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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并州血 雁门关一战 ...

  •   雁门关一战后,队伍在谷中休整了半日。

      阵亡者就地掩埋,伤者简单包扎,能走的继续走,不能走的由人搀扶。尚慈脸上的肿消了些,但瘀紫依然明显,嘴角的伤口结了深红色的痂,一张嘴就疼。赫连勃勃给了他一种草药膏,气味刺鼻,但敷上去清凉,能止痛。

      “忍着点。”赫连勃勃给他上药,动作生硬,但尽力放轻,“这药是我母亲留下的方子,管用。”

      尚慈点头,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赫连勃勃手指的温度,和薄茧擦过皮肤的粗糙触感。很近的距离,能看清赫连勃勃眼中的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这个男人也受了伤,左臂一道刀伤,背上还有几处擦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先给尚慈处理完,才让军医给自己包扎。

      “下次别这样。”包扎时,赫连勃勃忽然说,声音很低。

      尚慈抬眼看他。

      “别冲过来。”赫连勃勃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刀剑无眼,会死。”

      “将军不怕死,贫僧也不怕。”尚慈说。

      “不一样。”赫连勃勃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正在掩埋尸体的士兵,“我杀人,也该被人杀。你不同,你是和尚,不该沾血。”

      尚慈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沾了血污的僧袍。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在灰色布料上格外刺眼。他想起撞向那个匈奴兵时的感觉,坚硬,冰冷,充满敌意。也想起赫连勃勃将他护在身后时,那个宽厚的、带着血腥味的后背。

      “佛说,众生平等。”他轻声说,“将军的命是命,贫僧的命也是命。没有谁该死,谁不该死。”

      赫连勃勃沉默了一会儿,说:“歪理。”

      尚慈笑了,扯到伤口,又疼得皱眉。

      休整完毕,队伍继续南下。雁门关往晋阳的路,比之前更难走。战乱的痕迹随处可见:焚毁的村庄,荒芜的田野,路边不时可见森森白骨,有的穿着汉人衣服,有的穿着胡人服饰,早已分不清彼此。

      刘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告诉赫连勃勃,三年前他离开晋阳时,这一带虽然也乱,但还有村落,有炊烟。如今,百里无人烟,只有乌鸦在枯树上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刘曜的军队过去后,寸草不生。”刘遐说,声音里压抑着愤怒,“男人杀光,女人掳走,粮食抢光,房子烧光。他们不是要占地,是要灭种。”

      赫连勃勃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尚慈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五天后,他们终于看见了晋阳城。

      那是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晋阳城矗立在汾水之滨,城墙高大,但多处破损,城楼上旗帜稀疏,守军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城下,难民如蚁,密密麻麻地挤在城门附近,哀求,哭喊,咒骂,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孩子病了,求求军爷,给口药吧!”

      “我爹饿死了,就在城外,连张草席都没有……”

      守卫的士兵面无表情,手持长矛,将难民挡在城外。偶尔有军官模样的人出来,挑几个青壮年男子进城,说是征兵,其余的老弱妇孺,只能继续在寒风中等待,等待一个渺茫的希望。

      刘遐带着队伍走近,守卫看见旗号,慌忙打开一侧小门。难民们见状,一拥而上,想趁机挤进去,被士兵用矛杆狠狠抽打,惨叫连连。

      尚慈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被推倒在地,婴儿摔在泥泞中,哇哇大哭。妇人爬过去,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蜷缩着,用身体护住孩子,任鞭子落在背上,一声不吭。

      “住手!”

      一声厉喝。尚慈转头,看见赫连勃勃翻身下马,走到那妇人面前,挡住了落下的鞭子。

      “她只是个女人和孩子。”赫连勃勃盯着那士兵,声音冰冷。

      士兵被他气势所慑,后退一步,但嘴硬道:“将军有令,不得放流民入城!”

