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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HREE 赏花宴,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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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他们说,送礼要投其所好。
我偏要,投其所“怕”。
——只是没想到,收礼的人,比礼物更让我心跳失常。
正文:
“歌者幽灵”事件后的几天,沈逾方过得颇为“安分”。
她没再试图往漱玉斋送任何可疑的汤水,也没再半夜跑去墙外开个人演唱会。大部分时间,她都老老实实窝在自己院子里,要么对着一堆瓶瓶罐罐、花花草草捣鼓着什么,要么就撑着下巴发呆,眼神放空,嘴角时不时扯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翠果观察了几天,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点,但随即又提得更高——她家小姐安静下来的时候,眼神里闪动的光芒,比闹腾的时候更让她心里发毛。那是一种……酝酿着什么的、跃跃欲试的光。
赏花宴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侯府上下都透着一股忙碌而矜持的喜庆气息。花园被精心打理过,各种时令花卉竞相开放,回廊亭阁也重新布置,务求雅致体面。永宁侯夫人对这次宴请颇为重视,不仅因为这是展示侯府教养、为适龄儿女相看的机会,更因为听说可能会有几位身份特殊的贵客莅临。
沈逾方作为庶女,在这种场合本就是个凑数的背景板。按照惯例,她只需穿戴得体,举止不出大错,在必要时充当一下嫡姐的陪衬,就算完成任务。原剧情里,“沈三”就是因为不甘心当背景板,又蠢又毒地想推陆守砚落水,结果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加速了她悲惨结局的到来。
“我才不推人落水呢,”沈逾方一边摆弄着手里一块半透明的、带着松香味的树脂状东西,一边小声嘀咕,“又危险,又没创意,失败率还高。”
她面前的小桌上,摊开放着几张油纸,上面放着几样东西:几块这种淡黄色的树脂,一个小巧的、可以放在掌心加热的铜盏,几根细如发丝的金线,一把极其小巧的镊子,还有几个……被小心存放在透气纱囊里、暂时处于昏睡状态的、颜色鲜艳的金龟子和小甲虫。
这是她在府里花园“偶遇”(蹲守)的战利品,特意挑的个头适中、甲壳漂亮、没什么攻击性也不太常见的品种。
【宿主,你收集这些昆虫,并尝试融化树脂,是打算制作‘琥珀’?】系统250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与你即将面临的赏花宴剧情节点,有何关联?请勿进行无意义的、可能引发意外风险的行为。】
“怎么无意义了?”沈逾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树脂碎块放入铜盏,在小小的炭炉上慢慢加热,“这可是重要的‘道具’。送礼嘛,贵在‘惊喜’。”
树脂在低温加热下渐渐软化,散发出浓郁的松脂香气。沈逾方用一根细木棍轻轻搅拌,看着它变得晶莹粘稠。她做得不算熟练,动作有些笨拙,额角甚至沁出细小的汗珠,但神情却异常专注。
【根据原剧情及任务逻辑推论,宿主在赏花宴上应有的行为是:试图将目标陆守砚推入水中,并失败。】系统250一板一眼地分析,【制作昆虫琥珀,不符合该行为模式。】
“都说了,不推人。”沈逾方撇撇嘴,用镊子夹起一只晕乎乎的金龟子,它翠绿色的甲壳在光线下闪着漂亮的光泽,“推人落水,那是物理攻击,太粗暴了。我这个,是精神攻击,更高级,更有针对性,也……更‘逾方’。”
她将那只金龟子轻轻放进已经融化、摊平在一张小油纸上的树脂液中。甲虫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很快被粘稠的树脂包裹,动作迟缓下来。沈逾方又用镊子夹起几片极小的、晒干的花瓣(也是她从花园捡的),点缀在甲虫周围,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另一张涂了薄油的油纸,轻轻盖上去,用手指缓缓按压,将树脂压成扁平的、大约一寸见方的薄片。
一个粗糙的、原始的、内含甲虫和花瓣的“琥珀”胚胎,就这么做好了。只需要静置凝固。
“你看,”沈逾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边缘不齐,里面有微小气泡,甲虫的姿势也有点别扭,但整体效果……嗯,很“原生”,很“艺术”,“听说我那位嫡姐,对虫子之类的小东西,有点小小的……不喜?”
