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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旧伤频作祟,暗识局中人   深秋的 ...

  •   深秋的风一日比一日凉,紫禁城被层层宫墙圈住,风卷着落木掠过琉璃檐角,带着浸骨的寒意,漫进养心殿的每一处回廊偏院。
      沈微婉在养心殿当差已有旬日。
      日日恪守本分,晨昏定省,洒扫整理、奉茶研墨,样样做得妥帖周全。待人始终谦和有度,不争差事,不议是非,面对春禾时不时的言语试探与暗自排挤,她始终以柔化刚,不接锋芒,不结怨隙。
      日子看似平静无波,唯有她自己清楚,后背那顿杖伤,始终没能彻底愈合。
      初入府时挨的二十棍,下手本就阴狠,皮肉开裂伤及肌理,又恰逢一路车马颠簸、入宫拘谨行礼,日日躬身弯腰当差,伤口反复牵扯,早已内里淤结,每到入夜或是冷风侵体,便会泛起一阵阵钻心的钝痛,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夜里安睡都不得安稳。
      宫里不比外头,没有闲钱请太医问诊,更没有专人体恤宫人伤势。低位宫女小病小痛向来都是自己硬扛,若是显露孱弱,反倒会被视作无用,随意调去浣衣局或是冷宫当粗役,从此再无出头之日。
      沈微婉深谙这个道理,便一直咬牙隐忍。白日里依旧身姿挺直,做事利落沉稳,半点不露痛楚之色,只待到夜深人静,独自回到东厢房,才敢卸下满身紧绷,默默调息缓痛。
      这日傍晚,暮色沉沉浸染宫宇,一轮残月隐在薄云之后,夜色来得比往日更早。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萧玦依旧埋首处理朝政,未有退息之意。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清冷孤绝的侧脸,长睫垂落,掩去所有情绪,周身气场沉敛肃穆,无人敢轻易惊扰。
      轮值当差轮到沈微婉与晚翠守夜,春禾借着身子不适的由头,早早回了住处歇息,摆明了偷懒避差。
      晚翠性子怯懦,守夜时始终垂着手站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时不时偷偷看向主殿方向,满心敬畏。
      沈微婉立在另一侧廊柱旁,晚风穿廊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直直扑在身上,渗入衣衫内里。后背旧伤骤然被冷风激到,一阵尖锐的痛感猛地窜起,顺着脊梁骨往上窜,疼得她指尖瞬间泛白,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硬生生稳住踉跄的脚步,迅速敛了神色,依旧保持安分伫立的姿态,不敢有半分异样流露。
      只是额角已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愈发苍白,唇瓣失了血色。
      晚翠恰好转头,瞥见她略显憔悴苍白的模样,又瞧见她方才细微的晃动,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犹豫了片刻,才蹑手蹑脚挪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开口:“微婉妹妹,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瞧你脸色白得吓人。”
      沈微婉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阵刺骨的疼痛,转头看向晚翠,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轻缓无力:“无妨,只是夜里风凉,有些受不住罢了,不碍事。”
      她不愿多说伤势内情。
      深宫人心难测,多说一句软肋,便多一分被人拿捏的隐患。晚翠性子虽怯懦善良,却终究耳根软,容易被人撺掇,有些心事,只能自己藏着,自己扛着。
      晚翠却依旧面露担忧,小声劝道:“宫里夜里寒气重,你若是真撑不住,便跟林姑姑说一声,换个人替你守夜也好。这般硬撑着,万一病倒了,在宫里可是没人能照拂咱们的。”
      这话是实打实的好心关怀,没有半分假意算计。
      沈微婉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在这人情凉薄的深宫,能有这样一份不带功利的善意,实属难得。她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多谢姐姐挂心,熬一熬便过去了,不必劳烦姑姑,免得还要被说娇气偷懒。”
      她看得通透。
      春禾本就对她心存芥蒂,若是此刻告假歇息,必会被春禾抓住把柄,暗地里散播她娇生惯养、不耐差事的闲话,徒增是非。她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不能授人以柄。
      晚翠见她执意不肯,也不好再多劝说,只能叹了口气,默默站在一旁,时不时替她挡几分迎面吹来的冷风,笨拙地尽着几分同僚情分。
      夜色渐深,主殿内的烛火依旧亮着。
