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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WO 夜半歌声与 ...


  •   前言:

      他们说,庶女该安分守己。

      他们说,反派该阴狠毒辣。

      他们说,陆守砚是规矩本身。

      我偏要——对着规矩唱忐忑。

      正文:

      那天从漱玉斋回来后,沈逾方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

      倒不是那盅“特制玉露羹”真的有毒,纯粹是那一口下去对身心的双重冲击太大,加上原主本就病体未愈,又折腾了那么一出,当夜她就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烧了两天。

      翠果急得团团转,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她总觉得小姐自从上次淋雨醒来后,就有点……不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小姐看人的眼神,做事的方式,甚至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陌生的鲜活和……莽撞?

      对,就是莽撞。以前的小姐也骄纵,也任性,但那种任性是带着庶女特有的小心翼翼和算计的,生怕行差踏错。可现在的小姐,好像完全不在乎“规矩”两个字怎么写。那盅可怕的羹就是明证。

      “水……”沈逾方烧得口干舌燥,哑着嗓子哼唧。

      翠果连忙端着温水凑过去,小心扶起她,一点点喂她喝下。

      喝了水,沈逾方觉得脑子清明了一点。她睁开眼,看着帐顶,第一句话就是:“翠果,我病这几天……有人来看过我吗?”

      “有的有的。”翠果忙道,“夫人打发身边的周妈妈来看过一回,送了药材。侯爷也问了一句。二小姐、四小姐那边也派人送了点心……哦,对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漱玉斋的抱琴姐姐也来过,送了一盒上好的白燕窝,说是大小姐让送的,给小姐补补身子。”

      沈逾方眼睛眨了眨,烧得有些迷糊的脑子转了转:“陆守砚……让人送的?”

      “是,大小姐身边的抱琴姐姐亲自送来的。”翠果点头,想起那盒品相极佳的燕窝,心里也有些嘀咕。大小姐平日里对她们这些庶出的妹妹虽然不算苛待,但也绝谈不上亲近,更别说主动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了。是因为那天小姐在她那儿“失仪”,算是……补偿?还是警告?

      沈逾方却没想那么多,她只觉得心里有个小泡泡,“噗”地一下破了,漾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水润润的眼睛,闷声问:“那……她还说什么了没?”

      “抱琴姐姐就说,让小姐您好生将养,别再折腾自己了。”翠果老老实实地复述。

      “哦。”沈逾方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帐顶的花纹,不说话了。

      别再折腾自己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意味深长呢?

      【宿主生命体征趋于稳定,意识清醒。】系统250平板的声音适时响起,【鉴于宿主首次任务失败并引发后续健康问题,系统将免费提供‘基础体质微调’一次,以增强宿主对当前世界环境的适应性。是否接收?】

      “免费?”沈逾方在脑子里有气无力地回它,“你还有这种好心?”

      【本系统旨在辅助宿主长期有效地完成任务。宿主过早死亡或丧失行动能力,不符合系统利益。】系统250一板一眼地回答,【请确认是否接收。】

      “接收接收,不要白不要。”沈逾方立刻道。

      一股温和的暖流悄然涌入四肢百骸,并不明显,但沈逾方确实感觉身上的酸痛乏力减轻了许多,头脑也清爽了不少。她试着动了动胳膊,比之前灵活了些。

      “谢了啊,二百五。”她随口道。

      系统250:【……本系统编号250,请宿主规范称呼。另外,新任务已触发,请查收。】

      【任务发布。】

      【世界背景:《侯门锦绣》古代宅斗小世界。】

      【触发场景:侯府后宅日常/即将到来的赏花宴。】

      【任务内容:执行原主‘沈三’的下一项重要剧情行为——于三日内,择一深夜,在目标陆守砚所居漱玉斋附近制造‘闹鬼’假象,使其受到惊吓,最好能令其夜不能寐,影响次日状态。】

      【任务提示:原主计划伪装落水丫鬟的冤魂。宿主可参照,亦可自行发挥,但需符合‘装神弄鬼恐吓嫡姐’的核心动机。】

      【失败惩罚:能量扣除15点。】

      【特别提醒:请宿主注意分寸,避免惊吓过度引发不可控后果(如目标真的病倒),导致世界线剧烈偏移。】

      沈逾方看完任务描述,沉默了三秒钟。

      “装鬼吓她?”她在脑海里对系统说,“你们反派……都这么没创意的吗?不是下药就是装鬼,能不能来点高智商犯罪?”

