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我滑向人生》落雁寒

16、初上冰场 车缓慢驶进

　　车缓慢驶进了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两人下了车，乘电梯到商场一层。商场里的冷气扑面而来，空气一下子变得清凉。

　　周五的下午，人流不算多。

　　两人沿着扶梯一层层往上。越往上，空气越冷，隐约还能听见上方传来的空旷回响。

　　直到六层，视野忽然开阔。

　　中庭整个挑空，一整块冰面嵌在中央，白得发亮。四周是环形走道，被围栏圈起。外圈几家店铺灯光柔和，有卖饮料的、有餐厅，还有一家花店。有人端着饮料倚在栏杆边，低头看着冰场，不时笑着说几句什么。

　　这里的温度骤然低下来。空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冬天的味道。

　　姚远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冷吧？”
　　曲颖偏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
　　他说话时声音都微微带了点颤，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曲颖也被逗笑了。
　　“现在可以把外套穿上了。”

　　两人从包里取出外套穿上。远处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姚远一边拉拉链，一边看向冰场。
　　“……滑冰？”

　　曲颖看了他一眼，像是早猜到他会这么问。
　　“嗯。”

　　姚远下意识摸了下后脑勺。
　　“我不会。”他顿了一下，又问一句，“是不是特别容易摔？”

　　曲颖笑着说：“那就慢一点。”
　　她说得很随意，像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紧张的事。

　　她带着姚远往租鞋处走。

　　姚远一路还在忍不住往冰场里看。冰面上人不算多，冰刀摩擦冰面的声音清晰又连续。偶尔有人失去平衡，会引来一阵短促的笑声。

　　曲颖站在柜台前，回头看着他。
　　“平时穿多少码？”

　　“42。”

　　工作人员拿出一双冰鞋。

　　曲颖接过去看了一眼。
　　“麻烦换双小半码的。”

　　她把鞋递给姚远。
　　“试一下。”

　　姚远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脚塞进去。鞋子很紧。

　　他立刻皱了下眉。
　　“这么紧？”

　　曲颖在他面前蹲下来，手指压了压鞋尖的位置，抬头问他。
　　“脚趾顶不顶？”

　　“不顶。” 姚远低头看着鞋，“就是有点夹脚。”

　　“正常。”曲颖低下头，把鞋带一段段理顺，“冰鞋必须紧一点，不然脚踝撑不住。”
　　说着，把他的脚往自己这边轻轻拽了拽，开始帮他穿鞋带。
　　“我先给你系一只，你看着。”

　　姚远本来还想说“我自己来”，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的手指穿过鞋带，从最下面开始，一段一段往上收。动作很慢，很细致。每收紧一段，都会停一下，重新确认松紧。

　　冰鞋不像普通运动鞋，每个位置的力度都得控制好。她的手指贴着他的脚背移动，偶尔会扶住他的脚踝固定位置。

　　“这里要贴住。”她低声说，“不然上冰会晃。”

　　姚远一开始还在看她系鞋带的动作。可没多久，视线就不自觉落到了她身上。

　　她低着头，神情很专注。侧脸离得很近。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脸侧，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柔软的光。呼吸也很轻。可因为距离太近，反而清晰得让人没法忽略。

　　他的脚被她握在手里。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他喉咙轻轻动了一下，脚趾也下意识绷紧。

　　“脚踝这里最关键。” 曲颖一边说，一边收紧最后一段鞋带，“必须固定住。”
　　她系好以后，抬头看他。
　　“紧不紧？”

　　距离忽然近得有些过分，近到姚远能看清她眼底映出来的灯光。

　　他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往后靠了一点，目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反应也慢了半拍。
　　“……还行。”

　　“还能再紧一点。”
　　她说完，没等他回应，已经又往上收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这才松开手，把鞋带利落地打了个结。
　　“好了。”她站起身， “另一只你自己来。”

　　姚远低下头开始系另一只。动作明显生疏，拉到一半就停住了。

　　“太松了。”曲颖在旁边说。
　　她重新蹲下来，指了指鞋带。
　　“从下面开始，一段一段收。”

　　姚远照着做。这次明显认真了很多。他低头一点点往上拉紧。到脚踝位置时，动作停了一下，又下意识抬眼看了她一眼。

　　曲颖正低头看着他的手，目光专注得像在检查什么。

　　姚远心里忽然又有点不自在。

　　他迅速收回视线，把最后一段系紧。
　　“这样？”

　　“可以。” 曲颖站起身，“站起来试试。”

