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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溪水长流·贰 “别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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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怎么还不接电话。”许培云看着还未接通的通话界面,嘟囔了一句。
办公室里,晏安刚批完卷子,起身打水。回来才看到手机在桌上响了几轮。
他拿起来,是周屹的电话。
晏安犹豫了会,还是按下接听键。
“喂喂……晏老师,能听见吗?”
“许培云?”
晏安认出是许培云的声音。
“晏老师,是这样的。我回去的路上不小心把你的车给弄坏了,现在在修。”许培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遍,语速很快,又再三保证说一定会把车修好。
“晏老师,给我半天,我一定帮你修好。真的。”
“你把电话给老板,我跟他说。”
“诶老师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在——”
“给他。”
许培云从门口走进来,打断周屹手里正忙着的活:“叔叔,晏老师说跟你说两句。”
周屹接过手机,走到店门口。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上没什么人。
“周屹,许培云是我学生,磊子是他堂哥。车是我借给他的,他今晚要去磊子家。”晏安顿了顿,“我待会过去拿车。修理费我出。”
“好。”周屹从口袋里摸出烟。
“待会让磊子来接他。先让他在你店里坐会儿,别赶他走。”
“我为什么要赶他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先这样,我挂了。”
“别绕小路。没灯,天黑了。”
晏安没想到周屹会这么直接地点破他这些天的行径。他握着手机,心虚道:“知道了,挂了。”
周屹还没说完,就听晏安挂断了电话。
他把烟送到嘴边,慢慢吐出一口。烟头按灭,转身走了进去。
“叔叔,晏老师说什么了?”
“没什么。”周屹把手机搁在工具箱上,“待会你堂哥来接你。”
许培云坐回小马扎上,又拿起旁边那本漫画。周屹没有继续修车,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叔叔你怎么不修了?”
“歇会。”
许培云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翻漫画。周屹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辆翻倒的自行车。
他有自己的私心,只是不说出来。
磊子来得很快。电瓶车刚停稳,人就跨下来,一进门就揪住许培云的耳朵。
“你小子行啊,还敢骗晏安。明明是被你爸抓到去网吧把单车缴了,说什么没骑。”
“我错了堂哥,求你了,别跟我爸说。”
许培云拿书包挡住脑袋,往后躲。磊子松开手,朝周屹扬了扬手:“老周,那我们先走了。晚点我给晏安发个信息。”
“不用发了。”周屹说,“阿晏待会过来。”
晏安过来的时候是半小时后。
他走到门口,周屹坐在小马扎上,那辆自行车翻倒在他脚边。像是察觉到晏安到来,他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远,对看了一眼。
“来了。”
“车修好了吗。”晏安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问。
“还没。”周屹把手上的扳手搁在工具箱上,“你先坐会儿。”
晏安犹豫了下,他在门口那把塑料凳上提下来,走进店里。
周屹重新蹲下身,把链条往齿盘上套。店里很安静,谁也没说话。
晏安本在关注地上的单车,却看着周屹恍神。他移开目光,打量着店里。角落里堆着几台旧电扇和电视机。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东西更多了些。
周屹低头拧着螺丝,忽然开口:“这辆是不是以前那辆。”
晏安愣了一下。
“是。”
“一直骑着?”