      【该行为符合原主‘沈三’智力水平及所处环境限制。】系统250冷静地回答,【请宿主在现有条件下,尽力完成任务。】

      沈逾方撇撇嘴。装鬼……也不是不行,但“伪装落水丫鬟的冤魂”这种老掉牙的戏码,也太没劲了。而且,陆守砚看起来就不是那种会被普通鬼故事吓到的小姑娘。

      她得想想,怎么把“装鬼”这件事,也做得“逾方”一点。

      “翠果,”沈逾方忽然开口,“咱们府里,最近有谁去世了吗?特别是丫鬟仆役之类的。”

      翠果被问得一怔,想了想,小声道:“小姐您忘了?前两个月,浆洗房有个叫小莲的丫头,失足掉进后花园的荷花池里淹死了。当时还闹腾了一阵,说是那丫头死得不明不白,后来夫人发话压下去了。您问这个做什么?”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沈逾方点点头,心里有了点模糊的想法。但她不打算照搬原主的计划。

      装鬼的核心是制造恐怖氛围,让人心生恐惧。而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和违背常理。

      那如果,她制造出来的“鬼”,既不青面獠牙,也不哭哭啼啼,而是……做一些让人完全无法理解、毛骨悚然中又带着点荒诞的事情呢?

      比如,一个喜欢在深夜唱歌的“鬼”?

      沈逾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烧退后的脸颊甚至因为兴奋而泛起了点血色。

      “翠果,我饿了,想吃东西。”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精神头看起来好了不少,“还有,帮我找点东西……”

      “小姐您要什么?”翠果看她这样,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又开始冒头。

      “嗯……白色的,轻薄的布料,越多越好。还有,结实的竹篾或者细藤条。对了,再找点结实点的线,笔墨也拿一套来。”沈逾方掰着手指头数,“哦,如果能有那种能透光的、颜色奇怪的纱就更好了。”

      翠果听得眼皮直跳:“小姐……您、您又要做什么?”可别再是煮汤了!

      “放心,这次不动锅灶。”沈逾方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咱们这次,玩点艺术。”

      翠果:“……”她一点都不想知道是什么艺术。

      接下来的两天,沈逾方就以“病后需要静养”为由,窝在自己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实际上,她的小屋子里叮叮当当、窸窸窣窣,就没怎么消停过。

      翠果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找来了她要的各种材料。然后,翠果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姐,用那些竹篾藤条弯弯曲曲地绑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但胳膊奇长、脑袋奇大、比例严重失调的框架。

      接着,沈逾方把那些白色、半透明的薄纱、细布,一层层、歪歪扭扭地糊在框架上。她糊得很不讲究,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还故意在一些位置撕出参差不齐的破口。最后,她用找来的靛青、赭石等颜料,在那些布上胡乱涂抹,弄出大片大片晕染开来的、脏兮兮的色块,又用墨笔在“脑袋”的位置,画上了两个巨大的、空洞的圆圈,算是眼睛,下面再点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狂笑的红嘴巴。

      一个造型抽象、色彩诡异、透着浓浓粗劣手工感和精神污染气息的“布偶鬼”诞生了。

      “怎么样?”沈逾方后退两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脸得意。

      翠果看着那个在傍晚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怪诞的玩意儿,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小、小姐……这、这是……”

      “这是我的‘歌者幽灵’一号机!”沈逾方拍了拍那“鬼”的“肩膀”(其实不确定是不是肩膀),“你看,这飘逸的身姿,这深邃的眼神,这狂放不羁的笑容!是不是很有艺术感染力?一看就不是阳间的东西!”

      翠果:“……”她只想说,确实不像阳间的,像阴间审美崩坏后的产物。

      “可是小姐,”翠果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您做这个……到底要干嘛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逾方神秘兮兮地一笑,又拿出一张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嘴里还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她在准备“歌单”。

      既然要当“歌者幽灵”,总不能干站着。得唱歌,还得唱点“应景”的。

      沈逾方回忆了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能记全歌词的歌曲,再结合“闹鬼”的主题和“逾方”的精神,精心挑选并“改编”了几首。