　　姚远扶着椅子站起来。结果刚一发力，整个人就晃了一下。

　　“慢点。”曲颖忍不住笑了，“等会儿就适应了。”

　　她转身坐到旁边，也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冰鞋开始换。

　　姚远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换上冰鞋，低头开始系鞋带。动作很熟练，也很快，却不像刚才帮他时那样细致。

　　“我来帮你吧。”姚远忽然低声说。

　　曲颖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好啊。”
　　她笑了笑，把脚往前伸了一点。

　　姚远往前挪了半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的时候，他明显迟疑了一瞬。然后才握住她的脚踝。

　　比他想象中还细。

　　他低下头，开始替她系鞋带。动作一开始有点乱。他不太确定该用多大力气，只能学着刚才她帮自己时的样子，一段一段往上收。

　　“还能再紧一点。”曲颖轻声提醒。

　　姚远没有抬头，只是依言把鞋带又往上拉紧了一些。然后继续往上系，最后低头认真打结。

　　他靠得很近。近到曲颖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呼吸，就落在自己膝前不远的位置。

　　她的手轻轻搭在椅子边，没有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有些恍神。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情绪，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浮上来。像某个沉寂太久的角落，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一点久违的兴奋，一丝隐约的不安，还有某种几乎快被遗忘的柔软感。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姚远替她系第二只鞋时，动作已经熟练了很多。没多久就系好了。

　　“这样行吗？”他抬头问她。

　　曲颖这才回过神。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带，伸手轻轻按了按。然后笑了一下。

　　“可以。”她站起身，“走吧。”

　　两人一起往冰场入口走。

　　**

　　冰面就在前方。整整一片白，在灯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入口处铺着一层黑色橡胶垫，再往前一步，就是冰。

　　姚远站在边缘，没有立刻上去。

　　不远处，有人扶着围栏慢慢挪，也有人顺着边缘一点点滑。还有个小孩刚站起来，又一屁股摔下去，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姚远看了眼曲颖。
　　“会摔吗？”

　　曲颖看着他，嘴角压着笑。
　　“会。”

　　话音刚落，她已经先一步滑了出去。

　　冰刀落到冰面的瞬间，她整个人像顺势融进去了一样。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适应动作。身体轻轻一带，就滑开了。

　　她在冰上划出一个很小的弧线，又转回来，稳稳停在他面前。

　　“来。”
　　她朝他伸出手。

　　姚远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她。

　　她的手有点凉。

　　他迈上冰面的瞬间，整个人立刻绷紧了。脚踝不受控制地左右晃，重心一下子飘起来。他几乎本能地攥紧了她的手。

　　“别急。” 曲颖忍着笑，“放开手，先站住。”

　　姚远赶紧松开她，结果身体反而更僵。
　　“我站不住。”

　　“能站。” 她声音里已经带上笑意，“你别这么用力。”

　　可他越想控制，身体反而越晃。

　　“我真站不——”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经往旁边歪过去。

　　姚远下意识伸手去抓她。不是故意，只是身体失衡时最本能的反应。他一下撞近，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重心一起往旁边偏。

　　曲颖立刻往外补了一步，才把那股力稳住。

　　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连彼此呼吸都能听清。

　　姚远怔了一下，立刻松手。
　　“我——”

　　他刚开口，就被曲颖的笑声打断。这次她是真的没忍住，肩膀都笑得轻轻发抖。

　　“你这样当然站不住。”她边笑边说。

　　姚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种失控又狼狈的感觉，反而让人一下放松下来。结果他刚想重新站稳，脚底又猛地一滑。
　　“啪”的一声，整个人直接坐到了冰上。

　　“我靠——”他低声骂了一句。

　　曲颖彻底笑弯了腰。

　　姚远坐在冰面上，一脸无奈地抬头看她。
　　“你别笑。”

　　“我没笑。”
　　她嘴上这么说，可眼里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姚远看着她，最后自己也笑了出来。索性不起来了，就这么坐在冰上，仰头喘着气。
　　“这到底怎么滑？”

　　曲颖朝他伸出手。
　　“站起来，再试。”

　　姚远握住她的手。这次起身时，人还是晃。可和刚才不一样，他没有再慌乱地乱抓，只是很自然地扶住了她，也没有再立刻松开。

　　两个人慢慢往前挪。
　　一步。
　　再一步。

　　“别低头看脚。”曲颖说，“看前面。”