这是她从原主记忆角落翻出来的信息,结合那天“歌者幽灵”事件时提到虫子陆守砚那细微的反应,推测出来的。
【……所以,宿主打算在赏花宴上,将内含昆虫的琥珀,送给目标陆守砚?】系统250沉默了两秒,电子音似乎都顿了一下,【以此作为‘惊吓’或‘挑衅’?】
“Bingo!”沈逾方打了个响指,这次成功了,声音清脆,“不过不是简单的送。要送得自然,送得‘真诚’,送得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拒绝,还必须‘欣然接受’。然后,在她最放松、最不经意的时候,发现这份‘真诚’的礼物里,包裹着她最不喜欢的‘小惊喜’……”她嘿嘿笑了两声,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这难道不比直接推下水有趣多了?还能完美体现我作为一个‘恶毒庶妹’的‘良苦用心’——瞧,我多‘有心’,特意为你准备了独一无二的礼物呢!”
系统250:【……逻辑链条存在多处跳跃及不可控风险。目标未必会在公开场合打开礼物。即使打开,反应可能低于预期。且此行为与原剧情‘推人落水’偏差过大,世界意识排斥风险增加。】
“高风险,高回报嘛。”沈逾方不以为意,继续兴致勃勃地制作她的“琥珀炸弹”。她又如法炮制了另外两个,一个里面是只红黑相间的小甲虫,另一个是只翅膀带金属光泽的瓢虫。做完后,她把三片半凝固的树脂薄片放在通风处,开始处理那些金线。
她要把这些“琥珀”装饰一下,弄成可以佩戴的样子。她回忆着见过的女子腰间绦子、扇坠、禁步的样式,笨手笨脚地将金线缠绕、编织,做出几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络子形状的底托,打算等“琥珀”彻底凝固后镶嵌上去。
“到时候,我就说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独一无二’的贴身小饰物,聊表对嫡姐照顾的感激之情。”沈逾方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她总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妹妹亲手做的‘心意’吧?等宴会进行到一半,大家走动赏花,或许她会拿起来把玩,或许侍女会帮她佩戴……嘿,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系统250没有再反驳,只是核心程序深处,那串代表“无法理解”和“不祥预感”的数据流,又默默壮大了一圈。它开始认真考虑,是否需要额外申请一部分能源,用于应对宿主这种持续性、高强度的“逻辑溢出”行为。
几天时间在沈逾方充满“创作热情”的忙碌中过去。赏花宴当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沈逾方一大早就被翠果从床上挖起来,沐浴、梳妆、更衣。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水粉色的衣裙,颜色不算出挑,款式也是中规中矩的庶女样式,但料子还算不错。翠果给她梳了个双环髻,戴了几朵小巧的珠花和一支银簪,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因为熬夜制作“艺术品”而留下的淡淡黑眼圈。
看着镜子里那张带着点少女娇憨、眼神却骨碌碌转着,透着一股子不安分的脸,沈逾方拍了拍脸颊,对自己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不错,看起来挺人畜无害的。”
翠果:“……”小姐,您可千万要“无害”到底啊!