      萧玦批阅完一叠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外廊下。
      夜色朦胧,宫灯昏黄,两道宫女的身影静立在廊柱之下。一人拘谨局促,时刻紧绷心神;另一人身姿清瘦,静静伫立,明明站得笔直,周身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孱弱倦态。
      他目光微顿,落在沈微婉身上。
      这些时日他虽未曾刻意留意,却也看在眼里。这女子做事沉稳细致,安分守礼,从不争宠攀附,也不参与殿内宫人之间的闲言纷争,性子沉静隐忍,远超同龄女子。
      只是不知为何,她眉宇间总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清寂,面色时常泛着青白,身形也比寻常宫人更为单薄,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病痛与苦楚。
      帝王心性素来淡漠,本不该为一个小小宫婢多费心神,可不知怎的,看着她强撑伫立、隐忍不语的模样,心底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他见过太多宫人故作孱弱博取同情,也见过女子佯装柔弱妄图攀附圣恩,可沈微婉不一样。
      她的孱弱藏得极深,从不刻意显露,更不曾有半分借机邀宠的心思,只是默默自己扛下所有苦楚,安守本分,不扰旁人。
      这份骨子里的倔强与隐忍,反倒让他多了几分淡淡的探究。
      萧玦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清冷无波,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仿佛方才那一眼留意,不过是无心之举。
      廊下的沈微婉并不知道自己已然被帝王悄然留意。
      她强撑着熬到夜半,体内寒意越来越重,后背的伤痛反反复复,隐隐有发热的征兆。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四肢发软,连站着都耗费心神,全凭着一股韧劲硬撑着。
      就在这时,宫道尽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内侍低低的问话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沈微婉与晚翠同时收敛心神,端正身姿,垂首而立。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文官常服的年轻男子,跟着一名小内侍缓步走来。男子身姿温润挺拔,眉眼儒雅清隽,周身带着书卷气,举止谦和有礼,正是当朝丞相之子,谢晏之。
      谢晏之年仅二十,便已入朝堂任职,素来品行端正,清正儒雅,常因政务入夜入宫奏事,与养心殿往来颇为频繁。
      他本是要入殿向陛下呈递卷宗,行至廊下,目光无意间扫过静立的两名宫女,视线在沈微婉身上微微一顿。
      夜色宫灯之下,少女一身素色宫衫,身形清瘦,眉眼清艳绝尘,哪怕垂着头,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冷气韵。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无色,身形微微发颤,明显是染了风寒、身子不适的模样。
      谢晏之生性温良,见女子这般强撑苦楚,眼底掠过一丝恻隐。他并未过多驻足窥探,恪守君臣礼数,很快收回目光,跟着内侍步入主殿。
      虽是匆匆一瞥,却也牢牢记住了这张清艳又带着隐忍倦容的面容。
      主殿内很快传来君臣低语议事的声音,字句低沉,听不真切。
      沈微婉依旧垂首静立,心头却悄然一动。
      她虽身在深宫,平日里少与外臣接触,却也听闻过谢晏之的名头。丞相嫡子,温润如玉,心怀苍生,不结党羽,不涉后宫纷争,是朝堂之中难得的清正之人。
      方才那一眼对视,她能感受到对方眼底没有权贵的倨傲,没有对宫人的轻视,反倒带着几分温和的恻隐,与朝堂上那些心机深沉、趋炎附势的官员截然不同。
      她默默将这个人记在心底。
      深宫朝堂本就盘根错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多识一个局中人,便多一分洞察世事的眼界。如今她孤身无依,步步维艰,暗中观察各方人物心性,亦是蛰伏求生的必修课。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晏之躬身告退,从主殿缓步走出。
      路过廊下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再次落在沈微婉身上,见她依旧强撑着伫立,身形愈发虚浮,终是忍不住,对着身旁引路的小内侍低声吩咐了一句:“夜深露重,宫人体弱,若是染了风寒反倒耽误御前差事,你稍后可取一份驱寒的姜汤,送来给这位宫女。”
      话音落,他便不再多言,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儒雅背影消失在夜色宫道尽头。