      首先,必备曲目,上次哼过的《忐忑》改编版,这次要唱全!歌词就即兴发挥,核心是那种无意义的、扭曲的音节和情绪。

      第二首,她想起了某首著名的、调子凄婉的民间小调《叹五更》,但歌词可以改一改。原词是叹命运悲苦,她可以改成“叹嫡姐啊~你睡了吗~妹妹我心里慌啊~夜半三更来看你呀~你可把门开开呀~”保证听得人汗毛倒竖又莫名其妙。

      第三首……来点劲爆的。沈逾方眼睛一转,决定用她五音不全的嗓子,挑战一下记忆里某首外文摇滚歌曲的高潮部分,当然,歌词就用“啦啦啦”和乱编的拟声词代替,要的就是那种撕心裂肺、鬼哭狼嚎的效果。

      嗯,歌单暂定这三首,循环播放。如果效果不佳,她还有备选方案——比如用破锣嗓子朗诵《论语》,或者用哭腔演绎乘法口诀表。

      艺术,就是要突破边界!

      准备工作就绪,就等合适的时机了。

      沈逾方“病愈”后第一次去给嫡母请安,在正院里“偶遇”了陆守砚。

      陆守砚依旧是那副清冷端庄的模样,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陪着永宁侯夫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有礼。看到沈逾方进来,她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转回去,仿佛那天的闹剧从未发生。

      沈逾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也安分地坐在下首,听着嫡母的训导(无非是姐妹和睦、谨守规矩之类),时不时乖巧地应一声是。

      只是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陆守砚。

      她发现陆守砚眼下有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青影,虽然被她很好的仪态和妆容掩盖着,但沈逾方近距离观察,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疲惫。

      是没睡好?因为那天的羹汤留下了心理阴影?还是因为别的?

      沈逾方心里的小人摸了摸下巴。看来,这位嫡姐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懈可击嘛。

      请安结束后,姐妹几人前后脚离开正院。沈逾方故意放慢脚步,蹭到陆守砚身边。

      “大姐姐。”她小声叫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病愈后的虚弱和讨好。

      陆守砚脚步未停,只侧眸看了她一眼:“三妹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多谢大姐姐惦记,还送了那么好的燕窝。”沈逾方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落在陆守砚的侧脸上,试探着问,“大姐姐脸色似乎有些倦意?可是近日没休息好?也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陆守砚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无妨,只是昨夜看书晚了些。三妹有心了。”

      看书?沈逾方才不信。但她也没戳破,只是点点头,又状似无意地说:“过两日就是母亲的赏花宴了,听说请了好些夫人小姐,大姐姐又要操心了。可千万要休息好,那天大姐姐定是最耀眼夺目的。”

      这话说得挑不出错,甚至带着点奉承。但陆守砚听着,却觉得有点怪。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沈逾方。

      两人的距离比平时稍近一些。陆守砚比沈逾方高小半个头,垂眸看她时,那双凤眼里的平静无波,让沈逾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三妹似乎对赏花宴很上心?”陆守砚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探究。

      “啊?也、也不是很上心……”沈逾方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眼神飘了飘,“就是……就是觉得大姐姐太辛苦了,要顾着那么多事。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提醒大姐姐多休息……”

      陆守砚看了她几秒,看得沈逾方都快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她才缓缓移开目光,道:“我知道了。三妹也回去好生准备吧,届时莫要失礼。”说完,便带着抱琴,径直往漱玉斋的方向去了。

      沈逾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

      “小姐,咱们也回去吧?”翠果小声道。

      “回。”沈逾方转身,脚步却有点轻快。刚才陆守砚看她的眼神……虽然还是没什么温度,但好像,少了点之前的完全漠视?而且,她眼下的倦意是真的。

      嗯,看来“歌者幽灵”计划,有必要提上日程了。就在赏花宴前一晚吧,给她来个“战前动员”(惊吓)套餐,保证她“印象深刻”。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

      子时已过,整个永宁侯府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巡夜婆子偶尔敲着梆子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漱玉斋早已熄了灯火,一片静谧。

      院墙外的竹林小径上,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拖着一个更加鬼祟的、用黑布罩着的、轮廓奇怪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正是沈逾方和她的“歌者幽灵一号机”。

      翠果被她强行留在院子里“看家”,此刻她独自行动,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

      她找了个离漱玉斋院墙不远不近、又有竹林遮挡的角落,手忙脚乱地把那个“布偶鬼”从黑布里“请”出来,然后用找来的长竹竿,把它晃晃悠悠地挑起来,固定在一个提前看好的、枝丫分叉的矮树杈上。

