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金牌加湿器

4、青溪水长流·壹 原来在那些

　　晏安看着，周屹蹲下来，把念念拉到跟前。

　　“奶奶又把你忘了，是不是？等多久了？”

　　“好久了。”念念瘪瘪嘴，又补了句，“但是漂亮叔叔陪我了。”

　　“那我就先走了，念念你也要快点回家噢。”晏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周屹向晏安点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培训回来，路过学校拿教材，正好碰见。周姨她——”

　　“这两年记性不太好了。有时候出门办事，转头就忘了自己在干什么。今天让她带念念，大概是走到半路忘了，拐去买菜了。”

　　晏安听周屹说得平淡，心里却像被轻轻拧了下。周母从前是多利索的一个人，满街追着周屹跑。

　　“看过医生了吗。”

　　“看过了。”周屹没有多说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下，又开口：“你——”

　　“我下个月正式入职，镇中学。”晏安替他说了。

　　“挺好的。”

　　周屹把头低下去，伸手把念念抱起来。念念搂着他的脖子，没察觉大人之间那点不对劲，还探出头冲晏安招手：“晏叔叔再见！”

　　“念念再见。”晏安冲他笑了笑。

　　周屹抱着念念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晏。”

　　晏安站在台阶上，看着周屹。

　　“谢谢。”

　　念念趴在周屹肩上，远远地还冲他挥手。

　　最后一场夜雨砸在枇杷叶上，噼里啪啦。

　　第一节课，晏安站在讲台上。他被分到带初二，两个班。一班的学生比较安静，二班的学生比较活跃。

　　吃饭的时候，晏母问学校的事。他挑了几句说了，低头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填着饭桌上的安静。

　　接下来的几天，备课，上课。生活是绕路的两点一线。

　　“晏老师，你也走这边啊。”

　　“是啊。”

　　是几个一班的学生，放学路上刚好碰见了。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晏安在旁边静静听着。

　　话题突然转向晏安，其中有个学生问道：“诶，晏老师怎么不买一辆电动车？我看老班都是开车回去的，可快了。”

　　“嗯，我会考虑的。”

　　关于上下班通勤这件事，晏母也问过。从家里走到真中学，需要十分钟，绕了路就翻倍，更别说碰上个刮风下雨。

　　这天吃完饭，晏安把碗筷搁下，忽然问：“妈，之前家里那辆单车放哪儿了。”

　　那辆车是中考完，学校奖励给晏安的。不过他那时候并不会骑车。

　　周围同学都觉得稀奇，初三了居然不会骑单车。晏安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出门两步路就到学校，再不济还有周屹。

　　他本来想把车直接给周屹。结果周屹拍拍胸脯说：

　　“给我三天，教你速成骑车大法。包学包会。”

　　第一天，天刚蒙蒙亮，窗户被人敲了两下。晏安迷迷糊糊拉开窗帘，周屹站在外头，推着那辆单车，冲他咧嘴。

　　“走，趁凉快。”

　　他被拉起来，迷迷糊糊推出门。

　　河边的土路没什么人，晨光薄铺在水面。周屹扶着后座，晏安跨上车座。

　　“你扶好了啊。”

　　“扶好了。”

　　“真扶好了？”

　　“骗你干嘛。”

　　车轮歪歪扭扭地往前滚了几米，车把猛地一偏，晏安整个人往旁边倒。周屹一把拽住他，车没倒，人也没摔。他的手攥在晏安胳膊上，掌心滚烫，全是汗。

　　“刹车啊！刹车！”

　　“停停停停停——”

　　“阿晏你看着点路！”

　　周屹的声音在河边响彻。晏安的平衡感差得出奇。练了整个清晨，歪歪扭扭摔了好几回，膝盖蹭破了皮。

　　太阳渐渐爬高，晒得人睁不开眼。周屹把晏安从车座上赶下来，自己一屁股坐上去，拍了拍后座。

　　“算了算了。上来，带你兜风。”

　　晏安坐上后座。没有后座垫，铁架子硌得有点疼。他攀上周屹腰侧的衣服，手只攥着一小片衣料，不敢多抓。

　　周屹骑得稳。两个人沿着河岸兜了很久，风凉凉的，钻进袖口，吹动衣角。晏安坐在后面，看着周屹的后背。

　　路过杂货铺的时候，他拉了拉周屹的衣角：“屹哥，我请你吃冰棒。”

　　两个人凑了钱买一根。拆开来，里面两根并在一起。周屹掰开，有一根小半截粘在另一根上。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把大的那根递给晏安。

　　“屹哥，你把这小半截吃了吧。”

　　“这怎么行。”

　　“我吃不了那么多。”

