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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枇杷熟时归·叁 “我不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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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安举着烤串的手顿了顿,刚想开口打圆场。周屹先一步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淡淡说道:“他在北京读书忙,我守着铺子,没什么好打扰的。”
一句话,轻飘飘地把七年的空白盖了过去。
气氛稍微僵了下。有同学立刻接过话头:“是啊,晏安是我们这里面最有出息的。来,喝酒喝酒。”
磊子举着酒杯起哄,把一杯递到晏安面前。晏安刚想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酒杯接走。
周屹对着众人笑了笑,语气很自然:“他胃不好,喝不了太冰的。这杯我替他。”
说完就把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几个同学面面相觑,眼神里带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周屹放下酒杯,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越界,又补了句:“你们都知道,他上学那会儿胃就不好,碰不了凉的。”
桌上安静了会。不知是谁轻轻“啧”了一声。
晏安胃不好,是高三那年开始的。晏安是单亲家庭,那几年晏母去外地打工,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为了赶早自习,早饭能省就省。后来有回上课疼得趴在桌上,脸都白了,周屹才知道这件事。
那之后,每天早上周屹都会把周母熬的小米粥装进保温杯,再塞进他课桌抽屉里,美其名曰关心挚友。一放就是一整年。
毕业那天,周母才发现周屹这一年都没碰过她做的小米粥,以为他每天在路上偷偷倒了,追着他满街跑。
路过晏安家门口,晏安才知道,周屹嘴上说“我妈做了两份”是骗他的。
粥给了他,周屹自己每天早上就只剩一个鸡蛋。高中生上课又困又饿,他不知道周屹是怎么过来的。
后来晏安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晏母。晏母让他提了一篮鸡蛋去周屹家,周母这才知道小米粥全进了晏安的肚子,变脸跟翻书一样快。
“原来是安安啊,没事不用给了。阿姨中午做了红烧猪蹄,留下来吃饭吧?”
她说完给了旁边傻笑的周屹一个暴栗:“笑什么,你不早说,我给你们一人做一份不就好了。”
那件事最后以晏安被留下来吃午饭画上句号。
“谢谢。”晏安朝周屹点了点头,“我去烤串。”
晏安烤串的习惯还是老样子,只搁一点点盐,味道清淡。他端着烤好的串放上桌,大家拿了几串尝,有人笑着说太淡了,又撒了把辣椒面上去。
只有周屹没说话,伸手把一整盘串都挪到自己面前,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磊子在旁边调侃:“不是,老周,你不是顿顿都要最辣的吗?今天怎么转了性了?”
周屹没答话,低头喝了口啤酒。
晏安低下头,假装去翻烤架上的串。
天慢慢黑了,河边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同学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高考完那个夏天。有人叹了口气,说:“那年真邪门,说好一起去毕业旅行的,结果晏安提前去了北市,周屹也说不去就不去了。”
“是啊,后来周屹天天泡网吧喝酒,人瘦了好几斤,跟丢了魂似的。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那人转头看向晏安:“晏安,你那时候跟他最好,你知道咋回事不?”
“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提这个做什么。喝酒。”
周屹的脸色一下变了。他放下酒杯,打断话头。
话题被岔开了,可晏安心里像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久久没停下。
烧烤散场的时候,天忽然下起雨来,噼里啪啦的,越下越大。
同学们三三两两散了。磊子叫的代驾先到了,几个人挤上车,摇下车窗跟晏安打招呼:“晏安,你怎么走?”