      “那就给她一口吃的,一件衣服!”赫连勃勃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扔给那妇人,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妇人愣住了,抱着孩子,呆呆地看着赫连勃勃,然后猛地磕头:“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赫连勃勃没再看她,转身上马,对刘遐说:“进城。”

      刘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带队入城。尚慈跟在赫连勃勃身后,在进入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还跪在原地,抱着孩子,披着赫连勃勃的披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城门在身后关闭,将那片凄惨的景象隔绝在外。

      晋阳城内,景象比城外好些,但也只是好些。街道两旁,挤满了难民搭的窝棚,污水横流,气味刺鼻。偶尔有士兵巡逻,驱赶堵塞道路的人。商铺大多关门,开着的几家,门口排着长队,卖的也是天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饥饿、疲惫和绝望。

      “刘刺史在府衙等您。”一个军官迎上来,对刘遐说。

      刘遐点头,对赫连勃勃道:“你先带人去军营安置,晚些时候,我带你去见刺史。”

      赫连勃勃抱拳:“有劳。”

      军营在城西,原是晋阳守军的驻地,如今挤满了各路兵马,有刘琨的并州军,有招募的义军,还有像赫连勃勃这样依附来的地方武装。营地里乱哄哄的,士兵们三五成群,喝酒,赌博,吵架,甚至打架。军纪显然不怎么样。

      赫连勃勃的人被安排在一片偏僻的营区,帐篷破旧,但好歹能遮风挡雨。铁木带人收拾,赫连勃勃则站在营区边缘,看着远处的主营区,眉头紧皱。

      “将军,这里比咱们云丘村差远了。”铁木凑过来,低声说,“你看那些人,哪像当兵的,简直就是土匪。”

      赫连勃勃没说话。他看见了几个士兵在欺负一个老卒,抢他的干粮,老卒哀求,被一脚踹倒。周围的人嘻嘻哈哈地看着,没人管。

      尚慈也看见了。他握紧佛珠,想上前,被赫连勃勃按住肩膀。

      “别去。”赫连勃勃说,声音低沉,“这里不是云丘村。在这里,多管闲事,会死。”

      尚慈看着他:“将军也不管?”

      “我管不了。”赫连勃勃说,语气里有种深深的疲惫,“我能管的,只有我的人。其他的,管不了,也不能管。”

      他转身走进帐篷,留下尚慈一个人站在外面。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夜幕降临。军营里点起了火把,光影摇曳,映出一张张麻木或狰狞的脸。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狂笑声,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尚慈闭上眼,低声诵经。但这一次,连佛经也压不住心底涌起的悲凉。

      原来,这就是晋阳。这就是汉人在北方最后的据点。

      晚上,刘遐来找赫连勃勃,带他去见刘琨。尚慈留在营地,铁木给他端来晚饭——一碗稀粥,两个粗粮饼,一碟咸菜。

      “将就吃吧,这里粮食紧张。”铁木说,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尚慈旁边,“听说刘刺史自己一天也只吃两顿,省下粮食给当兵的。”

      尚慈慢慢地喝着粥。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饼很硬,咬得牙疼。但他想起城外那些难民,想起他们连这都没有,便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完。

      “法师,”铁木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咱们来这儿,是对还是错?”

      尚慈看向他。火光下,铁木年轻的脸上一片迷茫。

      “在云丘村,咱们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虽然也打仗,但打的是流寇,是欺负人的胡人。可这里……”铁木环顾四周,声音更低,“你看那些人,他们真的是来打胡人的吗?我看他们抢自己人,比胡人还狠。”

      尚慈沉默。他想起了路上刘遐的话,刘琨坚守晋阳多年,孤立无援,只能收拢各方势力,良莠不齐,军纪败坏也是无奈。

      “铁木,”尚慈轻声说,“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跟着将军吗?”

      铁木愣了愣:“为了活命啊。”

      “那现在呢?还想活命吗?”

      “想啊,谁不想活。”铁木说,但随即又困惑了,“可在这里,真的能活吗?我听说,匈奴刘曜的大军就在北边,随时可能打过来。晋阳城守了这么多年,还能守多久?”

      这个问题,尚慈也无法回答。他只能拍拍铁木的肩膀,说:“相信将军。”

      铁木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神依然迷茫。

      夜深了,赫连勃勃还没回来。尚慈在帐篷里打坐,但心静不下来。他想起白天城外的难民,想起军营里的乱象,想起铁木的迷茫,也想起赫连勃勃眼中的疲惫。

      这个男人,带着三十人,从朔方来到晋阳,想找一条生路,想报仇,想保护想保护的人。可这里,真的是生路吗?

