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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渡河僧 赫连勃勃死 ...

  •   赫连勃勃死后第三日,晋阳城破。

      不是被呼延攸攻破的——那日血战后,呼延攸并未继续强攻,而是收兵后退三十里,等待后续援军。破城的,是内乱。

      守军死伤过半,粮食耗尽,人心涣散。当夜,几个将领密谋开城投降,被刘琨察觉,双方在城中火并。混战中,刘琨被流箭所伤,亲兵拼死护着他,从南门突围而出,南下投奔幽州段部鲜卑。

      城主既走,晋阳城顿时大乱。匈奴兵趁势攻城,几乎未遇抵抗,便涌入城内。屠杀、抢掠、□□,一切地狱景象,再次上演。

      尚慈没有走。

      他抱着赫连勃勃的尸体,在城头坐了整整一天一夜。雪花将他们覆盖,又融化,又覆盖,最后冻成了一座冰雕。匈奴兵攻上城头时,看见这个抱着尸体诵经的和尚,都愣住了。有人想动手,被呼延攸制止。

      “让他念。”呼延攸说,看着那座冰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样的汉子,该有个人送他。”

      于是尚慈得以继续念经,在城破的混乱中,在屠杀的惨叫声中,在冲天的大火中。他闭着眼,一遍遍地诵念《往生咒》,声音嘶哑,但不停。

      直到铁木的尸体被拖走,直到最后一个弟兄的头颅被砍下,挂在城头示众,直到整座晋阳城,变成真正的人间地狱。

      第三日清晨,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照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照在凝固的血冰上,也照在尚慈和赫连勃勃身上。

      冰化了,露出两人相拥的身形。赫连勃勃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面色青白,但面容平静,像睡着了。尚慈的脸埋在赫连勃勃颈窝,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呼延攸再次走上城头。他看着尚慈,良久,开口:“和尚,你还要念多久?”

      尚慈缓缓抬起头。三天三夜,不食不眠,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像被冰雪洗净的湖。

      “超度完了。”尚慈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可以下葬了。”

      呼延攸点头,挥手示意。几个匈奴兵上前,想抬走赫连勃勃的尸体,但尚慈护着,不肯松手。

      “我自己来。”尚慈说,挣扎着站起。他双腿冻得麻木,险些摔倒,但扶住城墙,稳住了。

      他弯下腰,将赫连勃勃背在背上。赫连勃勃比他高,比他重,他背得很吃力,每一步都摇摇晃晃,但走得很稳。

      呼延攸默默看着,没有阻拦。他让两个士兵跟着,说是帮忙,实为监视。

      尚慈背着赫连勃勃,走下城墙,走过尸横遍野的街道,走过还在燃烧的废墟,走出南门。城外,难民已经散了,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在雪地里翻找食物,像觅食的野狗。

      他走到一片山坡上,那里有几棵枯树,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孤零。他放下赫连勃勃,跪在雪地上,用手挖坑。冻土很硬,手指很快磨破,鲜血混着泥土,但他不停,一下,一下,挖得很深。

      两个匈奴兵看不下去了,拿来铁锸帮忙。尚慈没拒绝,也没感谢,只是继续用手挖,仿佛那双手不是自己的。

      坑挖好了,足够深,足够大。尚慈将赫连勃勃小心地放进去,整理好他的衣甲,抚平他脸上的乱发。他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戴在赫连勃勃手腕上。

      “将军,”他低声说,声音温柔,“贫僧送你最后一程。愿你来世,生在太平盛世,不必拿刀,不必杀人,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他捧起第一抔土,撒在赫连勃勃身上。土很冷,落在赫连勃勃脸上,像给他盖了一层薄被。尚慈的手在颤抖,但他没有停,一抔,一抔,直到那个他熟悉的身影,完全被黄土覆盖。

      坟堆起好了,很简单,只是一个土包。尚慈跪在坟前,双手合十,最后一次诵经: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观世音菩萨……”

      “南无大势至菩萨……”

      诵完,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不起。

      两个匈奴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和尚,呼延将军说,念你是个义士,放你一条生路。你走吧,往南走,别再回来了。”