      白色的、破破烂烂的“幽灵”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上面晕染的脏污色块在昏暗的月光下模糊成一片,那两个空洞的“眼睛”和扭曲的“嘴巴”正对着漱玉斋的方向,乍一看,确实有几分惊悚。

      沈逾方自己抬头看了一眼,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嗯,视觉效果过关。

      接下来,就是声效部分了。

      她清了清嗓子,虽然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这具身体毕竟是个少女,音色偏清亮。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提前准备好的、质地粗糙的棉布,捂住口鼻附近,试图让声音变得沉闷、失真一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回忆了一下“歌单”,开始了她的“幽灵独唱会”。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沈逾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又低又哑,还带着奇怪的震颤,透过棉布过滤后,在寂静的夜里飘散开,果然有种非人的诡异感。

      她定了定神,开始哼唱她改编的《忐忑》版:

      “啊~哦~啊~哦诶~”

      “嫡姐哟~安睡否~”

      “夜深深~心慌慌~”

      “魂飘飘啊~来看你哟~”

      “咦~呀~诶~哦~~”

      没有固定旋律,没有准确音高,全凭感觉瞎哼,中间夹杂着气声、颤音、突然拔高的假声和刻意压低的呜咽。歌词更是前言不搭后语,充斥着“心慌”、“来看你”、“睡不着”等意味不明的词句。

      沈逾方唱得很投入,甚至加上了肢体动作——躲在树后,随着自己哼唱的节奏,轻轻摇晃着那根挑着“布偶鬼”的竹竿。于是,墙外的“幽灵”也跟着她歌声的节奏,一下一下,晃晃悠悠,那两个空洞的“眼睛”仿佛在凝视着漆黑的院落。

      漱玉斋内,陆守砚其实并未沉睡。

      她确实有些倦,但更多的是心中有事,难以安枕。白天沈逾方那些看似关心实则古怪的话语,总在她心头盘旋。这个庶妹,行为举止处处透着矛盾和无序,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却又奇异地点燃了她探究的欲望。

      她正对着帐顶出神,忽然,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难以形容的哼唱声,随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那声音很轻,若有若无,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却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初时,陆守砚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凝神细听。

      “……嫡姐哟~安睡否~”

      “夜深深~心慌慌~”

      那声音飘忽、嘶哑、扭曲,调子古怪至极,完全不成曲调,歌词更是莫名其妙。

      陆守砚的眉头,倏地蹙紧了。她坐起身,侧耳倾听。

      声音似乎是从院墙外传来的。时高时低,时断时续,伴随着一种……类似什么东西在缓慢摇晃的、极轻微的摩擦声?

      她掀开被子,赤足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院中景物影影绰绰。她的目光投向声音来源的院墙方向。借着微弱的天光,她看到墙外竹林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白色的、模糊的、人形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晃动?

      而那诡异扭曲的哼唱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魂飘飘啊~来看你哟~”

      “咦~呀~诶~哦~~”

      陆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在装神弄鬼。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她来的。

      是谁?府里哪个不安分的下人?还是……她脑海中,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沈逾方那张时而讨好、时而委屈、时而又闪着奇怪兴奋光芒的脸。

      会是她吗?那个行为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庶妹?

      陆守砚抿紧了唇。她没有尖叫,也没有立刻喊人,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后,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个晃动的白影,听着那折磨耳朵的“歌声”。

      恐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不悦,和一种冰冷的怒意。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搅扰她?

      然而,听着听着,那怒气之中,却又混杂进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这“鬼”唱得……也太难听了。不只是调子古怪,那声音刻意压低的嘶哑,那种想模仿鬼魂呜咽又模仿得四不像的笨拙,还有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歌词……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荒诞的、近乎滑稽的效果。

      尤其是当那“幽灵”唱完《忐忑》版,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更加“凄婉”的调子,开始唱“叹嫡姐啊~你睡了吗~妹妹我心里慌啊~”的时候,陆守砚差点没绷住脸上冰冷的表情。

      这到底是什么?恐吓?还是某种新型的、令人费解的恶作剧?

      墙外,沈逾方唱完“叹嫡姐”,自我感觉良好。她听到漱玉斋里依旧一片寂静,毫无反应,心里嘀咕:难道吓晕过去了?还是睡得太死没听见?