      帐篷帘被掀开,赫连勃勃回来了。他脸色很不好,身上有酒气,但眼神清明,甚至比平时更冷。

      “将军。”尚慈站起身。

      赫连勃勃看了他一眼,在毡垫上坐下,解下佩刀,扔在一旁。刀鞘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琨要我们守北门。”他说,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三天后,匈奴人可能会来试探。我们三十人,守三百步的城墙。”

      尚慈心一沉。三百步城墙,三十人守,意味着每个人要守十步。十步,在攻城战中,几乎等于送死。

      “刘刺史说,这是考验。”赫连勃勃笑了,笑容冰冷,“考验我们是不是真心来投,有没有本事留下。”

      “将军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赫连勃勃看着他,“不答应,现在就会被赶出城。城外是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刘琨答应,只要我们守住三天,就正式收编我们,给粮,给兵器,给番号。我的弟兄,以后就是大晋的官兵,不再是流寇马贼。”

      尚慈无言。他知道,赫连勃勃没有选择。就像他自己,没有选择跟来晋阳一样。这乱世,没有人有选择。

      “和尚,”赫连勃勃忽然说,“明天开始,你不用跟着我了。我让铁木送你出城,往南走,去建康。那里是汉人的地方,安全些。”

      尚慈猛地抬头:“将军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让你活命。”赫连勃勃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激烈,但被死死压住,“守城是死战,我没把握能活下来。你留在这儿,只会白白送死。”

      “贫僧不怕死。”

      “我怕!”赫连勃勃低吼,声音压抑着痛苦,“我怕你死!你明白吗?!”

      帐篷里一片死寂。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相对的脸。尚慈看见赫连勃勃眼中的血丝,看见他紧握的拳头,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激烈的情感。

      “将军……”尚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赫连勃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移开视线,看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更疲惫。

      “我母亲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活着。”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活了二十八年,杀了很多人,也救了一些人。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也做了一些该做的事。我不后悔,但我累了。”

      他转过头,看向尚慈:“你不一样。你是干净的,不该沾这些血,这些脏。你应该在佛堂里念经,在禅房里打坐,而不是在这里,跟我等死。”

      尚慈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能看见赫连勃勃眼中自己的倒影,很清晰,也很坚定。

      “将军说贫僧干净,可贫僧的手,也沾了血。”尚慈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上面有白日里摔倒时擦破的伤口,已经结痂,“贫僧的心里,也生了妄念。”

      赫连勃勃瞳孔微缩。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尚慈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落在赫连勃勃心上,“将军要入地狱,贫僧愿随。将军要守城,贫僧愿陪。将军若死,贫僧为将军念经超度。将军若活,贫僧……”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贫僧为将军祈福,愿将军长命百岁。”

      赫连勃勃盯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石像。良久,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尚慈脸上的瘀伤,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傻子。”他又说这个词,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无奈,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痛楚的温柔,“你就是个傻子。”

      尚慈握住他的手。那只握刀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老茧,此刻却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贫僧不傻。”尚慈说,看着他,一字一句,“贫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要承担什么。”

      赫连勃勃反手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像要将他揉碎,又像怕他消失。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沙哑。

      “贫僧不悔。”

      赫连勃勃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用那种要将他刻进骨子里的眼神,深深地看着。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尚慈的额头,很轻,很小心,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他说,只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帐篷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帐篷内,火盆温暖,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相闻。谁也没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第二天,守城的命令正式下达。

      赫连勃勃的人被编入北门守军,归一个姓王的校尉管辖。王校尉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看赫连勃勃的眼神带着不屑,显然没把这个“马贼头子”放在眼里。

      “北门三百步,你的人守左翼一百步。”王校尉指着城墙,语气倨傲,“匈奴人来,死守。退一步,军法处置。”

      赫连勃勃抱拳:“遵命。”

      “还有,”王校尉打量着他身后的人,目光在尚慈身上停了停,皱眉,“这和尚怎么回事?军营重地,怎么有和尚?”

      “他是我的随军法师,为我部将士祈福。”赫连勃勃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王校尉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赫连勃勃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哼了一声:“随你。但丑话说在前头,打仗的时候,可没人护着他。死了伤了,自己负责。”

      “不劳校尉费心。”

      王校尉甩袖走了。铁木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赫连勃勃没理会,开始布置防务。一百步城墙,三十人守,平均三步一人,还要分班轮值。他将人分成三队,每队十人,六个时辰一轮换。又检查了城墙上的防御工事:擂石、滚木、火油、弓箭,数量都不多,且陈旧。

      “铁木,带几个人,去库里再领些箭矢,能领多少领多少。”赫连勃勃下令,“其他人,检查兵器,修补盔甲。把我们的马喂好,拴在城墙下,随时准备用。”

      众人领命散去。赫连勃勃走到城墙边,看着城外。北门外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近处有几处废弃的村庄,在雪地里像一个个坟包。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又要下雪了。

      尚慈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开阔地上,有几处新起的土堆,没有墓碑,不知道埋的是谁。

      “那是昨天战死的。”一个老兵走过来,靠着城墙,掏出烟袋,点了半天没点着,骂了句脏话,又收起来,“匈奴人的游骑,每天都来骚扰。死了人,就拖出去埋了。有时候埋不及,就被野狗刨出来吃了。”

      他看了眼尚慈,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和尚,怕不怕?”

