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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寒夜独熬病,分寸立人心 天近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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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拂晓,夜色终于褪去浓重墨色,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深宫的晨雾漫过红墙宫瓦,带着深秋刺骨的寒凉,悄无声息漫进养心殿偏院的厢房。
沈微婉蜷缩在木榻上,浑身滚烫,额头烫得吓人,后背旧伤的钝痛混着风寒发热的昏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牢牢困住。
昨夜强撑守完后半夜,踉跄着回到住处,连点灯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她没有汤药,没有旁人照料,只能裹紧单薄的被褥,任由寒热交替反复折磨。
身上时而冷得牙关打颤,时而热得头脑昏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闷闷的滞涩,后背伤口更是隐隐发胀,像是有淤毒困在肌理里,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她咬着唇,不发出半分呻吟。
在这深宫低位,生病从来不是示弱的理由,反而是一桩罪过。一旦被人知晓染病卧床,轻则被调去杂役房做粗活,重则直接扔去冷宫偏舍自生自灭,没有人会为一个无依无靠的新进宫婢费心请医问药。
三年尚书府为婢的磋磨,早已教会她一件事:弱者的病痛,从来换不来怜悯,只会换来肆意践踏。
天边晨光一点点亮起,院里传来宫人's晨起走动的轻响,洒扫院落、打水备膳,养心殿一日的差事,已然悄然开启。
沈微婉知道自己不能再躺下去。
今日轮到她早班当差,若是迟迟不出门,必会引来林姑姑问询,更会落进春禾的眼里,被抓住偷懒娇弱的把柄。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缓缓坐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稍一动作,后背便牵扯着一阵钻心的疼,逼得她蹙紧眉头,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
下床踩着布鞋,脚步虚浮,扶着木桌定定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眩晕。她舀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敷在滚烫的脸颊上,稍稍清醒了几分,也掩去了面上病态的潮红。
对着简陋的铜镜理好发髻,换上宫衫,她刻意把脊背挺直,掩去身形的虚软,面上敛去所有倦容与病气,只余下平日里那份沉静安分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推开门,晨雾扑面而来,冷意刺入肌理,加重了身上的寒意。
沈微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脚步沉稳地朝着养心殿主殿走去。
院里已经站了早早当值的宫人,春禾正围着林姑姑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余光瞥见走来的沈微婉,目光不着痕迹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与挑剔。
昨夜她借口身子不适早早歇息,心知沈微婉在后半夜吹了整夜冷风,本以为今日定会撑不住告假,没料到对方依旧准时当差,面色看着虽略显苍白,却依旧身姿规整,不见半分萎靡。
春禾心里隐隐有些不痛快,却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只能暗暗收敛神色,装作若无其事。
林姑姑看了一眼缓步走近的沈微婉,目光在她略显青白的脸上稍作停留,语气平淡开口:“今日晨起收拾御书房书卷,你与晚翠一同打理,仔细归类,不得凌乱。”
“是,姑姑。”沈微婉垂首应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虚弱。