      尚慈缓缓直起身,看向南方。南方,是黄河,是建康,是汉人最后的希望。但他知道,那里没有赫连勃勃,没有云丘村,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人。

      他该去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赫连勃勃用命换来的这条生路,他不能辜负。

      “多谢。”尚慈对两个匈奴兵说,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然后,他转身,踩在雪地上,往南走去。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那两个匈奴兵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这和尚,有点邪性。”一个士兵说。

      “不是邪性,是伤心。”另一个士兵说,语气感慨,“我见过这种眼神,我娘死的时候,我爹就是这种眼神。人活着,心死了。”

      两人不再说话,转身回城。

      尚慈走得很慢。他身上有伤,又冻了三天,又饿又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只是走,一直走。

      饿了,就抓把雪塞进嘴里。累了,就靠着一棵树,或一块石头,歇一会儿。遇到死人,就停下来,念一段经,挖个浅坑埋了。遇到活人,就远远避开——这世道,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走了三天,他看见了一条大河。河面很宽,水流湍急,河水浑浊,夹着冰凌,奔流向东。这就是黄河,汉人的母亲河,如今成了南北的天堑。

      河边挤满了人,成千上万,都是想渡河南下的难民。渡口有几个,但每个渡口都有兵把守,要钱,要粮,要女人,才让上船。没钱没粮的,只能跪在河边哀求,或试图泅渡,但河水冰冷,大多沉入河底,喂了鱼虾。

      尚慈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了云丘村,想起了丘老和阿禾,想起了那些死在雁门关、死在晋阳城的弟兄。他们都想渡河,都想南下,都想活命。可活下来的,有几个?

      “和尚,要渡河吗?”一个瘦小的汉子凑过来,眼睛滴溜溜地转,“我有门路,只要一钱银子,保你上船。”

      尚慈摇头:“贫僧没钱。”

      “没钱?”汉子上下打量他,见他虽然狼狈,但面容清秀,眼神一动,“没钱也行,看你长得不错,南边有个老爷,就好你这口。跟我去,保你吃香喝辣。”

      尚慈后退一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请自重。”

      “自重?”汉子笑了,露出黄牙,“这年头,自重能当饭吃?和尚,别装了,你这模样,当和尚可惜了。跟我走,有你的好——”

      他伸手来抓尚慈,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见尚慈的眼神,那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得可怕,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汉子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讪讪地收回手:“不去就不去,凶什么……”

      他嘀咕着走了。尚慈站在原地,看着浑浊的黄河水,看着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难民,看着对岸模糊的远山。

      对岸,就是南方,就是建康,就是所谓的“净土”。

      可他忽然觉得,去哪里都一样。这世间,早已没有净土。

      “师父,师父……”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尚慈低头,看见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蜷缩在河边的乱石堆里,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尚慈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孩子身上只有一件单衣,破破烂烂,赤脚冻得发紫。

      “你家人呢?”尚慈问。

      “死了……都死了……”孩子声音微弱,“爹被胡人杀了……娘病死了……姐姐被抢走了……”

      尚慈沉默。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是三天前一个老妇人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他把饼掰碎,喂给孩子。孩子狼吞虎咽,吃完后,眼睛亮了些。

      “谢谢……师父……”孩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希望,“您能带我过河吗?我想去南边……听说那里有饭吃……”

      尚慈看着孩子期盼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了阿禾,想起了那些死在路上的孩子。这乱世,最苦的,永远是孩子。

      “好。”尚慈说,将孩子抱起来,“贫僧带你过河。”

      他抱着孩子,走向渡口。渡口挤满了人,士兵拿着鞭子,抽打想挤上船的人。船不多,每条船都挤得满满当当,像沙丁鱼罐头,随时可能倾覆。

      “让开!让开!”士兵挥舞鞭子,“有钱上船,没钱滚蛋!”

      尚慈挤到前面,士兵看见他,愣了一下——一个和尚,抱着个孩子,这组合有点怪异。

      “和尚,要渡河?一人五钱银子。”士兵说,语气倨傲。

      “贫僧没钱。”尚慈说。

      “没钱?”士兵笑了,“没钱渡什么河?滚!”