临出门前,沈逾方小心翼翼地将那三枚已经彻底凝固、镶嵌在金线络子上的“琥珀”饰物收入一个精致的锦囊中,揣进袖袋。络子做得实在不敢恭维,金线缠绕得乱七八糟,“琥珀”镶嵌得也歪歪斜斜,但乍一看,在光线下确实有种拙朴(?)的、闪亮亮的感觉。
“小姐,这……真的要送吗?”翠果看着那锦囊,仿佛看着一个烫手山芋。
“当然,这可是我的一片‘心意’。”沈逾方握了握锦囊,深吸一口气,“走吧,翠果,我们去会会我那‘亲爱的’嫡姐,还有今天到场的……各路神仙。”
赏花宴设在侯府最大的花园“沁芳园”中。此时园内已是衣香鬓影,笑语晏晏。永宁侯夫人作为主母,正与几位相熟的诰命夫人坐在主位的亭中说话。各家来的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园中,或倚栏赏花,或临水观鱼,或聚在亭台里轻声谈笑。
沈逾方带着翠果,低调地混在人群中,目光却像装了雷达一样,迅速锁定了目标。
陆守砚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长裙,裙摆绣着同色暗纹的缠枝莲,外罩一层月白的轻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成色极佳的青玉头面,耳畔两粒小小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陪着几位身份颇高的小姐在湖边水榭中说话,侧脸线条优美,神情温婉端庄,言谈间举止得体,既不显过分热络,又不会让人觉得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侯府嫡长女的风范。
阳光透过水榭的雕花窗格,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却似乎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沈逾方远远看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里的锦囊。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一点点。
“她今天……还挺好看的。”沈逾方小声嘟囔了一句。
翠果没听清:“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沈逾方收回目光,开始在心里默默演练待会儿的“送礼”流程。要自然,要“真诚”,要选在人多、嫡姐无法轻易拒绝的时候……
机会很快就来了。
永宁侯夫人派人来传话,让各位小姐们不必拘束,可自行在园中游玩赏花,午间在“流杯亭”设宴。气氛顿时更加轻松活跃了些。不少小姐结伴离开水榭,往花园深处走去。
陆守砚也与两位相熟的小姐一同走出水榭,沿着临水的九曲回廊,缓缓而行,欣赏着廊外盛放的芍药。
沈逾方看准时机,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换上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怯怯讨好意味的笑容,加快脚步,从后面追了上去。
“大姐姐!”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前面几人听到。
陆守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身旁的两位小姐也好奇地回头看来。
看到是沈逾方,陆守砚那双平静的凤眼里,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但面上依旧滴水不漏,微微颔首:“三妹。”
“大姐姐安好,两位姐姐安好。”沈逾方先规规矩矩地对陆守砚和旁边两位小姐行了礼。那两位小姐她也认得,一位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孙小姐,一位是翰林院编修家的李小姐,都是家风清正的书香门第。
“原来是沈三小姐。”孙小姐和李小姐也礼貌地回礼,目光在沈逾方身上打了个转,便收了回去,显然对一个不太起眼的庶女并无太多关注。
“三妹有事?”陆守砚问,语气平和。
沈逾方脸上适当地泛起一点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她从袖袋中取出那个锦囊,双手捧着,递到陆守砚面前,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忐忑:“大姐姐,前几日妹妹病中,多亏大姐姐关怀,还送了那么贵重的燕窝。妹妹心里一直感激,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就自己胡乱做了几个小玩意儿,手艺粗陋,不堪入目,但……但确是妹妹的一片心意。今日赏花宴,妹妹想着送给大姐姐,权当……权当是个念想,大姐姐莫要嫌弃。”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感激嫡姐、又自卑于自身庶出身份和拙劣手艺的妹妹形象,演了个十足十。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捧着锦囊的手指也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
陆守砚的目光,落在那个针脚细密、但样式普通的锦囊上,又缓缓移到沈逾方那张写满“诚挚”的脸上。
周围还有别的夫人小姐经过,好奇地投来一瞥。孙小姐和李小姐也看着。
在这种场合,嫡姐若是断然拒绝庶妹亲手所做、表达感激的“心意”,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有失风度。
