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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阴阳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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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李婷答应了。
不是心甘情愿。是走投无路。
她查了王德发的背景。盛天地产，本市最大的地产公司之一。王德发早年靠走私起家，后来洗白做房地产，据说背景很深，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这样的人，她得罪不起。
她妈天天打电话，哭着说她不懂事，说她不为家里着想，说她想看着弟弟的公司倒闭、看着家里破产。
她爸直接到她公司楼下堵她，当着同事的面给她下跪，求她答应。
她没有办法。
她只能答应。
订婚宴是在盛天酒店办的，五星级。李婷穿着王浩送的礼服，站在门口迎宾。礼服是淡紫色的，料子很好，摸上去滑滑的，像丝绸。
"婷婷，笑一个。"刘芬在旁边提醒她。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僵硬。僵硬得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
亲戚们陆续到了。有人夸她漂亮，有人说她有福气，有人说王家条件好，有人说她命好嫁了个好人家。
李明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神。他是李婷唯一的弟弟，是这场订婚宴的男主角之一——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他胸前别着"新郎家属"的红花，到处敬酒，到处吹嘘，说姐夫家多有钱，说姐姐命多好，说自己公司马上要上市了。
李婷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李明的公司根本不行。去年他开公司，问她借了两万块，说是周转，到现在一分没还。他所谓的"商业计划"，不过是PPT上的一堆空话。
但她爸妈不信。他们觉得李明是天才，是未来的马云、马化腾。只要有一笔启动资金，他就能一飞冲天。
所以他们把她卖了。
订婚仪式很简单。双方父母讲话，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司仪说了一堆吉祥话，底下的人鼓了一阵掌。然后开席。
吃到一半，王德发站起来，举着酒杯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王某人在商场上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但像李婷这么好的姑娘，还是头一回遇见。"
李婷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王德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份文件，"这是我送给李婷的见面礼。"
他把第一份文件递给李婷："这是一份赠与协议。88万，存入我们双方共同管理的账户。等你和浩儿正式领证之后，这笔钱就是你的了。"
底下响起一片惊叹声。88万。
李婷接过协议，扫了一眼。确实是88万。确实是共同管理账户。协议上写得很清楚，账户由双方共同管理，任何单方面不得擅自动用。
她注意到合同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若婚姻关系解除（非王浩方过错导致），李婷需支付违约金人民币50万元，已支付款项直接抵扣。"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50万违约金。离婚的代价。
她把这份协议放到一边，看向第二份文件。
"这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借款合同。"王德发的语气很随意。
李婷的手顿了一下。
"李明不是开了家公司嘛，"王德发继续说，"年轻人创业不容易，资金链紧张是常有的事。我呢，正好认识几个做投资的朋友，就帮明明牵了个线，拿了一笔投资。40万。"
"投资？"李婷皱起眉头。
"对。鸿运投资投的。"王德发说，"但投资嘛，总得有个担保。我看了一圈，明明能担保的人，只有你了。"
他把文件递到李婷面前："签字吧。就是签个字，又不是什么大事。"
李婷看着那份协议。
她注意到合同上的抬头是"借款合同"，借款人是李婷，担保人是李明。借款金额40万，用途是"个人经营周转"。出借人是鸿运投资有限公司。
"王总，"她开口了，"这笔钱是借给我的？"
"对。"
"但我从来没借过这笔钱。"
王德发的笑容没有变："签了就是借了。"
"我拿到钱了吗？"
"账上有记录。"王浩在旁边接话，声音温和，"李婷，你签了字，这40万就直接打到你账上，然后转到明明公司去。他那边资金周转需要过个桥，很正常的操作。"
李婷低下头，看着那份借款合同。
她的指尖冰凉，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担保合同，是借款合同。她是借款人。40万打到她账上，然后立刻转到李明公司。一进一出，她欠下了40万的债。
而李明，是她的担保人。
但李明根本没有还款能力。那辆140万的保时捷卡宴在朋友圈里炫耀着。
也就是说，这40万，从一开始就是让她背的。
"婷婷，"刘芬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签个字，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弟弟公司现在需要这笔钱，你帮帮忙。"
李婷看向她妈。
她妈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期待。是把女儿推出去之后、期待收获什么的期待。
"妈，"她问，"你知道这份协议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什么？"刘芬愣了一下，"就是签个字嘛。"
"签了这个字，我就要还40万。"
"明明不会还不上的。"刘芬说，"他公司做起来了，自然就还了。你是姐姐，帮弟弟一下怎么了？"
李婷没说话。
她看向她爸。
□□站在三米外，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爸，"她问，"你知道吗？"