“放了好多年没骑了。这两天才推出来。”
周屹没接话。他把链条套好,转动脚蹬试了试松紧,又拿螺丝刀紧了紧后轮。
动作很慢。往常这些活他一根烟的功夫就能干完。
“配件太旧了。”他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刹车有问题,链条也断了。我这儿没有这种老型号的配件,要等过两天才能到。”
“修不好就算了。反正也不是非骑不可。”
“修得好。”
“需要多少钱,我转你。”
“配件到了我换上去就行,到时候再说。”
周屹把抹布搁在工具箱上,没有看晏安。
“这两天你要是出去不方便,我顺路搭你。反正铺子和学校就隔一条街,上下班也是同个时间。”
晏安坐在塑料凳上,像是下意识地拒绝。
“不用。”
“又不麻烦。”
“真的不用。”晏安站起来,“我走路就行。”
周屹没有坚持。他重新蹲下身,拿螺丝刀拧着后轮的挡泥板。拧了两下,又开口。
“以后别再绕路了。”
“小路晚上没灯,你绕那一大圈,还不如走正街快。”周屹低着头,手上的活没有停,“老街坊邻里的,碰见就碰见了,没必要绕。”
晏安想否认。
他想说“我没绕”,想说“跟你没关系”,想说“我走哪条路是我的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知道了。”他把书包拎起来,“车修好跟我说一声。”
周屹没有回应。
晏安走到门口,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路上慢点。”
第二天,晏安比往常起得早。只是他刚走到街口,就
看到周屹在开门。
“早。”
“嗯。”
晏安点头回应,又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国庆前,镇中学把运动会办了。
这几天晏安批作业时偶尔停下来按太阳穴。旁边的教师随口问起:“晏老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换季有点不适应。”
晚上回到家,晏母摸了他额头说有点热,让他吃点药。
他说睡一觉就好,没当回事。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上班。
校运会那天早晨,晏母劝他请假,他说自己没有不舒服,还是去了。
镇中学不大,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还是十几年前铺的。主席台两侧挂了红条幅,一边写着“发展体育运动”,一边写着“庆祝建校四十周年”。早晨的风有点凉,吹得条幅哗啦啦响。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草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被踩上去的脚步声打散了。
晏安被分去管下午的三千米检录。他在主席台边上摆桌子,帮着其他老师把各班运动员号码簿按顺序排好。
他嗓子不太舒服,咳了两下,又从兜里摸出粒润喉糖。
九点多,开幕式走完了流程,操场上闹哄哄的。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夹杂着各个班的加油声和裁判的哨声。太阳烈起来了,晒得跑道上的热气往上蒸。
草地另一头正在进行跳高比赛,横杆被撞掉了,几个学生在旁边捡起。
“晏老师——”
许培云和几个学生从大本营跑过来,围住他叽叽喳喳:“老师说好给我们班加油的,结果全程都在看一班!”
“别乱说,我刚才喊那么大声你们没听见。”
“晏安!”有人喊他。
磊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旁边还站着三四个人。看面孔,都是那天一起在河边烧烤的同学。
许培云笑嘻嘻地跟磊子打招呼:“堂哥!”
“你们怎么来了。”晏安走过去。
“校运会啊,好歹我们也是从这里毕业的。”磊子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阿姨给你带的。说你这几天身体不是很舒服了,让我们顺道捎过来。”
晏安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面是件薄外套和保温杯,晏母怕他久站受凉。
周屹站在最后面,没说话。他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塑料袋,看形状是几瓶水。站得很靠后,像是刻意把自己放在了人群边缘。
磊子顺着晏安的目光回头看:“我叫老周来的。他说铺子今天不开门,没事干。”
“差不多差不多。”磊子大手一挥,“走吧,去看看老蒋。听说她今天也来了。”
老蒋是他们高中的班主任。
晏安愣了一下。他记得当年毕业的时候,老蒋站在教室门口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说以后回来看看。
几个人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磊子走在最前面,对操场上正在进行的比赛指指点点,说现在的学生真是比不上他们当年。同学在旁边接话,推推搡搡地开着玩笑。
周屹走在最后面,晏安也走得不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老蒋在办公楼一楼的门厅里坐着。她退休好几年了,头发白了大半,坐在折叠椅上,旁边围着几个往届的学生。
看见磊子他们走进来,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忽然笑了:“许磊,你又胖了。”
“蒋老师,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胖,是富态。”磊子摸了摸肚子,咧开嘴。
老蒋没理他,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认。“李志强,苏远,周屹……”
她看见晏安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晏安也回来了。”
“蒋老师。”晏安蹲下身,让她不用站起来。
“回来就好。”老蒋拍了拍他的手背,“听你们现在的年级主任说你在学校当老师了,教语文?”
“嗯,初二。”
“好好好,语文好啊。”老蒋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有点变形,是常年拿粉笔留下的。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很轻,却让晏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同学聚在门厅里聊起来。
不知是谁提起了高三那年的事。磊子他们借运动会采购的名义偷溜出校门,晚自习足足迟到有半小时,好巧不巧就被老蒋抓到了,罚了一周的值日。
磊子拍着大腿说道:“那次轮到我去倒垃圾。倒了足足三大桶。我说蒋老师您也太狠了。”
“你们那叫活该。”
老蒋笑盈盈的,把目光转向周屹:“周屹倒是罚得冤枉,他是去追你们几个的,结果也被连累了。”
“我不冤枉。”周屹坐在角落里,低头笑了下,“我没追,就是出来看热闹的。”
他在撒谎。
晏安垂着眼睛,那件事他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