晚翠站在一旁,悄悄看向沈微婉,眼底藏着担忧。昨夜她分明看出沈微婉身子不适,吹了整夜寒风,定然是染了风寒,如今还要强撑着当差,实在让人揪心。只是当着林姑姑与春禾的面,她不敢多言,只能暗暗替她捏了把汗。
两人一同走进御书房。
偌大的书房书架林立,古籍书卷层层叠叠堆放,还有近日批阅完毕的奏折卷宗,都需一一整理归类,摆放齐整。
晚翠一边收拾,一边时不时偷瞄沈微婉,见她默默俯身整理书卷,动作依旧细致稳妥,只是偶尔起身时会微微顿一下,指尖不自觉蜷缩,显然是在强忍身上的不适。
待到周遭无旁人,晚翠才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微婉,你明明病得厉害,何苦硬撑着来当差?不如跟姑姑说实话,暂且歇息半日也好。”
沈微婉手上动作未停,翻卷书卷的力道轻柔规整,头也未抬,只用极低的声音回道:“没用的。深宫之中,无靠山无资历,一旦示弱,便会被视作无用之人,往后再想安稳立足,更难。”
“可你这般硬扛,万一病情加重怎么办?”晚翠眉头微蹙,语气满是真切担忧。
“熬得过,便过去了。”沈微婉语气淡得像晨雾,“熬不过,也是命。与其任人摆布,不如自己咬牙撑住。”
她的话语平静无波,却藏着一股骨子里的倔强与孤冷。
晚翠看着她清瘦沉静的侧脸,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心疼。她看得出来,沈微婉看似冷淡疏离,实则心性良善,通透懂事,偏偏身世孤苦,无人可依,凡事都只能自己扛。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用棉纸包好的干艾叶,悄悄塞到沈微婉手里,声音压得更低:“这是我入宫时家里给带的干艾叶,夜里煮水擦拭身子,能驱寒镇痛,你悄悄收着,别被旁人看见。我帮你多做些手里的活,你慢些动作,别太勉强自己。”
沈微婉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纸包,心头微微一颤。
在这人情凉薄的深宫,人人自顾不暇,能有晚翠这般真心实意暗中照拂,实属难得。她抬眸看向晚翠,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姐姐。”
“咱们同是宫里飘零人,本该互相照拂。”晚翠腼腆笑了笑,不再多言,主动拿起一旁堆积的书卷,加快手脚整理,替她分担差事。
沈微婉将艾叶悄悄收好,藏在袖口内侧,心底记下这份人情。
她向来恩怨分明,谁待她几分善意,她便会记在心底,来日必有回馈。谁对她暗藏恶意,她亦默默看在眼里,静静蛰伏,静待时机。
两人默默分工,安静整理书房。沈微婉刻意放缓动作,尽量少弯腰、少牵动后背旧伤,凭着过人的隐忍,将一身病痛死死压下,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做事条理分明,半点不出差错。
书房外,檐下廊柱旁。
春禾假意清扫落叶,目光却一直黏在御书房门口,暗自留意里面的动静。她本想等着看沈微婉撑不住失态出丑,好借机在林姑姑面前参上一句,落她一个体弱怠差的名头。
可看了许久,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异样,沈微婉依旧安分做事,沉稳妥帖,丝毫看不出染病虚弱的模样。
春禾心里越发憋屈。
明明看着那般孱弱,偏偏骨头硬得很,忍耐力超乎常人,无论怎么冷眼旁观、言语试探,都始终挑不出半分把柄,反倒越发衬得自己小家子气,心胸狭隘。
她暗暗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心底的芥蒂与忌惮,反倒又深了一层。
这个沈微婉,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温顺简单。有心计,有城府,更有常人不及的隐忍定力,留着这样一个人在养心殿,迟早会成为心头隐患。
往后,她还要再多几分提防,不能让对方悄无声息站稳了脚跟。
御书房内的差事渐渐收拾妥当,晨光已然升至中天,宫雾散去,日色明朗。
主殿内传来内侍传召,命奉茶水入内。
林姑姑领着三人走到殿内,萧玦正坐在御案前,翻阅新送来的朝臣密折,玄色龙袍衬得身姿冷冽挺拔,眉眼覆着一层淡漠疏离,周身气场依旧沉静威严,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春禾依旧抢着上前奉茶,姿态温婉讨好,一举一动都刻意拿捏分寸,想要博得帝王半分留意。
萧玦目光淡淡扫过,无波无澜,依旧是那句平淡的“放下吧”,再无多余神情。
