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我滑向人生》落雁寒

17、防晒霜 周一上午，

　　周一上午，高阳陪女朋友徐蕾出去逛街了。

　　宿舍里难得安静。

　　午饭后，姚远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桌面上，又移开，又重新落回去。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故意拖延。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起身，把宿舍门关上，顺手反锁。动作不大，但很快。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瓶防晒霜，放到桌上。

　　他盯着那瓶子看了两秒。

　　“……应该看不出来吧。”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

　　他拧开盖子，在掌心挤了一点。结果因为紧张，明显挤多了。

　　他低头盯着那一坨白色膏体，人一下僵住。
　　“……这么多？”

　　他下意识想把它刮回去，试了两下，没成功。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往脸上抹，动作很快，甚至有点手忙脚乱。

　　抹完之后，他立刻凑到镜子前。
　　“不对。”

　　他皱了皱眉，又把两边脸颊重新抹了一遍。

　　还是不对。

　　这一次，他明显慢了下来。指腹一点一点把防晒霜推开，像在做什么需要精度的操作。脸颊、额头、下巴、脖子，每一处都认真确认。

　　他凑近镜子，又退远一点，换了几个角度。
　　“……白了吗？”

　　他伸手在脸上来回蹭了蹭，想让它看起来自然一点。结果反而更不自然。

　　姚远沉默了两秒，低头用毛巾重新擦了一遍。

　　再抬头时，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行吧。”

　　他迅速把东西收拾干净，把防晒霜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利落得像完成了一次赛前准备。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轻轻点了下头，像是在确认状态。

　　**

　　球场上已经有人开始热身。

　　望着越来越近的球场，姚远心里忽然又有点不自在。那感觉很奇怪。像身上多了一层别人看不见、但自己无比清楚的东西。

　　李川刚结束一组对拉，正站在场边喝水。看见他，笑着招呼了一声。
　　“哟。今天这么早。”

　　“嗯。”
　　姚远把球包放下。

　　李川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
　　“最近挺行啊。”他抬手拍了拍姚远肩膀，“听说都有人专门带你练了？”

　　姚远笑了笑。
　　“打着玩。”
　　心里却忍不住骂了句高阳这个大嘴巴。

　　李川忽然皱了下眉。
　　“你脸怎么了？”

　　姚远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李川凑近看了两眼。
　　“这儿……”他指了指自己下巴，“有点白。”

　　姚远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结果手背立刻擦出一抹白印。他动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
　　“刚刚不知道在哪儿蹭的。”他说得很随意，还顺手拍了拍脸。

　　李川盯着他看了一秒，忽然笑了。
　　“你别跟我说你开始护肤了。”

　　“滚。”姚远回得飞快。

　　李川笑着往回走。
　　“行，懂了。”

　　“你懂个屁。”姚远低声骂了一句，可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

　　训练开始以后，节奏很快被拉起来。

　　几组对拉下来，姚远一开始还有点分心，总觉得脸上像沾着什么。可等脚步真正跟上节奏以后，那点不自在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中场休息时，他刚拧开水瓶，就听见有人叫他。
　　“有空吗？”

　　姚远转过头。

　　方筱虹站在场边，脸色比前几天明显好了很多，气息也稳了。
　　“打两拍？”

　　“来吧。” 姚远点头，

　　两个人站好位置。前几拍节奏很稳，不快，但很干净。

　　姚远有意识地控制着落点，让她移动，但又不至于消耗太大。

　　几个回合以后，两人开始对一局。中间有一球，方筱虹反手没过网。

　　姚远走到网前，开始给她拆解动作。

　　说到一半，方筱虹忽然看着他。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姚远动作停了一下。
　　“哪不一样？”

　　她没立刻回答，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你是不是换洗面奶了？”
　　语气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

　　姚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没有啊。”他说得有点慢。

　　方筱虹点点头。
　　“哦。”停了两秒，她忽然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开始护肤了。”

　　姚远刚想解释，她已经把球拍轻轻往地上一点。
　　“刚才那球，我是不是晚了一步？”

　　“嗯。”姚远几乎下意识接上。

　　节奏重新回到球上。

　　**

　　这一轮明显比刚才更顺。

　　中间一个来回，姚远提前上网，截了一拍，球压得很低。

　　方筱虹愣了一下，没接到。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又打了几个回合之后，她忽然开口： “你最近状态不太一样。”

　　这一次，姚远没立刻追问。他抬手把一拍压到边线。
　　“哪不一样？”

　　“更敢往前走了。”方筱虹停了一下，又轻声补了一句，“也更稳了。”

　　姚远没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下一球，他启动更早了一点，落点压线。

　　方筱虹看着那颗球落地，忽然轻轻笑了。
　　“对，像这样。”

　　**

　　休息的时候，两人坐在场边。

　　李川拎着水从旁边经过，又扫了姚远一眼。
　　“你今天这状态。”他说，“确实不太一样。”

　　姚远笑了。
　　“哪不一样？”

　　李川认真想了两秒。
　　“脸挺亮。”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

　　姚远低头拧开水瓶。
　　“滚。”

　　旁边的方筱虹没忍住，也轻轻笑了一下。

　　她喝了口水，转头看向李川。
　　“你这么闲，陪我打几拍？”

　　李川立刻站直。
　　“美女开口，荣幸之至。”
　　说完，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姚远一眼。

　　姚远懒得理他。

　　方筱虹重新走到底线，抬手准备发球。可注意力里，还是有一小部分停在刚才。

　　他用了什么。又或者，他最近到底开始在意什么。

　　她没继续往下想，只是把球往地上一拍。
　　“砰。”

