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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殿内暗争锋,敛锋守本心   养心殿 ...

  •   养心殿当差的日子,便这般缓缓铺开。
      沈微婉安分守己,白日跟着林姑姑学御前规矩,洒扫殿宇、整理书卷、烹煮清茶,样样做得细致妥帖,从不出半点差错。夜里回到东厢房,便独自静坐调息,默默养着后背未愈的杖伤。
      她始终记得李公公与林姑姑的提点,藏起所有棱角,不与人攀谈,不参与闲话,遇事退让三分,只做一个不起眼的寻常宫婢。
      殿里另外两名同龄宫女,一名叫春禾,一名叫晚翠。
      春禾性子活络,嘴甜伶俐,最会看人眼色,平日里惯着巴结林姑姑,也总想往御前凑,盼着能被帝王多看一眼,得几分机缘。晚翠性子偏怯懦,胆小怕事,凡事都跟着春禾的脚步,不敢有自己的主见。
      初时两人见沈微婉容貌出挑,又是陛下亲口留下的近身宫女,心底难免藏着几分嫉妒与戒备。可连着几日看她行事低调,从不争差事,不抢风头,待人谦和有礼,也从不主动打探殿中是非,那份隐隐的敌意,便淡去了大半。
      只是深宫之地,从来都容不下长久的安稳。
      有人的地方,便有攀比,有算计,有暗地里的争锋。
      这日午后,秋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进养心殿偏殿,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帝王萧玦在主殿内小憩,殿内格外静谧,只余檐下秋风拂过宫柳的轻响。
      轮值的差事分到三人身上,春禾负责端奉茶水,晚翠整理案上杂物,沈微婉则擦拭殿内陈设的瓷瓶玉器。
      三人各做各事,一时相安无事。
      春禾端着茶具从茶房回来,脚步刻意放得轻盈,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婉,路过沈微婉身侧时,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她清丽的侧脸,心底那点微妙的不平衡,又悄悄冒了出来。
      沈微婉生得实在太好。
      明明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布宫衫,发髻素净无饰,不施半点粉黛,却眉眼清艳,骨相绝尘,静静立在那里,便比刻意梳妆打扮的旁人多出几分韵味。
      这般容貌,又留在养心殿御前,假以时日,若是得了圣眼,怕是轻易便能压过她们这些老宫人一头。
      春禾心里隐隐发酸,也生出了几分试探与打压的心思。
      她放下茶具,故作随意地走到摆放青瓷赏瓶的木架旁,瞥了一眼沈微婉正在擦拭的玉壶,语气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挑剔:“微婉妹妹,你初来乍到,怕是还不懂御前器物的打理规矩。这些玉器瓷瓶最是娇贵,不能用太干的锦帕擦拭,容易磨花釉色,若是不慎损了物件,追究起来,可是大罪过。”
      这话明着是提点,实则带着居高临下的拿捏,暗讽她不懂规矩,做事毛躁。
      晚翠站在不远处,闻言停下手里的活,怯生生地看了过来,却不敢插话,只默默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沈微婉手上动作未停,锦帕轻轻拂过玉壶温润的表面,力道轻柔有度,闻言也未抬头,语气平和温顺,不起半点波澜:“多谢姐姐提点,我初入殿中,确实许多规矩不懂,往后还要多向姐姐请教。”
      她姿态放得极低,没有反驳,没有辩解,顺着对方的话谦逊退让,半点不露锋芒。
      若是换了旁人,被这般刻意挑刺,难免会心生委屈或是出言争辩,反倒落得个桀骜不懂事的名声。可沈微婉深谙深宫生存之道,小事上从不愿逞口舌之快,退让一步,既不伤和气,也显得自己安分谦卑。
      春禾见她这般顺从温顺,挑不出半点错处,心底憋着的一口气无从发泄,反倒有些悻悻然。
      她本想借着规矩拿捏她几分,杀一杀她身上那股沉静出尘的气韵,没料到沈微婉这般通透圆滑,不接锋芒,让她无从下手。
      春禾抿了抿唇,又寻了由头,目光落在沈微婉微微略显单薄的身形上,语气添了几分刻意的打量:“看妹妹身子似乎有些孱弱,脸色也总泛着青白,莫不是在家时受过磋磨?入宫当差虽是体面,可御前差事繁重,若是身子撑不住,怕是早晚要被调去别处做粗活呢。”
      这话便带着明显的恶意了。
      明着关心,实则暗讽她体弱无用,不配留在养心殿,隐隐透着排挤之意。
      晚翠听得心头一跳,悄悄抬眼看向沈微婉,生怕她一时气性上来顶撞春禾,惹出麻烦。
      沈微婉这才停下动作,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春禾,眼底无怒无恼,只有淡淡的疏离与安分:“劳姐姐挂心,只是初入宫水土不服,休养几日便好了。既在御前当差,我自会尽心做事,不敢因身子缘故耽误本分。”
      语气依旧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卑微讨好,也没有尖锐对立,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把对方的刻意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她心里透亮。
      春禾无非是嫉妒她的容貌,忌惮她留在御前的机缘,便想借着资历压她一头,处处挑刺,想让她低头服软,日后好随意拿捏。
      可她偏不会如人所愿。
      不争、不抢、不怼、不闹,以柔克刚,安分守礼,让对方找不到半分发难的把柄。在这深宫,太过强硬易招人忌惮,太过软弱又会被肆意践踏,唯有守好分寸,藏好本心,方能安稳立足。
      春禾被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堵得无话可说,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心里越发觉得这个沈微婉看似温顺,实则心思深沉,油盐不进,难以拿捏。
      她不好再继续无端挑刺,免得惹得路过的管事姑姑看见,反倒落个欺压新进宫人的口实,只能冷哼一声,转身走到一旁收拾茶具,不再搭话,只是眼底的不悦,丝毫未曾遮掩。
      沈微婉见状,也不再多言,垂眸继续擦拭器物,神情淡然,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周遭重归安静,只有秋风穿廊,卷着淡淡的桂花香,漫入殿内。