　　“我不看更慌。”
　　姚远皱着眉。

　　曲颖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在两人身边一下一下掠过去。

　　“我感觉脚已经不是我的了。”姚远说。

　　“慢一点。” 她带着他轻轻往前滑了一小步，“像这样。”

　　姚远跟着做。一开始还是很笨拙，几乎只是在挪。但慢慢的，有两步居然真的连了起来。不是走，是很短很短的一下滑行。

　　姚远自己都愣住了。
　　“我刚才……是不是滑起来了？”

　　“嗯。”
　　曲颖点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不像单纯教会学生时的满意。更像是两个人一起完成了一件很小、却很开心的事。

　　**

　　有人从他们身边快速滑过去，带起一阵凉风。

　　姚远下意识往曲颖那边偏了一下。这一次，他居然稳住了。

　　曲颖看了他一眼，笑了。
　　“可以啊。”

　　“别夸。”姚远也笑，“一夸我就……”

　　话还没说完，脚底忽然一滑。他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去。曲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起带得失去重心，两个人同时跌坐到冰面上。

　　“……”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姚远先笑出了声，像是终于彻底认命。

　　曲颖低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这一次，她没再忍。

　　旁边有人滑过去，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远远滑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冰上，一时间谁都没急着起来。

　　姚远呼出一口气，肩膀都笑得微微发颤。
　　“完了，形象彻底没了。”

　　曲颖侧头看他。
　　“谁看你了？”

　　姚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

　　曲颖先站起身，然后朝他伸出手。
　　“起来。”

　　姚远抬头看她，伸手握住。这一次动作自然了很多。借力站稳以后，他却没立刻松开。而曲颖也没有抽回手。两个人就那样短暂地停了一秒。

　　冰面雪白，灯光明亮。

　　四周有人说笑，有冰刀划过的声音不断掠过去。可他们站着的这一小块地方，却莫名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曲颖先开口。
　　“再来一圈？”

　　姚远笑了一下。
　　“来。”

　　这一次，他明显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两个人慢慢往前滑。动作依旧谈不上标准，偶尔还是会晃，会失去重心，会差点摔倒。可节奏已经顺了很多。

　　有时候姚远刚稳住，自己都会忍不住笑。曲颖也会被他带得笑起来。

　　冰刀一下一下划过冰面。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往前，没有人停下来。

　　**

　　从冰场出来的时候，如口那股冷空气一下子被隔在了身后。外面的暖意迎面扑过来，甚至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姚远穿着冰鞋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脚下还带着冰上的惯性，下意识往外滑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忍不住笑。
　　“不行，现在脚已经不是我的了。”

　　他扶着旁边的墙，慢慢坐到椅子上。低头解鞋带的时候，动作都还有点不习惯。冰鞋脱下来以后，重新换回运动鞋，踩在地面的感觉反而变得陌生。像身体还停留在刚才那片冰上。

　　曲颖坐在对面换鞋。她一边低头系带，一边时不时抬眼看他。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只是没说话。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一起往外走。经过中庭栏杆时，姚远下意识停了一下。

　　他低头往下看。

　　冰面依旧亮得发白。有人沿着边慢慢滑，也有人绕着圈穿过去。灯光落下来，人影一圈圈移动。

　　姚远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像是在回味刚才那种感觉。

　　曲颖站在旁边，看着他。
　　“好玩吗？”

　　姚远停了一下，才点头。
　　“挺好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看着下面那片冰面。声音很轻，却比平时柔和一点。

　　曲颖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慢开口。

　　“那以后可以多来。”她说得很随意， “我教你。”

　　姚远这才转头。
　　“教？”

　　“嗯。”曲颖点头，“基础其实很快就能会。”
　　她说得很自然，像只是在聊一项普通运动。

　　姚远也没多想，只是笑了一下。
　　“行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外圈那几家店时，一阵很淡的花香忽然飘过来。

　　姚远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是一家不大的花店。暖黄色灯光从里面落出来，门口摆着几束刚包好的花。白色、浅粉，还有一束颜色很亮的橙色。

　　有人正低头挑花，和店员轻声说着什么。

　　姚远目光停了一瞬，像是无意识记住了位置。然后很快收回视线。

　　“走吗？”曲颖问。

　　“嗯。”

　　两个人一起朝扶梯走去。

　　扶梯缓缓下降。冰面、灯光、花香，还有刚才那些笑声，都一点点被留在了身后。

　　姚远单手扶着扶梯，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像还没完全从刚才那种轻快的状态里出来。

　　曲颖站在他身后半步。她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安静地停了几秒。

　　很快，扶梯到底。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表面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留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