      尚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老兵笑了,拍拍赫连勃勃的肩膀:“你这和尚有意思。不过小子,我劝你一句,真打起来,自己顾自己。这城墙上,每天都死人,没人管得了谁。”

      赫连勃勃点头:“多谢老哥提点。”

      老兵晃晃悠悠地走了。赫连勃勃看向尚慈:“现在走,还来得及。”

      尚慈摇头,从怀中掏出那串佛珠,开始一颗一颗地捻:“贫僧哪儿也不去。”

      赫连勃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个东西,递给尚慈。那是一枚狼牙,用皮绳穿着,牙尖已经磨得光滑,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说是能辟邪。”赫连勃勃说,不由分说地戴在尚慈脖子上,“戴着,别摘下来。”

      狼牙贴在胸口,还带着赫连勃勃的体温,温热的,透过单薄的僧袍,熨帖着皮肤。尚慈握住狼牙,触手光滑,像握着一小块温玉。

      “将军……”

      “戴着。”赫连勃勃打断他,转身看向城外,声音低沉,“它能替我护着你。”

      尚慈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那枚狼牙。狼牙的尖端,轻轻刺着掌心,微微的疼,却让人安心。

      接下来的两天,匈奴的游骑果然天天来骚扰。人数不多,每次几十骑,在城外射箭,骂阵,试图诱守军出城。王校尉严令不得出城,只准在城墙上还击。双方互有死伤,但都是小规模冲突。

      赫连勃勃的人表现出色,箭法准,配合好,两天下来,只轻伤三人,无一阵亡。王校尉的脸色好看了些,但依然没什么好话。

      第三天,雪停了,但天更冷。清晨,斥候匆匆来报:匈奴大军来了,至少三千人,离城二十里。

      晋阳城顿时紧张起来。战鼓擂响,士兵们奔上城墙,民夫搬运守城器械,妇孺被命令躲在家中。一种压抑的、死亡将至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城市。

      赫连勃勃将所有人都叫到面前。三十人,加上尚慈,三十一人。每个人都穿着最好的盔甲,握着最顺手的兵器,表情严肃,但无人退缩。

      “弟兄们,”赫连勃勃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天这一战,可能会死。怕不怕?”

      “不怕!”三十人齐声回答。

      “好。”赫连勃勃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赫连勃勃,这辈子没给过你们什么荣华富贵,只带着你们打打杀杀,朝不保夕。但今天,我向你们保证:我站在最前面。我死之前,不会让一个弟兄死在我前面。”

      众人动容。铁木眼睛红了,咬牙道:“将军,我们跟你!”

      “对!跟将军!”

      赫连勃勃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但有一条命令,必须记住:如果城破,如果我没死,你们要护着法师,杀出去,回云丘村。告诉丘老,告诉村里人,我赫连勃勃,对得起他们。”

      “将军!”尚慈想说什么,被赫连勃勃用眼神制止。

      “这是命令。”赫连勃勃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尚慈,你听着,如果我死了,你要活着。回云丘村,或去建康,去哪儿都行,但必须活着。这是我,赫连勃勃,这辈子,最后一个命令。”

      尚慈的嘴唇在颤抖,他想拒绝,想说“不”,但看着赫连勃勃的眼睛,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能点头,很轻,很艰难。

      赫连勃勃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他拍拍尚慈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对城外。

      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

      战鼓声,号角声,马蹄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震得大地颤抖。三千匈奴兵,在城外三里处列阵,旗帜如林,刀枪如雪。为首一员大将,金盔金甲,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正是刘曜麾下大将呼延攸。

      “城上的人听着!”呼延攸策马出阵,声音如雷,“我乃大匈奴汉国征南大将军呼延攸!晋阳孤城,早晚必破!现在开城投降,饶尔等不死!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上一片死寂。士兵们握紧兵器,民夫们屏住呼吸,连风都停了。

      然后,刘琨出现在城楼上。他穿着文官袍服,未着甲胄,站在城墙边,看着城下的匈奴大军,神色平静。

      “呼延攸,”刘琨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城下,“我刘琨守晋阳七年,匈奴人来过多少次,你可记得?哪一次,你们攻破过晋阳?”