陆守砚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沈逾方,试图从那双低垂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她只看到了“紧张”和“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又是这种感觉。这种明知道对方可能不怀好意,但对方的行为却偏偏套着一层无可指摘的、甚至惹人怜惜的壳子的感觉。
“三妹有心了。”陆守砚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锦囊。指尖不可避免地与沈逾方的指尖有了一瞬极轻的触碰,微凉。
沈逾方心里小小地“耶”了一声,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羞怯的笑容:“大姐姐不嫌弃就好。妹妹手笨,做得不好,大姐姐……回头再看。”她特意加重了“回头”两个字,暗示现在人多,不必当场打开。
陆守砚捏了捏手中的锦囊,里面是几枚硬硬的、形状不规则的小东西。她面色如常地将锦囊递给身后的抱琴,淡声道:“收好。三妹的手艺,我回头自会好好欣赏。”
“多谢大姐姐!”沈逾方笑得更甜了,行了个礼,“那妹妹不打扰大姐姐和两位姐姐赏花了,妹妹去那边看看。”说完,她乖巧地退开,带着翠果,走向另一边的花丛。转身的刹那,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计划第一步,成功!礼物送出去了,而且是在有旁人在场的情况下,陆守砚不得不收。
接下来,就是等待“惊喜”被发现的时候了。沈逾方已经想象出陆守砚打开锦囊,看到那几枚镶嵌着虫子的“琥珀”时,那张清冷的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厌恶,甚至可能有一丝惊慌的样子了。就算她定力好,能维持住表面平静,心里肯定也膈应得不行。这可比推下水那种直白的恶意,更绵长,更折磨人。
沈逾方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她心情愉快地晃到一丛开得正盛的牡丹前,假装欣赏,实则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水榭那边的动静。
陆守砚在沈逾方离开后,神色并无太大变化,依旧与孙、李二位小姐轻声交谈,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抱琴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稳稳地捧着那个锦囊,表情也是一贯的沉稳。
似乎,一切如常。
但沈逾方注意到,陆守砚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往抱琴手中的锦囊上扫过一眼,速度很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逾方心里偷笑:看吧,还是会在意的。等着吧,更大的“惊喜”在后头呢。
赏花宴进行得很顺利。午宴设在“流杯亭”,曲水流觞,雅致非常。沈逾方作为小透明,安静地坐在末席,吃着精致的点心,听着周围的谈笑,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主位附近、被几位夫人小姐围着的陆守砚。
陆守砚依旧是焦点,举止得体,谈吐不俗,赢得不少赞誉。永宁侯夫人脸上也带着满意的笑容。
宴至中途,众人离席,再次散入园中自由活动。有些小姐们聚在一起玩起了投壶、双陆等游戏,有些则继续赏花闲聊。
沈逾方看到陆守砚在抱琴的陪同下,走向一处较为僻静的、种满了翠竹的凉亭,似乎想稍作休息。亭子里暂时没有旁人。
机会来了!
沈逾方精神一振。如果陆守砚要在凉亭里休息,很可能会让抱琴把那个锦囊拿出来看看——毕竟是自己“妹妹”送的“心意”,就算不喜,出于礼貌也可能看一下。到时候……
她按捺住激动,假装随意散步,慢慢向竹亭方向靠近,寻了一处既能看清亭内情形、又有花木遮挡的位置,躲了起来,屏息观望。
亭中,陆守砚果然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似乎微微舒了口气。连续半日的应酬,即使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消耗。
抱琴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倒出一粒小小的丸药,又递上水囊:“小姐,先用颗清心丸吧。”
陆守砚接过,和水服下,闭目养神了片刻。
这时,抱琴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小姐,三小姐送的那个锦囊……”
陆守砚睁开眼,目光落在抱琴手中的锦囊上,眸色深了深。“打开看看。”她声音很轻。
抱琴应了声是,小心地解开锦囊的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三枚金灿灿、亮闪闪、形状古怪的小饰物,出现在她手中。粗糙的金线络子,包裹着三片颜色深浅不一、里面有可疑阴影的、半透明的淡黄色“石头”。
“这是……”抱琴仔细看了看,当她看清那“石头”里面被封存的、栩栩如生的昆虫时,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适。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陆守砚。
陆守砚的目光,也定格在那三枚“琥珀”上。尤其是其中一枚,里面那只翠绿色的金龟子,在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的阳光下,甲壳反射着一点诡异的、生动的光泽。
竹亭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躲在花丛后的沈逾方,激动地握紧了拳头。来了来了!快看!快发现那些虫子!露出厌恶的表情吧!就算不尖叫,至少也会皱眉头吧!