      晚翠悄悄松了口气,看向沈微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隐晦的佩服。她性子怯懦,最怕与人争执,每每春禾拿捏旁人,她都不敢作声,今日见沈微婉不卑不亢、从容化解,既没得罪人,也没委屈自己,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待到午后小憩时辰过去,主殿内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帝王萧玦醒了。
      林姑姑快步走入偏殿,神色肃穆,低声吩咐三人:“陛下醒了,速速备好清茶点心,谨守本分,入内伺候,切记言行有度,不可喧哗。”
      三人立刻收敛心神,垂首应道:“是,姑姑。”
      春禾立刻收拾好神色,换上一副温顺恭敬的模样,抢先端起早已备好的清茶,脚步轻快便要往主殿走去,显然是想抢着近身伺候,在帝王面前留个印象。
      晚翠依旧跟在后面,小心翼翼,不敢争先。
      沈微婉则依旧不急不缓,拿起一旁摆放的干净素色锦垫,跟在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分守礼,不刻意往前凑,也不刻意往后躲。
      踏入主殿,檀香气息愈发清冽。
      萧玦已然起身,立在窗边负手而立,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侧脸冷冽分明,长睫微垂,望着窗外庭前零落的秋叶,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寂气场。
      他素来寡言少语,醒后也不喜宫人围拢伺候,只爱独自静立,看庭前草木,理心底思绪。
      春禾端着茶盏,走到近前,屈膝柔声细语:“陛下,请用清茶。”
      语气刻意放得娇软,眉眼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目光忍不住偷偷往上瞟,想要窥探圣颜,盼着能被帝王留意。
      萧玦目光未回,依旧望着窗外,语气淡漠无波:“放下吧。”
      没有多余的神情,也没有半分侧目,平淡得如同对待殿内一件寻常器物。
      春禾心底微微失落,却不敢显露,只能乖乖将茶盏放在案上,躬身退到一旁,眼底藏着一丝不甘。
      晚翠随后上前,将几样精致茶点摆放整齐,便立刻垂手退至角落,不敢多留片刻,安分守己,谨小慎微。
      最后上前的是沈微婉。
      她目不斜视,走到窗边玉榻旁,轻轻将锦垫铺放平整,动作轻柔细致,不发出半点声响,全程垂着眉眼,不窥探,不刻意讨好,做完差事便静静退到宫女列中,安分伫立,神色沉静无波。
      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眼神,更没有半分刻意逢迎的姿态。
      萧玦虽是望着窗外,余光却将几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春禾的刻意巴结、眼底的躁动,晚翠的胆小怯懦、唯唯诺诺,还有沈微婉的沉静安分、敛锋守礼,一一落在他心间。
      他见惯了宫中女子的攀附邀宠、心机算计,也见多了新进宫人的急功近利,像沈微婉这般容貌拔尖,却偏偏沉得住气,不慕虚荣,不抢风头,安守本分的,着实难得。
      她明明生得一副极易引人注目的容貌,却偏把自己藏在人群里,收敛所有气韵,甘愿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这份隐忍,这份定力,不像是寻常世家丫鬟能有的心性。
      萧玦眸光微不可察地深了几分,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探究,却并未过多表露,依旧神色淡漠,转身走至御案前,重新拿起奏折,仿若周遭宫人皆为无物。
      可那一道清冷的目光,却已悄然在心底,给沈微婉刻下了一丝淡淡的印记。
      殿内众人无人察觉帝王这细微的心思起伏,依旧垂首伫立,大气不敢出。
      待伺候完毕,林姑姑示意三人退下,留两人在殿外轮值,其余人可回偏院稍作歇息。
      春禾走出主殿,脸色便沉了下来,想起方才自己刻意讨好却遭帝王冷淡,沈微婉安分低调反倒不显半分局促,心底的嫉妒更甚。
      她瞥了一眼走在身侧的沈微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妹妹倒是好定力,面对圣颜竟半点都不慌张,看来在尚书府时,倒是学了不少端架子的本事。”
      这话依旧带着刺,暗讽她故作清高,装模作样。
      沈微婉脚步未停,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回了一句:“御前当差,本分而已,不敢有别的心思。”
      说完,便不再多言,径直往前走去,留给春禾一个清冷安静的背影。
      不争执,不纠缠,不耗心力在无谓的口舌之争上。
      她很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和殿内宫女勾心斗角,不是争着博取帝王青睐,而是养好伤势,摸清人心,站稳脚跟。
      深宫风雨将至,眼下这点微不足道的暗中争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正的权谋暗流、宫闱纷争,还远远未到。
      她只需守好本心,敛尽锋芒,安静蛰伏,静观其变。
      任旁人如何攀比算计,如何嫉妒挑刺,她自岿然不动,守好自己的分寸,做好自己的本分。
      走到厢房门口,秋风卷起几片落叶,落在阶前。
      沈微婉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高远寂寥的天穹,云卷云舒,风过无痕。
      入宫已有数日,她渐渐适应了养心殿的规矩,适应了深宫的清冷,也看清了身边人心的冷暖参差。
      往后日子,依旧要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在这红墙之内,在帝王身侧,她要做一株藏于深谷的寒竹,看似柔弱,实则坚韧,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待到时机来时,再缓缓拔节,直上青云。
      而殿内的风起微澜,也不过是她漫长深宫逆袭路上,最微不足道的开篇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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