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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四·他们的夏天——还敬夏 他们重逢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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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琳夏把那个旧笔记本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夏阳城六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刚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雨就停了。阳光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封面上。那个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来,封面的颜色褪了一层。她从北城带来的,跟了她快四年。
她翻开第一页。那个被涂成黑团的“夏”字还在。旁边是渡往烬的名字,划掉了,但能看出来。再旁边是她后来补的那行字——“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字迹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字圆一点,现在瘦了一点。她看了很久,翻到后面。
那些日期。那些话。那些她记下来的、怕忘了的、细碎的瞬间。
9月1日。天台。他说:“这个天台是我的。”
9月2日。走廊。他穿拖鞋。
9月7日。语文课。他说:“回不去了,才说会再来的。”
9月12日。暴雨。他把伞给她了。
9月13日。还伞。他说:“谢谢你的伞。”
11月7日。深夜。他打电话来。我在天台找到他。我说“我会害怕”,他下来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她写电话号码那页,旁边多了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
“存了。”
渡往烬的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某个她在泉溪睡着了的下午,也许是某个她先走了的傍晚。她不知道,但他写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渡往烬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菜,一个装着面包。
“你翻什么呢?”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
“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
“你的罪证。”
渡往烬把菜放到厨房,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拿过那个笔记本,翻了翻,翻到他那行“存了”,停了一下。
“你还留着。”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不记得了。”
“你骗人。”
他没否认。
夏阳城的夏天又来了。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三个夏天。许琳夏在城东的中学教语文,渡往烬在隔壁那栋写字楼里上班。每天早上她比他早出门二十分钟,走到路口的时候,他会从后面跟上来。不是刻意的,是顺路。他的公司在她的学校前面,三站地铁。但他们不坐地铁,走路。走四十分钟。穿过两条街,一座桥,一个菜市场。
桥还是那座桥。河还是那条河。路灯换了新的,比以前亮。
“你以前说,五年后要请我喝东西。”许琳夏有一天走到桥上的时候忽然说。
“请了。”
“那杯热可可?”
“嗯。”
“那是三年后,不是五年后。”
“提前了。”
“为什么?”
渡往烬想了想。“等不了五年。”
许琳夏没说话,但她走快了两步,走在了他前面。这样他就看不到她笑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去敬水风吧了。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淌过去,不急不慢的。
但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去。
阿水还在。天台的木牌换了一块新的,字还是那些字——“敬水风吧。水是往下流的,风是往前吹的。”阿水看到他们,没多说什么。端了两杯苏打水上来,说了一句“这杯请的”。
渡往烬说:“不用请。”
阿水说:“不是请你,是请你们。”
许琳夏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气泡往上跑,滋滋响。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看气泡的样子。那时候他看的是气泡还在往上跑。现在他看她。
渡往烬晚上还是会失眠。
比以前好了。不是每天,但一个月总有几个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会起来,站在阳台上。许琳夏有时候醒了,会出来站在他旁边。不说话,就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胳膊上。
“你进去睡。”他说。
“你进去我就进去。”
“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站着。”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只能照到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黑暗里。
“许琳夏。”
“嗯。”
“你以前说,知道和怕是两回事。”
“嗯。”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会走。所以不怕了。”
许琳夏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有点凉,她没有松。
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后来给她了。
不是主动给的。是她问的。
“你那本本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从书架上抽出来,递给她。
“看吧。”
许琳夏接过去,翻开。
不是日记。是碎片。一句话,一个日期,一个词。有时候只有两个字。
“9月1日。天台。她迷路了。”
“9月2日。走廊。她看我了。”
“9月7日。语文课。她写了‘夏’又涂掉了。”
“9月12日。暴雨。她没带伞。”
“9月13日。还伞。她说谢谢。我说嗯。”
“9月19日。天台。她说‘我没躲’。”
“10月12日。食堂。她说‘你管我管不管你’。”
“11月7日。深夜。她跑来了。”
许琳夏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看到一行字——
“她说‘往烬,我许琳夏对你哪有什么不敬夏水泉溪’。我不懂。但后来懂了。她是说——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我的夏天。”
她的手指停在那页上。
“你什么时候懂的?”她问。
“很久以后。”
“多久?”
“你说了‘还敬夏天’的那天。”
许琳夏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上。
“你后来还写吗?”她问。
“不写了。”
“为什么?”
“写不下了。”
“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最后一页写了。写满了。”
许琳夏没再问。
有一天,他们回了一趟扬城一中。
毕业以后就没回来过。校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让他们进。许琳夏说了半天,保安说“你们找谁”,她说“不找谁,就想看看”。保安说“不行”。渡往烬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个门的钥匙。”他说。
保安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他一眼。“你是这里的学生?”
“以前是。”
保安犹豫了一下,让他们进去了。
学校没什么变化。教学楼还是那个颜色,操场还是那个大小。但那排老槐树高了很多,树冠大到把整条长椅都遮住了。许琳夏站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
“你以前体育课都坐这儿。”渡往烬说。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坐在那里看我。”
“我没看你。”
“你看了。”
许琳夏没否认。
他们去了天台。
楼梯还是那道楼梯,墙壁上的涂鸦又多了一层。最上面那行写着“2024届高考加油”,下面有人回“加了”。铁门换了新的,但推开以后,风还是那个风。
天台没变。那个墙角还在,他以前睡觉的位置,水泥地上那个浅坑还在。
渡往烬走过去,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下。没坐。
许琳夏走到他旁边。
“你第一次来天台的时候,说了什么?”他问。
“这么大个夏阳城,你非要睡在这儿?”
“你现在可以睡了。”
“什么?”
“这里。你可以睡。不用怕被人看到。”
许琳夏看着他的侧脸。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我不在这儿睡。我要回去睡。”
“那你还说?”
“我说的是——你不用一个人在这儿了。”
渡往烬没说话。他看着下面,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有人在草坪上躺着。
“许琳夏。”
“嗯。”
“以前我觉得,天台是我一个人的。后来你来了。再后来碧叶荷走了,你又来了。”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觉得,天台是你的。我在这儿,是因为你在这儿。”
许琳夏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不凉了。可能是因为夏天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走在桥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许琳夏。”
“嗯。”
“谢谢你没躲。”
许琳夏没说话,但她把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他扣回来了。不紧不松。
桥下的河水在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但它在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说的那句话——“水是往下流的。风是往前吹的。我想往下走,也想往前。”
现在他走到了。不是终点,是这里。是两个人走在桥上,手扣在一起,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许琳夏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笔记本——她随身带着的那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已经被她写满了。日期、他的话、她的记录。空白处越来越少。
她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很小的字,挤在角落。
“他的夏天醒了。不是醒过来了,是醒了,每天都是。”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你写什么了?”渡往烬问。
“不告诉你。”
“你每次都说不告诉我。”
“每次你都问了。”
他没再问。两个人继续走。桥走完了,是路。路走完了,是家。家到了,他们停下来。
“明天见。”许琳夏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
“渡往烬。”
“嗯。”
“你的夏天现在是谁?”
他没回答。但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风把它送过来的。
“你。”
许琳夏没回头,但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她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和他站着的那个位置连在了一起。
夏天的晚上,风是暖的。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笔记本的边角。很旧了,卷了,但它还在。
那些记下来的日子,那些没记下来的日子。那些说出口的话,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都在风里。
敬夏天。
敬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