《还敬夏》七夏枝

30、番外三·风的方向 敬水风吧的

　　阿水第一次见到渡往烬，是一个夏天的傍晚。
　　那天很热，热到天台上水泥地都是烫的，她坐在吧台后面扇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年轻。十七八岁。穿着校服，袖子放下来，遮着手腕。脚上是一双灰白色的拖鞋，啪嗒啪嗒的，走得不快不慢。
　　他走到天台边上，没坐下来，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条窄街。
　　阿水没招呼他。她不太会招呼人。这个地方本来就不是为了招呼人开的——她只是想有个地方吹风，又觉得一个人吹风太闷了，就把门打开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端了一杯水走过去。
　　“喝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接。
　　“免费的。”阿水说。
　　他接过去了。喝了一口，没说话，继续看楼下。
　　阿水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修自行车的在收摊了，卖水果的在数钱，理发店的灯关了。
　　“你看什么？”阿水问。
　　“看底下的人在干嘛。”
　　“每天都不一样？”
　　“嗯。”
　　阿水没再问。她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扇扇子。
　　他在天台上站了快一个小时，走的时候把杯子放在了吧台上。空的。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阿水开始习惯他存在。他来了，不打招呼，走到天台边上，站着，或者坐下来。他从来不点东西，阿水每次给他倒一杯水，免费的。他每次都喝完了，杯子放回吧台，空的。
　　一周后，阿水问他：“你叫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了三个字。
　　阿水没听清。不是他说得含糊，是风太大了，把他声音吹散了。
　　但她没再问。
　　后来她知道了。不是他告诉她的，是另一个客人告诉她的。那个客人走路没声音，来了也是先找人，找到以后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不说话，也不看对方，就坐着。
　　那个走路没声音的人走的时候，阿水问他：“刚才那个人，叫什么？”
　　“渡往烬。”
　　“哪三个字？”
　　碧叶荷写给她看的。吧台上有纸笔，他写了——渡往烬。
　　阿水看了那两个名字，觉得不像真名，像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名字。
　　碧叶荷走了以后，渡往烬还坐着。阿水走过去，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换了杯温的。
　　“他是你朋友？”
　　“嗯。”
　　“他走了你还不走？”
　　渡往烬看着楼下那条街。修自行车的已经走了，卖水果的在收摊了。
　　“再坐一会儿。”
　　阿水没再问。
　　那段时间，敬水风吧没什么人。不是地方不好，是没人知道。阿水没做过招牌，没发过传单，连门都是虚掩着的。来的人都是朋友带朋友，一个带一个，慢慢有了几个常客。
　　渡往烬是来得最勤的。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跟碧叶荷一起来。他一个人来的时候，就坐着看楼下；跟碧叶荷一起来的时候，碧叶荷会点一杯柠檬茶，他喝苏打水。两杯放在桌上，气泡往上跑，滋滋响。
　　阿水注意到他喝苏打水的时候，会看很久。
　　不是发呆。是认真的那种看。看着气泡从杯底升起来，到水面炸开，然后再看下一颗。
　　“你看什么？”阿水有一次问他。
　　“看它往上跑。”
　　“往上跑怎么了？”
　　“还在跑。”
　　阿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没再问了。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客人，问阿水：“这里叫什么名字？”
　　阿水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天台就是天台，门开着，人来就是了，要名字干嘛？
　　“还没取。”她说。
　　客人走了以后，渡往烬还在。他坐在天台边上的位置，面前是一杯苏打水，已经不怎么冒泡了。
　　阿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觉得这里应该叫什么名字？”她问。
　　渡往烬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杯不冒泡的苏打水，看了一会儿。
　　“敬水风吧。”
　　“什么意思？”
　　“水是往下流的。风是往前吹的。”
　　阿水等着他往下说。他没说。
　　“就这个意思？”她问。
　　“就这个。”
　　阿水想了想。敬水——敬这杯喝的东西。风吧——因为有风。字面意思。但她总觉得不止。水是往下流的，风是往前吹的——这是一个方向。往下，往前。
　　“敬水风吧。”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她找人在门口钉了一块木牌。很小的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敬水风吧”。下面是两行小字——“水是往下流的。风是往前吹的。”
　　渡往烬再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那块牌子。
