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番外二·泉溪不干 泉溪和老周 ...

  •   泉溪这个名字,是他妈取的。
      老周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刚从厂里下岗,在家里坐了三个月,不知道该干嘛。他妈从乡下坐了两小时的班车来看他,进门看到他在抽烟,地上全是烟头,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你不是爱看书吗?卖书去吧。”
      “怎么卖?”
      “摆摊。拿个架子,把书摆上去。”
      “谁会买?”
      “总有人会买。”
      他没听。他妈住了三天,每天帮他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服。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泉水从地下冒出来,不管上面是什么,它一直冒。你要像泉水一样。”
      说完就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一年他妈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
      后来他摆了摊。再后来租了这个小店面。装修的时候,他妈从乡下寄来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泉溪”。她用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妈没读过什么书。她说“泉溪”这个名字,是她小时候家门口那条小溪的名字。溪不大,但从来没干过。
      他妈九三年走的。走之前他来医院看她,她已经不太认人了。但看到他,忽然说了一句:“泉溪还开着吗?”
      “开着。”
      “那就好。”
      那是他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店开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有多长?长到墙皮掉了三次,书架换了四批,门口的路修了五遍。长到当初摆摊时进的那些书,现在都成了旧书。长到他自己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但他记得每一本书放在哪里。
      不是记性好,是每天看,每天摸。像种地的人知道自己地里每一棵苗长在哪,一样的道理。
      泉溪来过很多人。
      有些人买一本书就走了,再也没回来。有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有些人的名字他忘了,有些人的脸他还记得。
      有个老太太,每周三下午来,买一本过期杂志,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完,然后把杂志放回去,不买。他从来不说什么。后来老太太不来了,他问了隔壁水果店的人,说老太太走了,年纪大了,去了养老院。
      有个中学生,每天放学来,蹲在地上看漫画,看到天黑才走。他从来不买,但他会把翻过的书按原来的顺序放好。后来那个中学生考上大学,走之前来买了一本书,付了钱,说了一句:“周叔,谢谢。”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人来人去的。书一直在。
      渡往烬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高。
      老周用手比了一下,到柜台边。跟他爸来的。他爸穿一件灰色夹克,话不多,进来扫了一眼,从书架上抽了两本书,付了钱,站在门口抽烟,等儿子。
      渡往烬蹲在地上看一本画册。画册是讲海洋动物的,封面破了,有一页被人用蜡笔画了一道。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再看一遍。
      他爸抽完两根烟,进来喊他。
      “走了。”
      渡往烬没动。
      “走了。”他爸又说了一遍。
      渡往烬把画册放回去,站起来,跟着他爸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店里,然后走了。
      老周以为他不会来了。小孩嘛,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过了三天,渡往烬一个人来了。推开门,走到那个书架前面,蹲下来,拿出那本画册,翻开,继续看。
      老周没跟他说话。他不太会跟小孩说话。他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的地上。
      渡往烬看了他一眼,没拿那杯水。
      过了一阵,拿起来喝了。喝完把杯子放回地上,继续看书。
      那天他待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把画册放回原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他天天来。
      不是周末也来。放学了就过来,书包也不放,直接蹲在书架前面。看的书越来越多,从画册到小说,从小说到诗集。他不挑,什么书都看。有时候老周收了一批旧书回来,还没整理,堆在地上,他就蹲在那堆书前面翻。
      老周问他:“你爸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知道。”
      “他们不说你?”
      “不说。”
      老周没再问了。
      碧叶荷是后来跟着来的。
      那孩子走路没声音。第一次来的时候,老周没听到门响,一抬头,他已经站在书架前面了。吓了老周一跳。
      “你是……”
      “找人的。小烬在吗?”