　　节奏重新开始。

　　可那个细节，并没有真正消失。

　　**

　　出租屋里烟雾迷漫。

　　窗帘只拉了一半，午后的日光从缝隙里硬挤进来，斜斜切开空气。光柱里漂着细碎的灰尘，一粒一粒，慢慢浮动。

　　电视开着，却没声音。只有画面一闪一闪地亮。

　　老大靠在旧沙发里，身体深深陷进去。手里夹着烟，却一直没抽。烟灰已经垂出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门忽然响了一下。

　　老三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帽子往桌上一扔，人像裹着一层外面的热气，一下子把屋里的闷又压重了几分。

　　“回来了。”老大没抬头。

　　“嗯。”
　　老三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瓶水。瓶盖一拧开，他就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了一点。

　　他在桌边坐下，喘着粗气，没急着说话。像还没从外面的暑气里缓过来。可手却已经下意识在裤兜两边摸了摸，像是在找什么。

　　老大看了他一眼。下一秒，顺手把一支烟扔了过去。“啪”的一声，烟落在桌面，滚到老三手边。

　　老三几乎条件反射地接住。动作熟得不能再熟。他低头把烟叼进嘴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啪。”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他脸上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第一口吸得很深。
　　不是抽，而像往肺里硬灌。胸口明显鼓起，又一点点压下去。

　　老三闭了闭眼，像终于把什么顶上来的躁意压回去。烟雾慢慢从鼻腔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迟来的松弛。

　　他这才把打火机往桌上一丢。

　　“说。”老大这才开口。

　　老三夹着烟，手指轻轻弹了下烟灰。整个人像终于重新接上节奏。
　　“人没跑。”
　　一句话，干脆利落。

　　老大轻轻“嗯”了一声。

　　老三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点了点。
　　“最近她出门没什么规律，但有两个地方，基本固定。”

　　老大没接话。

　　“一个是会所，”老三说，“像是打网球的地方。”

　　老大这才抬了下眼皮。
　　“确定？”

　　“看了两次，一周至少去两回。” 老三点头，“而且不是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吸了口烟。这次吐得慢了点，嘴角隐隐带了点意味。
　　“带了个小子。”

　　老大没说话。

　　“二十出头，像学生。” 老三比了个大概高度，“挺高，手里总拿着球拍。”

　　“关系呢？” 老大语气不重。

　　老三笑了一下。

　　“不好说。”他又吸了口烟。这次很短，“兴许就是陪她打球的。”

　　老大眯着眼瞧他。
　　“你觉得呢？”

　　“说不准。” 老三耸了下肩，又往前凑了一点，“你说他……会不会跟之前那个姓苏的一样？”

　　空气停了一秒。

　　老大把烟往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一下。烟灰断开，落了下去。
　　“继续。”

　　老三往椅背上一靠，烟还夹在指间。

　　“还有个情况。”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明显慢了一点，“上周末，她带了个小姑娘回去。”

　　老大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多大？”

　　“十几岁。”老三说，“像高中生。”
　　他回忆了一下。
　　“俩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说到一半，换了个更贴近的词，“挺亲。”

　　老大没说话。

　　“今天一早，她又把人送走了。”老三继续，“背着包，看着像去学校，或者什么集训营。”
　　他抬眼看了老大一下。
　　“我看着像她闺女。”

　　“送去哪儿了？”

　　“没跟上。”老三语气低了点。
　　他说完，像有些烦躁，夹着烟又狠狠吸了一口。烟头瞬间亮得发红。

　　这一次，老大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有孩子，这条线以前没露过。”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嗯。”老三点头，“藏得挺干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视画面忽然闪了一下。冷白的光扫过两个人的脸。

　　“还有吗？”老大问。

　　老三皱了皱眉。
　　“有点不对劲。”

　　“说。”

　　“她开始有提防了。”

　　老大抬起眼。

　　“上周五我跟过一次。”老三说，“在高速上。”
　　他说着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干。
　　“被她甩了。”

　　老大盯着他。
　　“怎么甩的？”

　　“临时变道，下服务区。”老三说，“动作特别干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像临时起意。”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屋里的空气像忽然沉了一层。

　　老大坐直了一点，把烟重新点燃。

　　火光一闪。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她察觉了。”
　　不是问句。

　　“大概率。”老三点头，“这两天我没敢贴太近，一直守她住处。”

　　老大没有再问细节。

　　他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那道斜进来的日光上，像是在心里重新把几条线慢慢盘。
　　“老二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

　　“姓苏的呢？”

　　“也没有。”

　　老大沉默了一秒。

　　“那个学生，”他说，“查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老三摇头，“最近一直盯她这条线。”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人手不够。”

　　老大低头吸了口烟。
　　“先别动。”他说得很轻。

　　老三点头。
　　“明白。”

　　气氛停了几秒。

　　老大把烟在烟灰缸里慢慢按了按，又换了个话题。
　　“那边的活，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三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差不多了。” 他声音压低，“那个女的，我踩了两回点。”

　　老大看着他。

　　“一个人看店。”老三说，“下午那阵子，基本没什么客人。”
　　他说着，用手在桌面简单比划了一下格局。
　　“门口窄，她有时候就坐柜台后面玩手机。钱就放抽屉里。”

　　“监控呢？”

　　“有，”老三点头，“但角度有死角。”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而且她习惯把门半掩着。”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屋里又静了一瞬。

　　老大重新点了下烟，火光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时间。”

　　老三想了想。
　　“这周都行。”他低声补了一句，“越早越好。”

　　老大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单，”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再腾手。”
　　“她，还有那个小子。” 他抬起眼，看向老三，“慢慢看。”

　　老三点头。
　　“明白。”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电视还在无声闪动。

　　窗外的光线，也开始慢慢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