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守砚的脸。
然而,预想中的错愕、厌恶、皱眉,一样都没有出现。
陆守砚只是静静地看着抱琴掌心的东西,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枚“琥珀”的边缘。触感微凉,坚硬。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嫌恶,甚至连最细微的蹙眉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然后,她收回了手指,对抱琴说:“收起来吧。”
抱琴愣了一下:“小姐,这……”
“收好。”陆守砚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回府再说。”
抱琴不敢多问,连忙将三枚“琥珀”重新装回锦囊,仔细收好。
陆守砚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沈逾方藏身的花丛方向,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沈逾方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难道被发现了?
不会吧?她躲得挺好的啊。
就在沈逾方惊疑不定时,陆守砚已经带着抱琴,走出了竹亭,朝着夫人小姐们聚集更多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只是看了一眼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花丛后,沈逾方傻眼了。
就这?
就这么平静地收起来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可是虫子!活生生的(曾经)虫子!被封在树脂里!正常人看到多少会有点不适吧?更何况是她这种据说有点怕虫子的人?
沈逾方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浓的挫败感和……不解。
陆守砚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真的一点都不怕?还是说,她的定力已经好到可以完全无视这种程度的“惊喜”了?
【任务进展评估。】系统250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宿主‘送礼惊吓’计划,目前效果:未知。目标情绪波动未检测到显著异常。行为偏离原剧情‘推人落水’依旧存在。请宿主做好任务失败的心理准备。】
“失败?不可能!”沈逾方在脑海里反驳,有些不甘心,“她肯定是装的!心里肯定膈应死了!只是她太会装了而已!对,一定是这样!”
她不愿相信自己的“妙计”就这么石沉大海。她盯着陆守砚渐行渐远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再加把火。
原剧情里,“沈三”是在赏花宴后半段,趁陆守砚独自在湖边观赏锦鲤时,从后面试图推人。现在她虽然不打算推人,但或许可以……创造个机会,让那“礼物”的“惊喜”,在更多人面前,“自然”地暴露出来?
比如,不小心撞到抱琴,让锦囊掉出来,里面的“琥珀”滚落一地?或者,想办法让陆守砚“主动”拿出那礼物示人?
沈逾方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目光在园中逡巡,寻找着新的“战机”。
机会,往往出现在最不经意的时候。
赏花宴临近尾声,不少夫人小姐开始向永宁侯夫人辞行。陆守砚作为嫡长女,自然要在母亲身边帮忙送客,应对各方告别。
就在一处人稍微多些的月洞门附近,几位小姐正围着陆守砚说话告别。抱琴捧着一些夫人小姐们回赠的小礼,跟在稍后。
沈逾方看准一个抱琴侧身避让一位仆妇的时机,装作脚步不稳(她今天特意穿了双有点不太合脚的绣鞋),“哎哟”一声,朝着抱琴的方向轻轻撞了过去。
她力度控制得很好,不会真的把人撞倒,但足够制造一点小小的混乱。
“小心!”旁边有人低呼。
抱琴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惊了一下,身体一晃,手里捧着的几样小礼物差点脱手。而那个系在她腰带上的锦囊,因为碰撞和晃动,抽绳松脱,锦囊口向下倾斜——
沈逾方心里大喊:就是现在!