      老周指了指里面。碧叶荷走过去,在渡往烬旁边蹲下来。两个人没说话,一人看一本书,看了一下午。
      后来碧叶荷也成了常客。他来的次数没有渡往烬多,但他每次来都会待很久。他看书比渡往烬快,翻页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老周有时候觉得,这两个孩子不像是来书店的。像是来这个店里的某个地方待着。具体是哪里,他说不上来。但每次他们走了,店里就空了一块。
      那几年,是泉溪最热闹的时候。
      渡往烬来得勤,碧叶荷也来得勤。后来还有个姑娘,许琳夏,也来了。她来的时候,老周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是来找书的。她是来找人的。
      但她找人的方式不招人烦。
      她不追着问,不盯着看。她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书,偶尔看渡往烬一眼。那一眼不长不短,不像在偷看,也不像在确认什么,就是在看。
      老周见过很多人来泉溪找渡往烬。有些人带着好奇,有些人带着同情,有些人带着“我要拯救你”的表情。许琳夏什么都没带。她就是来了,坐着,没走。
      老周跟她说过一句话:“那孩子心里有个洞,光不行,得是温度。”
      她听懂了。
      老周知道她听懂了,因为她后来没再问过“他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继续来,继续坐着,继续没走。
      渡往烬第一次在书上写字,老周看到了。
      那天他在整理书架,渡往烬蹲在地上看书,手里拿着笔。老周以为他在划重点,没在意。后来翻开那本书,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今天吃了两碗面。很饱。”
      老周看了两遍,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没问渡往烬为什么写这个。但他知道——这孩子在家没吃饱过。
      后来他在越来越多的书上看到渡往烬的字。一句话,一个日期,有时候只是一个标点符号。他不把书当书看,当日记本。老周不管。书有人看就行,写就写了。总比没人看强。
      碧叶荷也写。他写得比渡往烬多,字迹更整齐,但从来不写在扉页上,写在最不显眼的角落。
      “小烬今天没吃午饭。”
      “小烬今天说了三句话。三句。”
      老周看到的时候,心里酸了一下。不是酸碧叶荷写了这些,是酸他只能写这些。一个小孩,用这种方式去记另一个小孩的事。因为没人记,所以他记。
      老周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在渡往烬最糟的那段时间拉他一把。
      不是不想拉,是不知道该怎么拉。他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安慰人。他能做的,就是留一把钥匙给渡往烬,说一句“你以后睡不着就来店里。沙发给你留着。”
      渡往烬拿了那把钥匙。但很少在晚上来。老周知道,他不是不想来,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需要来。
      后来许琳夏来了。她做了老周做不到的事——她不怕。不怕渡往烬的沉默,不怕他的伤疤,不怕他半夜打来的电话。她穿着睡衣跑过两公里的夜路,把他从天台边缘拉回来。
      老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心里想:行了。
      泉溪关门,是那一年秋天。
      不是突然关的。是慢慢觉得开不动了。书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去网上买书了,没人来旧书店了。老周算了算账,房租快交不上了。
      他跟渡往烬说了。渡往烬没说话。碧叶荷在南城,不知道。许琳夏在准备高考,也没说。
      关门那天,渡往烬和许琳夏来了。
      老周已经把书都打包好了。五十多个纸箱,摞在店中间,像一座座小山。书架空了,墙上留着书架压出来的印子,深浅不一的,像画上去的纹路。
      渡往烬站在门口,没进来。
      许琳夏先进来的,看了看那些纸箱,看了看老周。
      “老周。”
      “嗯。”
      “以后去哪?”
      “回老家。种点菜,养只猫。”
      许琳夏笑了一下,没再说。
      渡往烬走进来了。他走到柜台前面,站在那里。柜台空了,没有账本,没有茶缸,没有老花镜。什么都没了。
      “老周。”
      “嗯。”
      “钥匙。”
      渡往烬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就是那把老周三年前给他的、泉溪大门的钥匙。
      老周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没拿。
      “你留着吧。”
      渡往烬看着他。
      “哪天回来了,帮我看一眼。”老周说。
      渡往烬把钥匙拿起来,放回口袋。
      他们帮老周把纸箱搬到巷口的货车上。五十多个箱子,搬了快一个小时。搬完以后,三个人站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老周先开口了。
      “走吧。关门了。”
      他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货车抖了一下,往前开了一截。停下来。车窗摇下来,老周探出头。
      “小渡。”
      渡往烬抬头。
      “那本书——你写‘今天吃了两碗面’那本,我留着了。”
      渡往烬没说话。
      “不是留着卖。是留着自己看。”
      老周把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巷子里只剩下渡往烬和许琳夏。站了很久。
      现在老周住在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是他妈以前种的。每年五月份,枇杷熟了,他会摘一筐,放在树下,留给鸟吃。
      他有时候会想起夏阳城。想起泉溪,想起那些书架,想起那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看书的背影。想起那个姑娘坐在沙发上,脚够不着地。
      书不会走。人来人去的,书一直在。
      泉溪不在了。但泉水还在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