　　晏安举着冰棒等，周屹把那截小的塞进嘴里。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毕竟是阿晏请我吃的。”

　　被冰得直哈气，周屹含混不清地说好冰。晏安低头咬了一口自己那根，冰棒进嘴里，是甜的。

　　远处有人喊他们名字，是要回去吃饭了。周屹应了几声，踩下脚蹬。后座的人轻轻晃了下，又稳住。

　　日头很烈。青溪河水一直在流，不急也不慢。

　　晏安把车擦拭干净，又把刹车调好。早上骑到学校，停在教学楼后面的车棚里。

　　下了课，晏安收拾教案，一个男生凑到讲台边：“晏老师，你家离学校远吗？”

　　晏安抬头看，是许培云。

　　许培云是磊子的堂弟。这件事晏安是开学第二周才知道的。

　　有天课间，许培云在走廊喊了声报告，进办公室交作业。晏安批着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你哥是不是叫许磊？”

　　许培云眼睛一下亮了：“老师你认识我哥？”

　　“同学。”

　　“那老师你可要对我好点。”许培云立刻换了副笑脸，趴在办公桌边上，一点没有刚才交作业的规矩样子，“我听我哥说过，他高中那会儿可是有一群很好的兄弟。”

　　晏安没接这个话，把作业本推回去：“回去上课。”

　　许培云是那种天生自来熟的学生。上课接话，下课追着老师问东问西，放学了还要凑到讲台边聊两句再走，晏安知道这小子有事。

　　“我车今天没骑，停家里了。”许培云挠挠头，“早上是走路来的。晏老师，你家住老街对吧？我刚好要去我哥家吃饭，能不能借你车骑一下？明天一早给你骑回来。”

　　晏安犹豫了一下。许培云马上补了句：“我保证不弄坏。我骑车技术可好了，磊子哥都说我车技一流。”

　　“你哥的话你也信。”

　　话虽这么说，钥匙还是递过去了。

　　“谢谢老师！”许培云接过钥匙，窜出去老远，“老师放心，明天还你一辆崭新的——”

　　许培云没骑出多远就出了事。

　　他抄近道穿过菜市场后面的窄巷，路边堆着几块石块。车轮擦过，车头一歪，整个人连车带人摔在地上。他爬起来，顾不上自己膝盖磕破了皮，先去看车。链条掉了，后轮有点偏，车把上还刮出道新印子。

　　“完了完了完了。”

　　他推着车，一瘸一拐地往街口走。

　　天色有些暗，周屹坐在店里的小马扎上拆旧电扇。

　　穿校服的少年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在店门口探头：“叔叔，还开门吗。”

　　“开着。”周屹放下螺丝刀，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那辆车。车把上有道新刮的印子。后轮的泥挡板歪了，链条垂在地上。

　　“这车……”

　　“我不小心摔的。叔叔能修吗？多少钱都行。”

　　周屹没应。他走过去，握住车把，把车推正。

　　是他修过的车。

　　教晏安骑车的第三天。链条掉了，他们俩就蹲在店旁边研究了整整一个中午。链条接好，刹车调了，车筐的螺丝都拧紧。晏安蹲在边上给他递扳手，递到最后忘了递，光看着他傻笑。

　　“笑什么。”

　　“屹哥修车的样子比上课认真。”

　　“废话，修理铺是我家开的。”

　　那年教了三天，晏安摔了三天，膝盖上的伤口结痂又蹭破。

　　直到第四天早上，晏安推着车走过来，低着头把车往他面前一推。

　　“不学了。”

　　“就放弃了？”

　　“反正也用不着，去哪都有屹哥在。”

　　后来这辆车一直锁在晏安家院子里。

　　周屹不知道晏安什么时候学会的。不知道他在北市上学的那几年，是不是也一个人骑车，穿过陌生的街道，赶早课，去兼职，去任何地方。

　　原来在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 ，晏安已经学会了。

　　原来这辆车还在。

　　周屹收回手：“车哪来的。”

　　“我老师的。”

　　“哪个老师？”

　　许培云愣了一下。他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奇怪的，顺嘴答道：“晏老师啊。就是我们班新来的语文老师，晏安。”

　　周屹蹲下身，把车放倒：“回去跟你爸妈说一声。你老师那边也要告诉。”

　　许培云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黑着。他把黑屏的手机举给周屹看：“叔叔，手机没电了。能借你的用一下吗？我得跟我妈说一声。”

　　周屹把手机解锁递过去。

　　许培云走到店门口打电话，说了几句挂了。把手机还给周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叔叔，我得给晏老师也打个电话。但刚才打年级办公室没人接。”

　　“我……好像没有他手机号。”

　　周屹把手机重新递过去，屏幕亮着。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

　　“打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