然而,就在锦囊即将脱落的电光石火间,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迅捷地伸了过来,稳稳地,在半空中握住了那个锦囊。
是陆守砚。
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好在抱琴身侧。她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握住锦囊后,手腕一翻,便极其自然地将锦囊拢入了自己宽大的袖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除了离得最近的抱琴和“肇事者”沈逾方,其他人甚至没太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没事吧?”陆守砚扶了抱琴一下,声音平稳,目光却淡淡地扫过一脸“惊魂未定”(其实是计划落空的懵逼)的沈逾方。
“奴婢没事,谢小姐。”抱琴连忙站稳,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陆守砚的袖子。
“三妹,”陆守砚看向沈逾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走路当心些。今日人多,莫要再毛手毛脚,冲撞了他人。”
“我、我不是故意的……”沈逾方连忙低下头,心里却是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她居然失手了!陆守砚反应怎么这么快!
“嗯。”陆守砚不再看她,对周围几位小姐歉意地笑了笑,“让各位见笑了。三妹年纪小,有些莽撞。”
几位小姐纷纷表示无妨,气氛很快恢复。
沈逾方讪讪地退到一边,看着陆守砚从容不迫地继续与众人寒暄告别,袖口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锦囊,已经被她牢牢掌控。
计划A(撞掉锦囊),失败。
沈逾方有些气馁,但还不死心。眼看宾客逐渐散去,赏花宴就要结束,如果今天不能让“惊喜”曝光,等陆守砚把东西带回漱玉斋,关起门来再看,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必须让它在人前暴露!
沈逾方把心一横,决定执行计划B——主动引导。
她再次调整表情,挤出一个天真又带着点好奇的笑容,蹭到陆守砚身边,趁着又一批客人离开、间隙无人的片刻,小声开口:“大姐姐……那个,我送你的小玩意儿……你,你喜欢吗?”她眼神“期待”地看着陆守砚的袖子,“我做得不好,但……但那里面的小甲虫,是我在花园里找了很久才找到的,颜色可好看了,阳光下还会发光呢!大姐姐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她故意提到“甲虫”,提到“阳光下发光”,就是想勾起陆守砚(可能的)不适,或者引起旁边还没走远的个别人的注意。
陆守砚垂眸,看着沈逾方那双亮得过分、写满“单纯”期待的眼睛。那眼底深处,几乎要藏不住的恶作剧光芒,让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庶妹,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就这么想让她当众出丑?
陆守砚心中那点因连日来种种荒诞行为积累起的、冰冷的怒意,忽然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近乎荒谬的笃定。
她猜对了。这锦囊里的“心意”,果然不怀好意。那些被封存的虫子,就是沈逾方精心准备的“惊喜”。
只是,这份“惊喜”的段位,在她看来,依旧拙劣得可笑。就像小孩子挥舞着自以为厉害的木剑。
“三妹的手艺,很特别。”陆守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里面的‘点缀’,也确实……别出心裁。”
沈逾方眼睛一亮,以为有戏,赶紧加把火:“是吧是吧!我就觉得挺特别的!大姐姐要不要现在拿出来再看看?我帮大姐姐拿着别的……”说着,她就想去“碰”陆守砚的袖子,似乎想“帮忙”把锦囊拿出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陆守砚袖口的刹那,陆守砚忽然手腕一翻,主动从袖中取出了那个锦囊。
沈逾方动作一顿,心脏狂跳起来。要来了吗?要当众打开了吗?