      不行,得来点更刺激的。

      她清了清嗓子(虽然清完还是那样),酝酿了一下情绪,决定祭出大招——外文摇滚改编版。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豁出去的、更加撕心裂肺(自以为)的腔调,嚎了起来:

      “啊啊啊——!!啦啦啦——!!嗷——!!!”

      “嫡姐!嫡姐!看看我!!”

      “黑夜!幽灵!在唱歌!!”

      “睡什么睡!起来嗨——!!!”

      最后一句“起来嗨”,她没忍住,用原声飚了上去,虽然立刻又压住了,但那瞬间的清亮音色,在之前刻意伪装的嘶哑呜咽中,显得格外突兀。

      窗后的陆守砚:“……”

      她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了。墙外那个“歌者幽灵”,就是她那个脑子似乎有点问题的庶妹,沈逾方。

      还“起来嗨”?

      陆守砚抬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一种……强烈的、想要把窗外那个家伙揪进来,好好问问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的冲动。

      这根本不是恐吓。这简直是精神污染。

      而墙外的沈逾方,嚎完一曲,觉得嗓子有点疼,气息也有点跟不上。她停下来,喘着气,探头探脑地往漱玉斋院子里张望。

      还是没动静。

      不应该啊?她这又是视觉幽灵又是听觉轰炸的,就算没吓晕,也该有点反应吧?尖叫呢?哭喊呢?喊人呢?

      难道……陆守砚胆子这么大?或者,她真的没听见?

      沈逾方有点沮丧,又有点不服气。她想了想,决定执行备用方案——朗诵《论语》。

      她用那种刻意拖长的、幽幽的语调,开始念:“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夜风把她这鬼气森森的读书声送进院子。

      陆守砚听着那“幽灵”用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调子朗诵圣人教诲,终于忍无可忍。

      她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握住了门闩。

      而墙外的沈逾方正念到“人不知而不愠”,忽然听到漱玉斋正房那边,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道清瘦的身影,披着外衫,静静地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而冷淡的轮廓。她没有提灯,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准确地投向沈逾方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

      隔着一段距离,沈逾方看不清陆守砚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平静,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沈逾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竹竿都差点没拿稳,树杈上的“布偶鬼”跟着剧烈地晃了晃。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陆守砚动了。她没有朝沈逾方走来,也没有喊人,只是抬起手,对着沈逾方的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过来。

      沈逾方读懂了她的意思。

      跑,还是过去?

      跑的话,任务算失败吗?系统好像没说必须当面吓到?而且,她好像……已经被“抓包”了?

      过去的话……会被怎么样?骂一顿?罚跪?告到嫡母那里?

      沈逾方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慢慢地,从藏身的树后挪了出来。手里还傻乎乎地抓着那根挑着“幽灵”的竹竿。

      她拖着那个晃晃悠悠的“布偶鬼”,一步一蹭地,蹭到了漱玉斋的院墙根下,离陆守砚打开的院门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陆守砚依旧站在门口,月光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先看了看沈逾方那张因为紧张和刚才嚎叫而有些泛红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竹竿上挑着的那个造型抽象、在夜风中凌乱飘荡的“白色怪物”,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逾方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麻了,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她听到陆守砚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依旧清冷,但似乎……没有太多怒意?

      “三妹,”陆守砚的声音平平的,“夜深露重,你在此处……吊嗓子?还是……温书?”

      沈逾方:“……” 这话她没法接。

      她张了张嘴,想狡辩,想说我只是梦游,想说我在进行行为艺术,但对着陆守砚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顺便……练习一下唱歌和……背书。”

      “哦?”陆守砚的尾音微微上扬,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布偶鬼”上,“那这个……是你的新玩具?还是……一起练习的同伴?”

      沈逾方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在升高,她硬着头皮说:“它……它是我的……艺术装置。对,装置艺术!配合我的歌声,营造一种……超现实的氛围感。”

      陆守砚又沉默了片刻。

      就在沈逾方以为她要发怒,或者叫人来把她抓走的时候,陆守砚却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混杂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但沈逾方听到了。

      然后,陆守砚说:“三妹,你若实在睡不着,可以抄写《女诫》静心。或者,我让抱琴给你点一支安神香。在墙外……弄出这般动静,于礼不合,也容易惊扰他人,更易……着凉生病。”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淡淡疲惫的规劝。

      沈逾方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陆守砚的反应,唯独没想过这一种。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惊慌失措,甚至没有多少被冒犯的怒气,只有一种“你怎么又做这种莫名其妙事情”的无力感。