　　阿水在吧台后面看到了他的表情。不是笑，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因为这个世界上某个东西，有了表情。
　　后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姜沂来过。许琳夏来过。碧叶荷来过。他们四个人坐在天台上，喝东西，说话，或者不说话。有时候阿水听到他们在笑，渡往烬没笑，但他没走。
　　阿水觉得，没走，就是他的笑。
　　有一个晚上，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被风吹着，斜着飘。天台上没人，阿水准备关门的时候，渡往烬来了。他全身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
　　“你怎么不打伞？”阿水问。
　　“没带。”
　　“你坐哪儿？上面湿的。”
　　渡往烬没坐。他站在天台边上，看着楼下。雨里的窄街没有人，店铺都关了，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地上全是碎光。
　　阿水拿了一条干毛巾给他。他接过去，没擦，搭在肩膀上。
　　“你淋雨了会感冒。”阿水说。
　　“不会。”
　　“你又不是铁打的。”
　　渡往烬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阿水。
　　“阿水。”
　　“嗯。”
　　“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阿水看着他。
　　“那你坐吧台这边。”她说，“我还在擦杯子，你不用说话。”
　　渡往烬走到吧台前面，坐在高脚凳上。阿水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一个擦完，放下，再拿一个。渡往烬没说话，她就没说话。雨声从外面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过了很久，渡往烬开口了。
　　“阿水。”
　　“嗯。”
　　“那个名字——敬水风吧。”
　　“嗯。”
　　“还有一个意思。”
　　阿水放下手里的杯子。
　　“水是往下流的。往下，是往低处走。风是往前吹的。往前，是往以后走。”
　　他停了一下。
　　“我想往下走。也想往前。”
　　阿水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那你在走了吗？”
　　渡往烬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吧台上。
　　“在。”
　　那是他最后一次一个人来敬水风吧。
　　后来他再来的时候，旁边总有人。有时候是碧叶荷，有时候是许琳夏，有时候两个都在。姜沂也来过几次，每次来都点柠檬茶，每次都说“好喝”，每次都没喝完。
　　阿水看着他们四个人坐在天台上，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到处飞。没有人觉得烦，也没有人要走。
　　她觉得这大概就是敬水风吧该有的样子。
　　后来碧叶荷走了。去了南城。
　　渡往烬一个人来了几次，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苏打水。他还是看气泡，但阿水觉得，他看的不是气泡了。他在等气泡停下来。气泡停下来了，他还在看。
　　许琳夏也来了。她来的次数比碧叶荷在的时候多了。她跟渡往烬坐在一起，不说话，就坐着。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阿水给他们上饮料的时候，会多放一颗糖在许琳夏的热可可里。不为什么，就是想放。
　　再后来，渡往烬不来了。
　　不是不来了，是不常来了。阿水不知道他去了哪，也没问。她只知道，他来过，他走了，他可能会回来。
　　有一年夏天，碧叶荷回来了。
　　他长高了，瘦了，走路还是没声音。他爬了六层楼梯，推开天台的门，风灌进来。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阿水在吧台后面看到了他。
　　“来了？”
　　“嗯。”
　　“他不在。”
　　“我知道。”
　　碧叶荷走到天台边上的位置坐下来，看着楼下。修自行车的还在修，卖水果的还在卖，理发店换了招牌。
　　他没点东西。阿水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他没喝。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走到吧台前面。
　　“阿水。”
　　“嗯。”
　　“谢谢你以前给他倒的水。”
　　阿水愣了一下。
　　“他付钱了。”
　　“后来付的。第一次没付。”
　　阿水看着他。
　　“你是他朋友？”
　　“嗯。”
　　“他一直一个人来的时候，你是他朋友吗？”
　　碧叶荷没回答。他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一直是。”
　　然后他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阿水喊了一声。
　　“下次来喝苏打水，免费。”
　　碧叶荷没回头，但她看到他举起手，摆了一下。
　　夏天又来了。
　　阿水坐在吧台后面，风扇对着她吹，风是热的。天台上没有客人，木牌还钉在门口——敬水风吧。水是往下流的。风是往前吹的。
　　她不知道那些来过的人现在在哪。但她知道，风一直在吹。
　　不管有没有人站在风里。
　　不管有没有人记得这个天台的名字是谁取的。
　　风一直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