      呼延攸冷笑:“刘琨,今时不同往日。刘曜大将军已克洛阳,擒晋帝,天下大势已定。你区区一个晋阳,还能守多久?”

      “守到死。”刘琨说,语气平淡,却重如泰山,“只要我刘琨还有一口气在,晋阳,就是汉人的城。”

      呼延攸大怒:“好!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

      他长刀一指:“攻城!”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匈奴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冲车,投石机,所有攻城器械一起发动。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射向城头。

      “举盾!”王校尉嘶声大喊。

      守军举起盾牌,箭矢钉在盾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但仍有箭矢穿过缝隙,射中人体,惨叫声响起。

      “还击!”

      城墙上的弓箭手开始还击,滚木擂石砸下,火油倾倒,点燃。城下顿时变成一片火海,匈奴兵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赫连勃勃守在左翼城墙,弯刀在手,目光如鹰。匈奴兵架起云梯,开始攀爬。他冷静地指挥:“弓箭手,射攀爬的!刀盾手,准备近战!”

      铁木带着弓箭手,专射云梯上的匈奴兵。一箭一个,箭无虚发。但匈奴兵太多了,前仆后继,很快就有第一个匈奴兵爬上城头。

      赫连勃勃迎上,弯刀挥出,一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第二个,第三个……他像一尊杀神,守在城墙边,无人能越雷池一步。

      尚慈在后方,为伤员包扎。他没有医术,只会简单的止血。一个士兵腹部中箭,肠子都流出来了,尚慈手忙脚乱地想塞回去,但那士兵抓住他的手,摇头,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法师……”士兵声音微弱,“给我……念念经……”

      尚慈握住他的手,低声诵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士兵笑了,很淡的笑,然后闭上了眼睛。尚慈的手在颤抖,但他没有停,继续念,直到士兵的手完全冰冷。

      又一个伤员被抬下来,是铁木。他肩膀上中了一箭,箭矢穿透,鲜血直流。尚慈用刀削断箭杆,拔出箭头,铁木痛得脸色煞白,但硬是没叫一声。

      “法师,”铁木咬着牙,“将军……将军怎么样?”

      尚慈抬头看去。赫连勃勃还在城头奋战,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但依然挺立。他周围,已经倒下了十几个匈奴兵。

      “将军没事。”尚慈说,给铁木包扎伤口。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中午。匈奴兵攻势如潮,守军死伤惨重。王校尉战死了,被一支流箭射中咽喉。他手下的兵开始溃散,只有赫连勃勃的三十人,依然死守左翼城墙,一步未退。

      呼延攸在城下看得清楚,大怒,调集精锐,猛攻左翼。数百匈奴兵,如狼似虎,涌上城头。

      赫连勃勃的人开始出现伤亡。一个,两个,三个……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倒下。赫连勃勃眼睛红了,弯刀舞得更急,但敌人太多,他渐渐被包围。

      “将军!”铁木包扎好伤口,又冲了上去,但很快被几个匈奴兵围住。

      尚慈看见赫连勃勃背上中了一刀,鲜血迸溅。他心中一紧,抓起地上一把刀——不知是谁掉落的,冲了上去。

      “和尚!回去!”赫连勃勃看见他,嘶声大吼。

      但尚慈没听。他冲到一个正要偷袭赫连勃勃的匈奴兵身后,用尽全力,一刀刺出。刀尖刺入□□的感觉,陌生,冰冷,让他浑身发抖。匈奴兵惨叫一声,回手一刀,尚慈躲闪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伤口。

      赫连勃勃见状,目眦欲裂。他如疯虎般,砍翻周围的敌人,冲到尚慈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你……”赫连勃勃看着他手臂的伤口,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贫僧没事。”尚慈说,握刀的手在抖,但站得很稳。

      赫连勃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疯狂而决绝。

      “好!”他说,“那今天,咱们就死在一起!”

      他转身,面向涌来的匈奴兵,弯刀高举:“弟兄们!死战!”