      “但这孩子病了,必须过河。”尚慈平静地说,“施主行个方便,贫僧为施主念经祈福。”

      “祈福?”士兵大笑,“老子不信佛!滚,再不滚,连你一起打!”

      鞭子抽过来,尚慈侧身躲开,但怀里的孩子吓得大哭。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哀求,有人咒骂,有人试图硬冲,被士兵用长矛逼退。

      场面混乱。尚慈护着孩子,退到人群外。他看着那几条船,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烧得厉害,再拖下去,怕是熬不过今晚。

      他走到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河水浑浊,打着旋,卷着冰凌,奔流不息。对岸看起来不远,但游过去,九死一生。

      但他没有选择。

      他将孩子用布条绑在背上,紧了紧僧袍,走进河里。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他打了个寒颤,但没停,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看!那和尚要泅渡!”

      “疯了!这水能冻死人!”

      “还背着个孩子,找死!”

      岸上的人惊呼。士兵也看见了,但没人阻拦——找死的人,拦他做什么?

      水越来越深,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水流很急,冲得他站立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游。水流推着他往下游冲,他拼命划水,但背着孩子,动作笨拙,很快就力不从心。

      冰凌擦过身体,划出一道道血口。河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咳嗽。力气在迅速流失,身体越来越沉,像绑了石头。

      要死了吗?

      也好。

      死了,就能见到赫连勃勃了。

      他闭上眼,准备放弃。但背上的孩子忽然哭了,哭声微弱,但很清晰。

      “师父……我怕……”

      尚慈猛地睁开眼。他看见孩子苍白的脸,看见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他想起赫连勃勃临死前的话:“如果我死了,你要活着。”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继续划水。手冻僵了,就用脚蹬。脚抽筋了,就用手划。一下,一下,机械地,固执地,往对岸游。

      不知道游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当他终于触到对岸的泥滩时,几乎已经失去意识。他爬上岸,解开布条,将孩子放在地上。孩子还在哭,但哭声有力了些,烧似乎退了些。

      尚慈瘫倒在泥滩上,大口喘气。冷,累,饿,痛,所有感觉一起涌上来,他眼前发黑,几乎晕过去。

      但他不能晕。这里还不安全。

      他挣扎着坐起,检查孩子的状况。孩子脸上有了点血色,呼吸平稳,睡着了。尚慈脱下湿透的僧袍,拧干,盖在孩子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黄河南岸,同样是荒滩,但人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刚渡河成功的难民,在生火取暖。远处有炊烟,应该有个村子。

      他抱起孩子,往炊烟方向走。走了约莫三里,果然看见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泥墙草顶,很破败,但好歹有人烟。

      他走到村口,几个村民正在修补篱笆,看见他,都愣住了。一个和尚,单衣,浑身湿透,抱着个孩子,这景象实在诡异。

      “阿弥陀佛,”尚慈双手合十,但因为抱着孩子,动作很别扭,“贫僧从北边来,这孩子病了,求各位施主行个方便,给口热水,借个地方歇歇脚。”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个老者走过来,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尚慈,叹了口气:“进来吧。”

      老者姓陈,是村里的里正。他让老伴烧了热水,给孩子擦身,喂了碗热粥。孩子吃了东西,精神好了些,沉沉睡去。陈老又找了件旧棉袄给尚慈披上,端来一碗姜汤。

      “喝吧,驱驱寒。”陈老说,在尚慈对面坐下,“师父从北边来?晋阳那边?”

      尚慈点头,小口喝着姜汤。姜汤很辣,很烫,下肚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

      “晋阳……破了吧?”陈老问,声音低沉。

      “破了。”尚慈说。

      陈老沉默,良久,叹息:“守了七年,还是破了。刘刺史呢?”

      “南下了,说是去幽州。”

      “幽州……”陈老摇头,“段部鲜卑也不是善茬。这世道,哪还有净土?”