然而,陆守砚并没有打开锦囊。她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锦囊,递到了沈逾方面前。
“三妹如此记挂这份‘心意’,甚至不惜提醒我其中‘亮点’。”陆守砚看着她,那双凤眼幽深,仿佛能洞穿一切,“想必,是真的很希望我‘好好欣赏’。”
沈逾方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强笑道:“是、是啊,毕竟是我第一次亲手做东西送大姐姐……”
“既然如此,”陆守砚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份‘心意’太过特别,我需得仔细珍藏,慢慢品味。此刻人多眼杂,拿进拿出,万一有所损毁,反倒辜负了三妹一番‘苦心’。”
她将锦囊收回,却不是放回袖中,而是直接递给了抱琴,吩咐道:“仔细收好,回去后,放进我妆匣最底层那个带锁的紫檀木盒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小姐。”抱琴郑重接过,小心收好。
沈逾方:“……” 锁起来?还任何人不得擅动?这、这算什么反应?不应该是厌恶、想扔掉吗?怎么变成“仔细珍藏”了?还锁起来?
她完全懵了,看不懂陆守砚这波操作。
陆守砚看着沈逾方那呆住的表情,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她微微倾身,靠近了沈逾方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
“三妹,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也‘看’得很清楚。”她的目光在沈逾方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下次,若再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念头,不妨先来问问我的意思。或许,我能帮你……完善一下。”
说完,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端庄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那近乎耳语的对话从未发生。她对着沈逾方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永宁侯夫人的方向走去,继续履行她嫡长女的职责。
留下沈逾方一个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她……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看”得很清楚?是指看穿了她的把戏?让她下次先问问?还“完善”一下?
这语气……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恐惧,反而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无奈和警告的……管教?
沈逾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复杂。计划彻底失败了,陆守砚不仅没被吓到,反而用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把她的“惊喜”给“封印”了,还反过来将她一军。
挫败感是有的,而且还挺强烈。但奇怪的是,除了挫败,她心里竟然还冒出了一点点别的、更奇怪的感觉。
陆守砚刚才靠近说话时,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雪松混合着书墨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她说话时呼出的微热气息,拂过耳廓的感觉……还有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沈逾方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甩出去。脸却不由自主地有点发热。
“小姐,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翠果凑过来,担心地问,“是不是不舒服?赏花宴快结束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没、没什么。”沈逾方用手背冰了冰脸颊,深吸一口气,“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逾方一直很沉默。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尤其是陆守砚最后对她说的那几句话,还有那个将锦囊锁起来的命令。
【赏花宴剧情节点已过。】系统250的声音响起,【宿主行为:未执行原剧情‘推人落水’,改为‘赠送内含昆虫的琥珀饰品’。目标反应:未检测到预期惊吓效果,行为模式不符合常规应对逻辑。任务综合判定:失败。】
【失败惩罚:能量扣除15点。当前能量:80/100。】
【警告:宿主行为持续偏离原剧情主线,世界意识排斥波动累积增加。请宿主谨慎评估后续行动策略。】
“知道了知道了。”沈逾方有气无力地在脑海里回应。扣就扣吧,反正她能量还够。但陆守砚的反应,实在让她耿耿于怀。
“系统,你说,她到底怕不怕虫子啊?”沈逾方忍不住问。
【根据现有数据分析,目标陆守砚对昆虫类生物存在轻微排斥反应,但自控能力极强。】系统250客观地回答,【宿主此次‘惊吓’方案,未能突破其心理防御阈值。】
“自控能力极强……”沈逾方喃喃重复,眼前又浮现出陆守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是啊,自控能力真是强得可怕。明明可能不喜欢,却能做到面不改色,甚至反过来将东西“珍藏”起来,让她无计可施。
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搞。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逾方觉得,陆守砚越是难搞,她心里那股想要“逾方”、想要打破她那层完美面具的冲动,就越是强烈。
就像面对一个严丝合缝的、精致的盒子,你明知道很难打开,却总忍不住想去撬一撬,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回到自己院子,沈逾方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开口:“翠果,你说……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果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大小姐……自然是极好的。容貌才学,管家理事,待人接物,都是顶顶拔尖的,府里上下谁不夸赞?就是对咱们这些下人,也从不随意打骂,最是讲规矩的。”
“讲规矩……”沈逾方咀嚼着这三个字,忽地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说不出的意味,“是啊,她最讲规矩了。”
所以,她那些不按规矩来的“逾方”行为,才会让她那么……在意吧?