      “死战!”剩下的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最后的战斗,惨烈得无法形容。刀砍卷了刃,就用拳头,用牙齿。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赫连勃勃、尚慈、铁木,和另外三个人,背靠背,被数十匈奴兵围在中间。

      赫连勃勃身上至少十几处伤口,鲜血染红了全身,但他依然站着,像一杆不倒的旗。尚慈手臂受伤,僧袍破碎,脸上溅满血污,但眼神清明,无惧无悲。

      铁木断了一条腿,坐在地上,依然握着刀,咧嘴笑着:“将军,下辈子,我还跟你!”

      赫连勃勃也笑了:“好!”

      呼延攸在城下看见这一幕,竟生出几分敬意。他抬手,示意停止进攻。

      “赫连勃勃,”呼延攸高声道,“你是条汉子。投降吧,我保你不死,还给你官职。”

      赫连勃勃啐出一口血沫:“我赫连勃勃,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呼延攸叹息一声,挥手。

      最后的冲锋。

      赫连勃勃将尚慈护在身后,迎向敌人。弯刀挥出,砍翻一人,但更多的刀□□来。他躲闪,格挡,但力竭了,动作慢了,一杆长□□向他胸口——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尚慈看见那杆枪,看见枪尖的寒光,看见赫连勃勃眼中的平静。他什么也没想,身体先于意识,扑了上去。

      就像在葫芦谷那样。

      但这一次,赫连勃勃比他更快。

      在枪尖即将刺中尚慈的瞬间,赫连勃勃猛地转身,用后背挡住了那一枪。

      “噗——”

      枪尖刺入□□,发出沉闷的响声。赫连勃勃身体一震,一口血喷出,溅了尚慈满脸。

      “将军!!!”铁木的嘶吼。

      赫连勃勃却笑了,看着尚慈,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

      “傻……子……”他说,声音微弱,但带着温柔,“说好了……我死之前……不会让你死……”

      他的手垂下,身体向后倒去。

      尚慈接住他,跪倒在地。赫连勃勃靠在他怀里,胸口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两人的衣衫。

      “将军……将军……”尚慈的声音在颤抖,他想捂住那个伤口,但血从指缝间涌出,怎么也捂不住。

      赫连勃勃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但依然温柔。

      “别哭……”他说,手指艰难地抬起,拂过尚慈的眼角,“和尚……不该哭……”

      尚慈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混着血,滴在赫连勃勃脸上。

      “将军……别死……求求你……”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这句话。

      赫连勃勃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美,像雪后的第一缕阳光。

      “下辈子……”他声音越来越弱,“我当和尚……你当将军……我跟着你……”

      他的手彻底垂下,眼睛闭上,呼吸停止。

      死了。

      赫连勃勃死了。

      尚慈抱着他,一动不动。周围的喊杀声,惨叫声,战鼓声,仿佛都消失了。世界一片寂静,只有怀里的身体,在迅速变冷。

      铁木在嘶吼,在拼命,但很快,声音也停了。

      最后三个弟兄,也倒下了。

      只剩下尚慈,抱着赫连勃勃的尸体,跪在尸山血海中。

      匈奴兵围了上来,但没人动手。他们看着这个和尚,抱着那个男人的尸体,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呼延攸走上城头,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

      “厚葬他。”他最终说,指向赫连勃勃,“是条汉子。”

      一个匈奴兵上前,想拉开尚慈。但尚慈抱得很紧,怎么也拉不开。

      “和尚,松手吧。”呼延攸说,“他死了。”

      尚慈抬起头,看着呼延攸。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他没死。”尚慈说,声音嘶哑,但清晰,“他在我心里,永远活着。”

      呼延攸愣了愣,摇头,挥手示意士兵退下。

      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落在城墙上,落在尸体上,落在尚慈和赫连勃勃身上。很快,将一切都覆盖成白色,仿佛这人间地狱,从不存在。

      尚慈抱着赫连勃勃,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怀中男人的脸。血污被雪花洗净,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安详,平静,像睡着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赫连勃勃眉心的雪花,然后,低头,在那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他。

      “将军,”尚慈低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贫僧送你一程。”

      他松开手,将赫连勃勃平放在雪地上。然后,他跪在一旁,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诵经。

      声音平稳,清晰,穿透风雪,回荡在死寂的城头: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观世音菩萨……”

      “南无大势至菩萨……”

      一句一句,一遍一遍。

      雪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

      远处,晋阳城的钟声响起,沉闷,悠长,像是在为谁送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并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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