      小内侍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下。
      廊下的晚翠听得真切,眼底满是讶异,悄悄抬眼看向沈微婉,神色间带着几分羡慕与不可思议。外臣素来极少过问宫人琐事,这位谢公子温厚仁善,竟会特意惦记着给她送姜汤,实属难得。
      沈微婉心头亦是微怔。
      她从未想过,与自己素昧平生的谢晏之,会生出这般善意。她身居卑贱宫人之位,早已习惯了冷眼相待、人情凉薄,陡然遇上这般不带功利的温厚关怀,心底难免泛起一丝暖意。
      可她也深知深宫规矩,外臣私相过问宫人,本就犯忌讳,若是传出去,难免会生出流言,连累谢晏之,也给自己招来祸事。
      不多时,那名小内侍果然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走来,递到沈微婉面前,压低声音道:“是谢公子吩咐的,夜里风寒,姑娘快趁热喝了驱驱寒气,别当真染了病症。”
      沈微婉微微屈膝行礼,语气谦和有度:“多谢公公费心,也劳烦替我谢过谢公子好意。只是宫中有规矩,宫人不可私受外臣馈赠,这份姜汤,我不能收。”
      她言辞委婉,态度却格外坚定。
      哪怕身子再难受,也不能破了深宫规矩,授人以柄。此刻一时贪暖,来日便可能成为旁人攻讦的把柄,得不偿失。
      小内侍闻言,眼底掠过几分赞赏,随即也不强求,叹道:“姑娘倒是通透谨慎,也罢,我便收回了。你自己多保重身子,夜里守夜仔细裹好衣衫。”
      说罢,便端着姜汤转身离去。
      晚翠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感慨:“谢公子这般好心,你怎的不收下?喝了好歹能暖一暖身子,也能缓一缓病痛。”
      沈微婉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沉沉夜色,语气沉静:“姐姐不懂深宫规矩。外臣与宫人本就该避嫌,私受馈赠,若是被有心人撞见,添油加醋散播流言,于谢公子不利,于我们更是灭顶之灾。一时暖意事小,惹祸上身事大。”
      她看得比谁都透彻。
      身在帝王眼皮底下,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半点行差踏错,便会卷入无端风波。她无依无靠,经不起半点风波折腾,只能事事谨慎,步步留心。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向沈微婉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佩。她只觉得沈微婉不仅性子沉稳,心思更是缜密通透,想得远比旁人长远。
      夜色越来越深,冷风依旧不息。
      沈微婉靠着心底那股韧劲,强撑着守完后半夜。待到换值的宫人前来接替,她才拖着疲惫虚软的身子,慢慢走回东厢房。
      一关上门,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后背的伤痛混着风寒侵体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发冷,额头滚烫,已然是发了低热。
      窗外残月藏云,落木萧萧,寂静的偏院里,只剩她一人蜷缩在地,独自承受着病痛与旧伤的双重折磨。
      没有汤药医治,没有旁人照料,唯有一盏孤灯相伴。
      可她眼底却没有半分颓丧与绝望。
      越是身处绝境,她越是清楚自己不能倒下。
      尚书府的欺辱,柳如月的算计,深宫的冰冷,前路的莫测,都逼着她必须好好活下去。旧伤也好,风寒也罢,都只能自己熬,自己扛。
      她扶着墙壁慢慢起身,倒了一杯冷水喝下,又裹紧身上衣衫,蜷缩在木榻之上,闭目调息。
      今夜这场病痛,于她而言,不过是深宫蛰伏路上又一场寻常磨难。
      她忍得住伤痛,耐得住寂寞,藏得住锋芒,看得清人心。
      谢晏之的温厚善意,她记在心底;春禾的暗自排挤,她冷眼旁观;帝王不经意的留意,她浑然不动声色。
      在这红墙深宫之内,她如一株隐忍的寒草,于秋风冷露中默默扎根,熬过风霜,熬过病痛,静待来日抽枝拔节,冲破尘埃,直上青云。
      而养心殿内,烛火渐熄。
      萧玦倚在榻上闭目休憩,脑海里却不经意掠过廊下那道清瘦隐忍的身影,还有谢晏之方才特意叮嘱送姜汤的举动。
      他眸色微沉,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绪。
      一个小小宫婢,竟能让性情清正、从不涉足宫闱闲事的谢晏之格外关照,又有着远超常人的隐忍与通透。
      这个沈微婉,果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深宫棋局早已铺开,各方人心暗流涌动,而这个从尚书府尘埃里走出来的青衣少女,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落入了帝王与朝臣的视线之中,成为这盘深宫权谋局里,一枚初露端倪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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