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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一·叶子落下的地方 碧叶荷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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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冬天的风,跟夏阳城不一样。
夏阳城的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拿砂纸磨。南城的风是湿的,黏黏糊糊,钻进骨头缝里,冷得不痛快。
碧叶荷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捏着那张住院通知单,站了很久。
他妈在里面。护士说“你是家属吗”,他说“是”。护士说“进来吧”,他就跟进去了。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白到刺眼。他跟着护士的脚步声往前走,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他走路没声音,从小就这样。
病房在四楼。四人间,他妈靠窗。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妈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比枕头还白。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很慢,像时间停在那里了。
碧叶荷站了大概两分钟,进去了。
他把书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说话。他妈没醒。他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医生说了什么他没听全,只听到几个词——“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联系家属”。家属就是他。他爸在外地,回不来。他填的表格,签的字,办的手续。
十七岁。他把住院单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晚上,妈妈醒了。
她看到碧叶荷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放学了。”
“你不用来。你回去写作业。”
“作业写完了。”
他妈没再说话。病房里其他人都在睡觉,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比去年深了很多。
碧叶荷把保温杯拧开,倒了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妈,喝水。”
“不渴。”
“放这儿了。”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碧叶荷坐在椅子上,没走。窗外的天全黑了,南城的夜跟夏阳城不一样——夏阳城的夜能看到星星,这里看不到,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渡往烬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他发了“你吃饭了吗”,渡往烬回了“吃了”。就两个字。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什么都没发。
说什么呢?说“我妈住院了”?说了他也没办法。说“我在这边挺好的”?不好,但说了也没用。碧叶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脖子酸,肩膀也酸,换了个姿势,他妈在看他。
“你昨晚没回去?”
“回去了。”他说,“早上过来的。”
他妈没拆穿他。
早上七点,他去楼下买早餐。医院门口有个卖包子的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一团。他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拎回病房。他妈吃了半个包子,说饱了。他把剩下的吃完了,把垃圾扔了,回来的时候,医生已经在查房了。
医生说了一堆话。他听不太懂,但记住了最后一句——“如果情况稳定,下周可以出院。”他把这句话收下了,像收一颗种子。能不能发芽不知道,但先收着。
白天他在病房里写作业。病床之间的帘子拉着,他开了床头灯,趴在床沿上写。数学。物理。英语。写不完也没关系,明天再写。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他什么事都想在今天做完,因为他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时间。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但你不一定有力气迎接它。
傍晚的时候,他出去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班主任,说请假,一周。第二个打给老周,说泉溪我最近去不了了,帮我跟小烬说一声。老周说好,没问为什么。老周从来不问为什么。
挂了电话,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
七天之后,他妈出院了。
不是好了。是稳定了。医生说还要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劳累。碧叶荷把出院单折好放进口袋,收拾好东西,扶他妈下楼。
出租车里,他妈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他看着窗外,南城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医院、药店、便利店、学校。他的新学校。他转学来南城之后只去上了三天课,就又请假了。班里的人他还没认全,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墙。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跟他说过一句话:“你的笔掉了。”他说谢谢,捡起来。
在夏阳城的时候,他有一个固定的座位。不是学校里的,是泉溪旧沙发靠窗那个角。渡往烬坐对面,许琳夏有时候坐在旁边,姜沂来了会坐在地上。四个人挤在那么小的地方,居然不觉得挤。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旁边是他妈,他妈睡着了。他忽然觉得那个小小的泉溪,好远。
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了重复键。
早上买菜,做饭,送饭。下午写作业,去学校,回来继续做饭。晚上陪妈妈看电视,等她睡了,他坐在阳台上发呆。
南城的阳台很小,放不下一把椅子,他就站着。楼下的路灯亮着,没什么人经过。他想起夏阳城的桥,想起桥上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靠着高的一点。
他不知道渡往烬现在在干嘛。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有没有去天台。
他拿起手机,发了三个字:“你还好吗?”