      尚慈没说话。他看着碗里晃动的姜汤,汤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憔悴,狼狈,像个鬼。

      “师父以后打算去哪?”陈老问。

      尚慈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云丘村回不去了——赫连勃勃死了,他一个人回去,算什么?建康?那是赫连勃勃希望他去的地方,可去了又能怎样?继续当和尚?可他的佛,已经不能给他答案了。

      “若没地方去,就在村里住下吧。”陈老说,“村里有座小庙,荒废多年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村里人虽然穷,但一口饭,还是能分出来的。”

      尚慈抬头看着陈老。老人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但很真诚。

      “多谢施主。”尚慈双手合十,“但贫僧身无长物,恐怕……”

      “乱世之中,互相帮衬罢了。”陈老摆摆手,“再说,村里有个和尚,也是好事。能给亡人念念经,给活人祈祈福。这年头,人心惶惶,需要个寄托。”

      尚慈沉默片刻,点头:“那贫僧就叨扰了。”

      于是,尚慈在黄河南岸的这个无名小村住了下来。

      村里的庙确实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院里一口井,一棵老槐树。神像残破,供桌积灰,但结构还算完整。村民们帮着收拾,扫尘,糊窗,铺草垫。尚慈自己动手,修补屋顶,疏通水井。

      三天后,庙能住人了。尚慈给庙起了个名字,叫“渡河寺”。渡黄河,渡苦海,渡生死。

      孩子病好了,问他叫什么,他说叫狗儿,没大名。尚慈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慧明。慧是智慧,明是光明。孩子很喜欢,整天“慧明”“慧明”地叫自己。

      尚慈在渡河寺住了下来。每天清晨,他打扫庭院,打坐诵经。上午,他教慧明认字——他自己识字也不多,但教孩子够了。下午,他帮村民干些活,挑水,劈柴,修补房屋。傍晚,他在佛前点一盏灯,为亡者念经。

      他念经时,心里会想很多人。想大庄严寺的师兄弟,想难民队伍里的那些人,想云丘村的丘老和阿禾,想铁木和那些战死的弟兄,想赫连勃勃。

      想到赫连勃勃时,他的心会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喘不过气。但他不会停,只是继续念,一遍,一遍,直到那种疼,变成一种习惯,一种陪伴。

      村民们起初对他好奇,后来习惯了,把他当成了村里的一员。有人病了,来找他念经;有人死了,来找他超度;有人心里苦,来找他说话。他不怎么会安慰人,只是安静地听,然后说:“会好的。”

      会不会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人需要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

      一个月后,村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儒衫,背着书箱,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他说他叫谢宣,陈郡谢氏旁支,家人在永嘉之乱中失散,他一路南下,想去建康投奔族人。

      “路过贵村,想讨碗水喝。”谢宣很客气,说话有礼,一看就是读书人。

      陈老给他端了水,问了问外面的情况。谢宣说,北边全乱了,匈奴刘曜称帝,国号汉,占了洛阳、长安。羯人石勒占了河北,鲜卑慕容占了辽东,羌人、氐人也在抢地盘。汉人要么南逃,要么依附胡人,要么像刘琨那样,孤军奋战,但都撑不了多久。

      “那南边呢?”陈老问。

      “南边也不太平。”谢宣叹气,“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称晋王,但根基不稳,江东士族不服,内斗不断。流民南渡,与本地人争地,冲突频发。听说荆州一带,有流民帅作乱,朝廷正在镇压。”

      陈老沉默,良久,说:“这天下,真的没救了吗?”

      谢宣没回答,只是喝水。水很凉,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

      尚慈在旁听着,没说话。他正在给慧明缝衣服——孩子的衣服破了,他针线活不好,缝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谢宣注意到他,眼睛一亮:“这位是……”

      “是尚慈法师,住在村里的渡河寺。”陈老介绍。

      谢宣起身,对尚慈拱手:“原来是法师。在下谢宣,有礼了。”

      尚慈放下针线,双手合十还礼:“谢施主有礼。”

      谢宣打量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法师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僧侣。敢问法师原先在何处修行?”

      “邺城,大庄严寺。”

      谢宣肃然:“大庄严寺?可是被匈奴所毁的那座名刹?”