□□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婷婷，"王德发开口了，"你要是不签也行。88万我们收回去，你弟弟那笔投资也吹了。你自己选。"
李婷攥紧了手里的笔。
她知道她在被威胁。但她没有办法。
"签了你就解脱了。"王浩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签，你弟弟完了，你爸妈也完了。你自己掂量。"
李婷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婷。
三个字，像三道伤疤，刻在那张纸上。
订婚宴结束后，李婷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发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很苍白，眼圈发黑，嘴唇发白。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这是一场交易。她知道自己在被卖掉。她知道如果她反抗，她弟弟的公司就完了，她父母的养老钱就打了水漂，她在这个城市就待不下去了。
她没有选择。
她想起那份赠与协议上的小字——离婚要赔50万违约金。
她想起那份借款合同——她借了40万，背上了债务。
88万加上40万，加上利息，是个天文数字。
她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蓝得发冷。
她搜索："借款合同欺诈"
页面跳出来。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眼睛越睁越大。
她又搜索："担保合同无效"
继续看。
她输入："胁迫签字合同效力"
她一条一条地读法条。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得发冷。她顾不上眼睛酸涩，只顾着往下翻。
这些法条像一道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光来。
她又打开一个页面："虚假诉讼"
她把"鸿运投资有限公司"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那天晚上，李婷躺在王浩给她买的房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是王德发名下的房产，写的王浩的名字。她嫁过来三个月了，一直住在这里，但从来没有归属感。
这是牢笼。
她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
然后她开始整理这三个月来收集的所有材料：赠与协议、借款合同、担保文件、银行流水、李明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明的公司，注册地址在王德发名下的一处写字楼里。法人是李明，但实际控制人是王德发。
也就是说，李明的公司，从一开始就是王德发的傀儡。
她把整理好的材料打印出来，锁进抽屉里。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搜索"星辰律师事务所 顾言"。
页面跳出来，是星辰律师事务所的官网。她在团队介绍里看到了顾言的照片——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有一种经历过什么的样子。
她点开他的个人页面，看到了他代理过的案例。其中一个案例让她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张某某诉鸿运投资有限公司合同纠纷案——胜诉"
张某某是华丰机械厂的老板。
她想起订婚宴那天，王德发提到的"华丰机械收购案"。
她继续往下翻。顾言的履历很丰富，但有一栏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顾言律师曾代理多起针对盛天地产及其关联公司的诉讼，涵盖合同纠纷、债务追偿、股权争议等领域。"
多起。
不是一起，是多起。
她把所有信息都截图保存。
然后她找到了星辰律师事务所的联系电话。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你好，星辰律师事务所。"
"请问是顾言律师吗？"
"是。请问您是？"
"我是李婷。"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李小姐，"顾言的声音变了，"你遇到的麻烦，我大概知道一些。"
李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的背景。"顾言说，"李家，王家，鸿运投资。这些名字，我都很熟悉。"
"你为什么要查我？"
"因为——"顾言停顿了一下，"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李婷攥紧了手机。
"顾律师，"她深吸一口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如果一份借款合同，借款人根本没拿到钱，但合同上签了字，能不能主张合同无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能。"顾言终于开口了，"但需要证据。需要证明合同是欺诈签订，或者借款人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署的。"
"什么样的证据？"
"能证明对方存在欺诈行为的证据。"顾言说，"比如，钱根本没打到借款人账户；比如，借款人签字时根本不知道合同内容；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整件事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李婷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份借款合同，想起88万共管账户，想起那行小字——离婚赔50万违约金。
"顾律师，"她开口了，"我们见面谈吧。"
"好。"顾言说，"明天上午十点，星辰律师事务所。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李婷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看到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