虽然这种“在意”,目前看来,更像是一种对“麻烦”的警惕和管控。
但沈逾方觉得,这已经是一个开始了。至少,陆守砚不再完全当她是个透明人。至少,她们之间,有了某种只属于两人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个被锁进紫檀木盒的锦囊,就是证据。
“系统,”沈逾方又在脑海里呼唤,“下个任务是什么?还是跟陆守砚有关吧?”
【正在检测后续剧情节点及能量波动……】系统250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警告:检测到未知干扰……世界线出现轻微黏连迹象……任务发布延迟……】
“黏连?什么意思?”沈逾方坐直了身体。
【数据紊乱……初步判断与宿主及目标之间异常强烈的‘互动’(无论正向或负向)有关。】系统250的电子音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正在尝试重新同步……新任务生成中……请宿主保持现状,减少过度‘逾方’行为,以稳定世界线……】
沈逾方听得云里雾里,但“减少过度逾方行为”这句她听懂了,并且选择性地忽略。
减少?那怎么可能。她的乐趣和“任务”(自认为)才刚刚开始呢。
不过,今天确实有点累了。先是精心准备“礼物”,又在宴会上斗智斗勇(单方面),最后还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沈逾方打了个哈欠,决定先不想了。她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期然地,又闪过陆守砚的脸。今天阳光下,她戴着青玉头面的侧影;竹亭里,她平静无波地看着那些“琥珀”的眼神;还有最后,她靠近时,那双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无数未言之语的凤眼……
沈逾方的心跳,又不规律地快了几下。
她烦躁地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嘟囔:“烦死了……睡觉!”
而此时的漱玉斋,灯火通明。
陆守砚坐在妆台前,抱琴正在为她卸下发间的首饰。妆匣最底层,那个带着小巧铜锁的紫檀木盒已经打开,里面空空如也。那个锦囊,连同里面的三枚“琥珀”,被放在一旁的书案上。
陆守砚没有再看它们。她对着镜子,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平静无波的面容。
抱琴小声问:“小姐,那三样东西……真的就放这儿吗?要不要……处理掉?”她想起里面封着的虫子,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陆守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必。就放那儿。”
“可是……”
“她费了这番‘心思’,我若随意处置,岂不辜负?”陆守砚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镜面,镜中人的眼眸深不见底。
今日沈逾方的种种行为,从送礼,到试图撞掉锦囊,到最后那按捺不住的、近乎直白的“提醒”……每一步,都拙劣得可笑,却又透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奇怪的执着。
这个庶妹,似乎认准了要用这种幼稚又烦人的方式,来引起她的注意,或者说,来“对抗”她所代表的那种秩序。
为什么?
陆守砚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她很确定:沈逾方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那种不同,不仅仅在于行为的出格,更在于一种内在的、难以言喻的……混乱的生命力。
就像一团野火,不按既定的方向燃烧,只是肆意地、张扬地,烧成它自己想要的形状,哪怕那形状在旁人看来荒谬又危险。
而更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的是,她似乎……并不讨厌这团火。
甚至在它试图灼伤她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扑灭,而是……观察,控制,甚至……有那么一丝隐秘的期待,想看它下一次,又会烧出怎样令人费解的形状。
这个认知,让陆守砚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镜中的自己,也不再看书案上那扎眼的锦囊。
“更衣,安置吧。”她淡声吩咐。
“是。”
灯火熄灭,漱玉斋陷入黑暗与寂静。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便再难回到最初的绝对平静了。
无论是某人心里那簇越烧越旺的、名为“逾方”的火苗,还是另一人那被这火光悄然映亮、开始产生细微裂痕的、名为“守砚”的心防。
夜还很长。
而她们之间,这荒诞又注定纠缠的棋局,也才刚刚,落下了第二枚,意料之外的子。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