      “我……”沈逾方一时语塞。

      “回去吧。”陆守砚不再看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把你这‘艺术装置’也带回去,好生收着。莫要再拿出来了。”

      说完,她走进屋,轻轻关上了门。

      留下沈逾方一个人,傻站在墙根下,手里还挑着那个在夜风中凌乱飘舞的“歌者幽灵一号机”。

      【叮!任务完成度评估中……】

      【目标陆守砚受到轻微惊吓(系统判定:因其深夜被异常动静惊动并起身查看)。】

      【目标陆守砚夜不能寐程度:低(系统判定:其清醒时间不足半个时辰,后续睡眠质量未知)。】

      【任务完成度:30%(低空飘过)。】

      【奖励结算:基础能量+5点(任务完成度低下,奖励减半)。当前能量:95/100。】

      【特别备注:宿主行为逻辑再次严重偏离‘装神弄鬼恐吓’常规模式,转向不可预测的‘精神干扰’方向。世界意识排斥波动轻微加剧。请宿主……好自为之。】

      系统250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浓浓的、不想多说的敷衍感。

      沈逾方却顾不上去吐槽系统。她还在回味刚才陆守砚的反应。

      她就这么……放过自己了?还让自己把“作案工具”带回去收好?

      沈逾方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丑得别致的“布偶鬼”,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的、安静的房门。

      月光清冷,夜风微凉。

      但沈逾方的心底,却有一股陌生的、温温吞吞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说不清是什么。

      她好像……又搞砸了任务(虽然勉强算完成了一点)。但好像……又没有完全搞砸。

      至少,陆守砚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完全的漠视和疏离了。那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虽然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沈逾方把竹竿收回来,手忙脚乱地把那个“幽灵”从树杈上解救下来,胡乱用黑布裹好,抱在怀里。

      然后,她转身,脚步很轻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漱玉斋的方向。

      夜色中,院落安静,只有檐角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叮当声。

      沈逾方抱紧了怀里那个扎手的“艺术装置”,嘴角,慢慢地,翘起了一个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陆守砚……”她小声地,对着夜风嘀咕,“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嘛。”

      就是胆子大了点,淡定了点,让人有点……捉摸不透。

      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沈逾方哼着刚才自己瞎编的、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竹林小径的尽头。

      漱玉斋内,陆守砚并没有立刻回到床上。

      她站在窗后,透过缝隙,看着那个抱着奇怪东西、蹦蹦跳跳(?)离开的模糊身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她走回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在床沿坐了下来。

      抱琴被轻微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从外间进来:“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可是渴了?”

      “无事。”陆守砚摇摇头,“做了个……奇怪的梦罢了。你去睡吧。”

      抱琴有些疑惑,但见陆守砚神色如常,便也退下了。

      陆守砚独自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锦被。

      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墙外那个晃动的、丑陋的白影,那扭曲古怪的歌声,还有最后,沈逾方那张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带着紧张和一点……懵然的脸。

      她竟然真的做了个那种东西,还半夜跑来对着她的院子“唱歌”。

      荒谬。

      可笑。

      可是……

      陆守砚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因荒诞场面而引发的、细微的跳动。

      可是,为什么她生气之余,又觉得有那么一点……想笑呢?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面对完全无法理解之事物的、荒诞的笑意。

      这个沈逾方,她到底想干什么?

      恐吓她?那手段拙劣得令人发指。

      吸引注意?似乎……有点效果。她现在确实无法忽视这个行事诡异的庶妹了。

      还是说,她真的只是……脑子不太正常?

      陆守砚想不明白。她所学的所有道理、规则、察言观色的本事,在沈逾方身上似乎都失了效。那个人就像一团不规则的、滚动的迷雾,不按任何套路出牌。

      但奇怪的是,这团迷雾,并不让她感到真正的威胁。反而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形状奇怪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混乱,却也让一潭死水有了点……不一样的动静。

      陆守砚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睡意一时半会儿是没了。

      但她的心境,却奇异地比刚才更加平静了一些。

      窗外,夜色正浓。

      而关于“歌者幽灵”和它那难以形容的歌声的传说,大概只会存在于这个夜晚,和两个各怀心思的少女心中。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命运的丝线,已因这一次次看似荒诞的碰撞,而悄然缠绕,打上了第一个,解不开的结。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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