轮到沈微婉上前侍奉笔墨,她垂首缓步走近,动作轻柔规整,将砚台镇纸一一摆好,全程目不斜视,安分守礼,做完差事便静静退至宫女行列,低眉伫立,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只是走近御案那一瞬间,一阵轻微的眩晕再次袭来,脚下脚步微微虚浮了一瞬,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可萧玦目光何其敏锐。
他看似专注于奏折,余光却早已将殿内几人的举动尽收眼底。沈微婉那一步细微的踉跄,还有她眼底遮掩不住的倦色、苍白无华的唇色,尽数落入他眸中。
昨夜深秋寒夜,她在廊下守了整整后半夜,本就身子孱弱,旧伤未愈,又遭冷风侵袭,染病本是常理。今日却依旧强撑着准时当差,言行举止依旧恪守本分,不露半分病态,不找半分借口。
寻常宫人若是染了风寒,早已想方设法告假歇息,哪怕硬撑,也难免会露出萎靡倦怠,借机博取几分同情。唯独她,硬生生把所有苦楚都藏在心底,默默隐忍,安分守责。
这份定力,这份自持,远超同龄女子。
萧玦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纸边,深邃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面上却依旧清冷无波,不显分毫情绪,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
他执掌朝堂,阅人无数,最能看透人心真伪。旁人的故作孱弱、刻意邀宠,一眼便能洞穿,唯独沈微婉的隐忍,干净纯粹,不带半分功利心机,只是骨子里那份不肯示弱、不愿依附的傲骨。
他不动声色,依旧低头批阅奏折,心底却悄然记下了这份分寸与心性。
殿内差事完毕,三人躬身退下。
走出主殿,日色暖洋洋洒在宫道上,稍稍驱散了几分寒意。
晚翠一路暗暗留意沈微婉的神色,见她依旧强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趁着春禾走在前头走远,才小声叮嘱:“夜里回去一定要用艾叶煮水擦身,好好发一发汗,千万别硬扛着把身子拖垮了。宫里没有太医眷顾,只能自己爱惜自己。”
“我晓得,多谢姐姐挂心。”沈微婉轻声应着,心底暖意渐浓。
“咱们在这深宫都是无根之人,你性子太能忍,什么事都自己扛,往后有难处,只管跟我说一声,能帮的我定会帮你。”晚翠语气真诚,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沈微婉静静看着她温和真切的眉眼,轻轻点了点头。
深宫人心复杂,纷争暗涌,能得这样一份纯粹的同僚善意,已是难得。她不会轻易辜负这份心意。
回到偏院厢房,已是午后当差间隙,有片刻闲暇歇息时辰。
沈微婉关好房门,卸下满身紧绷的伪装,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头昏沉得厉害,后背伤口胀痛难忍,浑身依旧忽冷忽热,连日强撑,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心力。
她拿出晚翠赠予的干艾叶,寻了小陶壶,悄悄煮上热水,借着氤氲的热气,轻轻擦拭后背与四肢,温热的草药气息缓缓渗入肌理,稍稍缓解了风寒的发冷与旧伤的钝痛。
没有名贵药材,没有太医诊治,只能靠着这最简单的土方,一点点熬过去。
窗外宫柳随风轻晃,日影斑驳落在窗棂上,安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沈微婉坐在榻边,闭目调息,任由温热草药气息安抚周身痛楚。
入宫日久,她早已看清深宫生存的法则:
守规矩,藏锋芒,懂隐忍,知分寸,不攀附,不树敌,知恩记情,有仇隐忍。
春禾的暗自排挤,她冷眼置之,不与之争口舌长短;晚翠的真心照拂,她铭记于心,来日必当相报;帝王不经意的留意,她不动声色,不刻意攀附,不妄想机缘;谢晏之的温厚善意,她谨守宫规,避嫌守礼,不越半分雷池。
她就这般安安静静,在养心殿的方寸之地扎根蛰伏,忍着旧伤,熬着病痛,看淡人心冷暖,守好自身分寸。
不争一时长短,不贪眼前虚名,只默默沉淀,静静观察,摸清宫中人脉,看透各方人心,静待属于自己的时机。
深宫棋局已然铺开,权谋暗流缓缓涌动,妃嫔、朝臣、宫人、内侍,人人皆是局中人。
而她沈微婉,一介从尚书府走出的卑微宫婢,正以最沉静、最隐忍的姿态,于红墙深宫的寒夜里,独自熬过低谷,立住自身人心,一步一步,稳稳踏出逆袭之路的每一寸根基。
前路风雨还长,宫斗纷争、朝堂牵扯、命运纠缠,都还在后面静静等候。
而她已然做好准备,耐住寂寞,熬过风霜,静待风起,直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