      “正是。”

      “听闻大庄严寺僧众殉国者甚众,令人敬佩。”谢宣再次拱手,“法师能逃出生天,必是佛祖庇佑。”

      尚慈摇头:“非是佛祖庇佑,是……有人相救。”

      他没说谁,但眼神黯了黯。谢宣察言观色,不再追问,转而问:“法师今后就留在此地了吗?”

      “暂且如此。”

      “可惜了。”谢宣说,“以法师的见识气度,留在小村,未免埋没。如今朝廷在南方弘扬佛法,广建寺院,法师若去建康,必能有一番作为。”

      尚慈笑了笑,没说话。建康,赫连勃勃希望他去的地方。可他现在,哪儿也不想去了。

      谢宣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告辞。走之前,他送给尚慈一本书,是手抄的《金刚经》,字迹工整,显然是精心抄写的。

      “这本经书,是在下途中抄录,赠与法师,聊表心意。”谢宣说,“愿佛法永驻,普渡众生。”

      尚慈接过经书,深深一躬:“多谢施主。”

      谢宣走了,背着书箱,沿着小路往南,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尚慈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也曾这样,背着一个孩子,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只是那时候,他心里还有个人。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他的心也空了。

      “师父,”慧明拉他的衣角,“谢先生走了吗?”

      “走了。”尚慈摸摸他的头。

      “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去的地方。”

      慧明似懂非懂,但没再问,只是紧紧拉着尚慈的衣角,像怕他也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夏去秋来。黄河水涨了又落,田里的庄稼种了又收。村里死了几个老人,生了几个孩子。渡河寺的香火渐渐旺了,虽然供的不过是些野菜、粗粮,但总有人来。

      尚慈还是老样子,每天诵经,干活,教慧明认字。他很少笑,但也不哭,总是平静的,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那枚狼牙——赫连勃勃给他的那枚,他一直贴身藏着。狼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那个人的眼睛,灰色的,深邃的,永远印在他心里。

      “将军,”他会对着狼牙低声说,“贫僧还活着。你在那边,好吗?”

      狼牙不会回答,只有风声呜咽,像谁的叹息。

      秋深时,村里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尚慈正在佛前点灯,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呵斥声。他走出庙门,看见一队骑兵进了村,约莫二十骑,穿着杂乱的衣甲,但个个精悍,眼神凶恶。

      不是官兵,也不是胡人,更像是……流寇。

      为首的汉子骑着一匹花马,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刀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村里管事的,出来!”刀疤脸大吼。

      陈老颤巍巍地出来,拱手:“各位好汉,不知……”

      “少废话!”刀疤脸打断他,“老子是黑风寨的二当家‘过山风’!今天路过贵村,借点粮食,借点女人。识相的,乖乖交出来,否则,屠村!”

      村民们脸色煞白,女人们吓得往屋里躲。陈老哀求:“好汉,村里都是穷苦人,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啊……”

      “没有?”过山风冷笑,刀一指,“那就搜!搜到什么拿什么!女人,年轻的都带走!”

      骑兵们下马,就要动手。村民们拦着,被推倒在地,拳打脚踢。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尚慈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在云丘村,赫连勃勃也是这样,带着人,保护村民。可他现在,只有一个人,一把刀都没有。

      但他不能看着不管。

      “阿弥陀佛。”他走上前,双手合十,“各位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过山风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哟,还有个和尚!怎么,要学佛祖割肉喂鹰?”

      尚慈平静地看着他:“施主若要粮食,贫僧这里有些,可全数奉上。但请放过村民,尤其是女人和孩子。”

      “你?”过山风打量他,眼神猥琐,“你有什么粮食?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如跟老子回山寨,伺候好了,有你的好处。”

      周围的山贼哄笑起来。尚慈脸色不变,只是重复:“请施主放过村民。”

      “我若不放呢?”过山风逼近,鬼头刀架在尚慈脖子上,“和尚,你要怎样?念经超度我?”

      刀很凉,刀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锋利的寒意。尚慈没躲,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施主杀人,终被人杀。今日你屠村,明日或许就有人屠你山寨。冤冤相报,何时了?”