“他家跟我顺路,我俩走回去。”
周屹撑开一把大黑伞,走到晏安面前:“走吧,老街那边没几步路。”
晏安看了看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雨很大。两个人并排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周屹撑着伞,伞面往晏安那边偏了一些。
谁也没开口。
青石板被雨水冲得发亮,路两旁的枇杷树被风摇着,叶子哗啦啦响。
两个人走得很慢。
拐进巷子时,晏安脚下踩到块松动的石板,泥水溅起来,溅了周屹一裤腿。
“对不——”
“没事。”周屹没让他说完,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下,“这边路平。”
伞下又只剩下沉默。老街并不长,今晚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完。
路过修理铺的时候,周屹放慢了步子,往那扇已经拉下的卷帘门看了一眼。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到了晏安家门口,雨还没停。两个人站在屋檐下,隔着半步的距离。
晏安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没急着开门。他低着头,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在胸口撞来撞去。
终究还是没忍住。
“周屹。当年你说,我们不可能。到底是为什么。”
雨声很大,周屹没说话。他别开脸,没看晏安。
“回去吧,雨大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晏安心里积攒了七年的酸涩似乎裂开一道缝。
“我不是小孩子了,周屹。”
“当年你说不可能,我认了。我收拾东西去了北京。我告诉自己,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七年里,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不吃葱,记得我胃不好碰不了冰的,记得那对搪瓷杯。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你都记得。”
“你做了这么多,转头跟我说不可能。”
雨飘进来,顺着晏安的额头往下淌,他没擦。
“周屹,你把我当什么了?把我们从十几岁到现在这点情分,又当什么了?”
周屹站在原地,肩背绷得很紧,却始终没转过身来。
沉默久到让晏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阿晏。”周屹终于出了声,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又过了很久,他才挤出后半句。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
晏安的眼眶终于红了,他的声音还在努力压着:
“周屹,七年了。我从十八岁等到二十五岁,从青溪镇到北市,又从北市回到这条老街。不是为了再听你一句沉默,也不是为了再听一句对不起。”
“我要一个理由。是你从来没对我动过心,还是有什么事,是我七年来都不知道的。”
“没有原因。当年是我不对,话说重了。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别再揪着不放了。”周屹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好。我不揪着了。”
晏安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里蓄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谁是谁。
“周屹,我问过你两次了,你都不肯说。以前你让我走,我走了。现在你让我别再揪着,我也答应你了。”
他转过身,把钥匙插进锁孔。手在发抖,钥匙碰着锁,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以后,我不会再问了。”钥匙拧了两圈,晏安推开门,没有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了。
第二天一早,镇中学打来电话,让新入职的老师下周一去县里参加岗前培训。晏安应了,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树发了会儿呆。
培训第三天结束得早,晏安从县里坐中巴回青溪镇,到镇口的时候下午三点多。
天难得放晴,云缝里露出一角浅蓝。
他没回家,先拐去镇中学拿教材。教导主任说新学期的课本已经到了,让他有空去领。走出学校门口的时候,花坛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晏安脚步顿了顿,决定蹲下。
他认出来了,是周屹的小孩。
“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念念抬起头,脸上挂着两行眼泪,鼻子红红的。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认识的叔叔,愣了愣,然后拿手背胡乱蹭了蹭脸。
声音奶声奶气的,还带着哭腔:“我在等奶奶。奶奶去办事了,让我在这里等她。可是等了好久好久。”
“等了多久了?”
念念低头掰了掰手指头,数不清楚,只好含糊地说:“好久了。”
晏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校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小男孩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你叫念念,对不对?”
念念眨眨眼,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怎么知道?”
那警惕的样子,跟周屹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晏安突然想逗逗他。
“因为我是天上来的神仙。”
“叔叔你别骗我了。”念念侧过头看他,眼泪已经干了,眼眶还红着,“念念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行吧行吧,念念太聪明了。”
“那叔叔你知道我好累呀,站了好久好久。”念念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他站起来,伸手拽了拽衣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子旁边沾着泥巴。
念念盯了会儿晏安,忽然歪着头,很认真地端详他。
然后他弯起眼睛,很肯定地说:“漂亮叔叔,你是住在我家旁边的漂亮叔叔吗?”
晏安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叫?”
“我那天接爸爸看到你了,你就是漂亮叔叔。”念念的逻辑非常简单直接。
晏安没再问,两个人并排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
“漂亮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念念忽然仰起脸问。
“我叫晏安。”
“晏——安——”念念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念完自己笑起来,“好好听。”
“那念念要记住哦。”
“记住了!”念念用力点点头,又低头掰着手指默念了两遍,嘴唇一开一合的。
晏安抬起头,看见周屹大步往这边走,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焦灼。他几步赶到跟前,看见台阶上并排坐着的一大一小,脚步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