过了五分钟,回了:“嗯。”
他看了很久那一个字。一个字,够了。
三月底,妈妈去复查。医生说情况比上次好,药可以减量。
碧叶荷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但他觉得亮。
他给渡往烬发了四个字:“敬夏天。”
渡往烬回了四个字:“敬我们。”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放回口袋。风吹过来,是湿的,黏糊糊的,但他不觉得冷了。
后来他考上了南城大学的医学系。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想起小时候跟渡往烬说过的话——“你想干嘛?”“不知道。”“我呢?”“你?”“我想当医生。”“为什么?”“不知道,就是想了。”
那时候他八岁,还是九岁,记不清了。那时候他还没学会走路不出声,还没学会把所有事都放在心里不说。
大学开学那天,他一个人去报到。
拖着行李箱,穿过操场,找到宿舍楼。室友问他从哪来的,他说夏阳城。对方问在哪,他说在扬城,也叫夏阳城。对方说没听过。他笑了一下,说没事,很小的城市。
很小,但什么都装得下。
大二那年,他回了夏阳城。暑假,七月份,正热。
他先去了泉溪。门开着,老周在柜台后面打盹,风扇对着他吹,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碧叶荷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进去。
老周醒了,眯着眼看他,愣了一下。
“小叶?”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老周站起来,走过来,上下看了他一遍。“瘦了。”碧叶荷说:“没瘦。”老周说:“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碧叶荷没反驳,走进去,在旧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还是那个颜色,坐下去还是那个高度。什么都没变。
泉溪的时间像停住了,不管外面过了多久,推开门,还是那个味道——旧书、灰尘、还有一点点霉味。
“小烬呢?”碧叶荷问。
“不知道。最近来得少了。”
“他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比你来之前好一点。吃得多了一点,话也多了一点。”老周停了一下,“不多,但多一点。”
碧叶荷点了一下头。
他在泉溪坐了一下午。老周给他泡了一杯茶,菊花茶,凉的,带一股淡淡的药味。跟以前一样的味道。他喝了两杯,走的时候在柜台上放了五百块钱。老周说不要,他说“买书的钱,下次回来拿”。老周没再推。
敬水风吧。
他爬了六层楼梯,推开天台的门。风灌进来,跟以前一样大。
阿水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手停了一下。“来了?”“嗯。”“他不在。”“我知道。”碧叶荷走到天台边上的位置坐下来,看着下面那条窄街。修自行车的还在修,卖水果的还在卖,理发店换了招牌,但还没人进去。
他没有点东西。风够了。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阿水。”“嗯。”“谢谢你以前给他倒的水。”阿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付钱了。”“后来付的。第一次没付。”阿水看着他,没否认。
他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听到楼上有人喊了一声——“下次来喝苏打水,免费。”他笑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他在夏阳城的街上走了很久。
从敬水风吧走到泉溪,从泉溪走到学校,从学校走到那条河。桥上路灯亮着,河面上有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有两个人站在这个位置。一个说“夏阳城哪都好,就是太亮了”,另一个说“亮不好吗”,第一个说“亮的地方影子更黑”。
他那时候走在他们后面。他听到了,但他没说话。他习惯走在后面,习惯了。
走之前,他给许琳夏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他又走了。没见着。”许琳夏回:“他明天在泉溪。”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不去了。下次吧。”许琳夏没再回。
回南城的火车上,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田野、房子、树,一帧一帧往后退。他想起妈妈出院那天,出租车窗外的街景也是这样一帧一帧往后退。退着退着就看不到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渡往烬的对话框。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四个月前——“敬夏天。”“敬我们。”他打了四个字:“我走了。”发了。过了几分钟,回了。“嗯。”顿了一下,又来了一条。“下次见。”
碧叶荷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下次见。下次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下次”这两个字,本身就够了。有“下次”,就还有机会。还有机会见到泉溪的门开着,风扇对着老周吹。还有机会见到渡往烬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还有机会见到许琳夏端着热可可,姜沂在旁边啃薯片。还有机会。
火车开了。窗外的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天亮的时候,他就到南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