      “哈哈哈!”过山风大笑,“和尚,你这话,老子听了八百遍了!这世道,就是弱肉强食!老子有刀,就是爷!你们没刀,就是羊!羊被宰,天经地义!”

      他手上一用力,刀刃压进皮肉,一丝鲜血流下。村民们惊呼,慧明吓得大哭。

      尚慈闭上眼睛,低声诵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空你妈!”过山风暴怒,举刀就要砍下。

      但刀没落下。

      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射中过山风的手腕。过山风惨叫一声,鬼头刀脱手,当啷落地。

      “谁?!”过山风捂着手腕,嘶声大吼。

      所有山贼都拔出刀,警惕地看着箭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人缓缓走出。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深青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手中握着一把长弓,弓弦还在轻颤。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凛冽之气,像出鞘的剑。

      他身后,跟着十余骑,皆黑衣黑甲,沉默无声,与那些喧闹的山贼形成鲜明对比。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们黑风寨,越发不长进了。”年轻男子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投冰。

      过山风脸色大变:“你……你是……”

      “镇北军,沈青。”年轻男子报出名号,语气平淡,却让所有山贼都后退了一步。

      镇北军。尚慈听说过这个名号。是并州一带残存的汉人义军,首领姓沈,名琮,原是大晋的边将,永嘉之乱后,收拢溃兵,据守太行山,抗击胡人,也剿匪安民。在百姓中口碑不错。

      “沈……沈将军……”过山风声音发颤,“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只是路过,借点粮食……”

      “借?”沈青挑眉,“用刀借?”

      他抬手,又是一箭。这一箭,射穿了过山风的膝盖。过山风惨叫倒地,山贼们想动手,但看见沈青身后那些沉默的黑衣骑兵,又不敢。

      “滚。”沈青只说了一个字。

      山贼们如蒙大赦,扶起过山风,上马就跑,连掉在地上的刀都不敢捡,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村民们愣了片刻,然后欢呼起来,围着沈青道谢。陈老老泪纵横:“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沈青下马,扶起陈老:“老丈不必多礼。剿匪安民,本就是我等职责。”

      他目光扫过村民,最后落在尚慈身上。尚慈还站在原地,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僧袍上染了一点红。

      沈青走过来,看着尚慈脖子上的伤口,皱了皱眉:“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尚慈双手合十,“多谢将军相救。”

      沈青打量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法师是这村里人?”

      “暂住于此。”

      “从北边来?”

      “是。”

      沈青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伤口虽小,也需处理。我这里有金创药,法师若不嫌弃,可用一些。”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尚慈。尚慈接过,再次道谢。

      沈青没再停留,对陈老说:“黑风寨的人可能还会来,老丈可让村民暂避几日。我会派人在这附近巡逻,确保安全。”

      陈老千恩万谢。沈青翻身上马,对尚慈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人,消失在夜色中。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像一阵风。

      村民们围着尚慈,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惊险,感慨沈将军的英武。尚慈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瓷瓶还带着沈青的体温,温热的,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他抬头,看向沈青消失的方向。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穿着黑色斗篷、握长弓的身影,却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冷静,凌厉,像一柄出鞘的剑。

      和赫连勃勃不同。赫连勃勃是火,是刀,是血性。沈青是冰,是箭,是理性。

      但同样,都在乱世中,保护着该保护的人。

      尚慈握紧瓷瓶,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僧袍。

      血是温的,瓷瓶是温的,心却是空的。

      他转身,走回渡河寺。慧明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师父,那个将军还会来吗?”

      尚慈脚步顿了顿,说:“或许会,或许不会。”

      “我希望他来。”慧明说,“他好厉害,一箭就把坏人打跑了。”

      尚慈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夜里,他坐在佛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拿出那枚狼牙,放在掌心,看着。

      狼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那个人的眼睛。

      “将军,”他低声说,“今天,有人救了贫僧。他叫沈青,是个将军,和你一样,保护百姓。”

      “可他和你不一样。他太冷了,像冰。而你,是火。”

      “贫僧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贫僧只知道,你走了,这世上,再没有火了。”

      他握紧狼牙,狼牙的尖端刺着掌心,微微的疼。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像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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