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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行雪 黑风寨的山 ...

  •   黑风寨的山贼没有再来。

      沈青留下了五个骑兵,在村外扎营,说是巡逻,实则驻防。领头的是个姓赵的队正,三十来岁,黝黑精瘦,话不多,但办事利落。他带人将村子周边的地形摸了一遍,在要道上设了暗哨,又教村里的青壮如何预警,如何防御。

      村民们起初有些怕,但几天下来,见这些兵秋毫无犯,甚至还帮着干农活,也就慢慢接受了。赵队正偶尔会来渡河寺讨水喝,每次都很客气,对尚慈尤其恭敬。

      “沈将军吩咐了,要我们保护好法师。”一次喝水时,赵队正说,“将军说,法师是有德之人,不可怠慢。”

      尚慈给他添水,问:“沈将军……经常剿匪吗?”

      “嗯。”赵队正点头,“我们镇北军,主业是打胡人,但碰上祸害百姓的土匪流寇,也顺手收拾。这世道,兵不像兵,匪不像匪,有时候比胡人还可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法师,不瞒您说,我们将军……心里苦。”

      尚慈抬眼看他。

      赵队正叹了口气:“将军原是洛阳禁军校尉,永嘉之乱时,他带着一队弟兄护着家人南逃,路上遇到匈奴游骑,家人全死了,就他一个人活下来。后来遇到我们大帅,就留下了。这些年,他打仗最拼命,剿匪最狠,可我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较劲。”

      尚慈沉默。他想起了赫连勃勃。那个男人,也是家人死了,一个人活下来,拉起一支队伍,在乱世中挣扎求生。

      原来这世上,苦的人,不止他一个。

      “法师,”赵队正犹豫了一下,说,“过几天,将军可能会来。他巡查各防区,会路过这里。您……若方便,能不能劝劝他?别那么拼命。弟兄们都担心,怕他哪天……”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尚慈点头:“若有机会,贫僧会说的。”

      赵队正感激地拱手,喝完水,告辞走了。

      尚慈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秋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劝?他一个和尚,有什么资格劝一个将军?

      可不知为何,他想起沈青那双眼睛。清冷,锐利,但深处,藏着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痛,是悔,是求死不能的煎熬。

      和他一样。

      三天后,沈青果然来了。

      是午后,阳光正好。尚慈正在院子里晒草药——他跟村里的老人学的,认了几种能治风寒止血的草药,晒干了备着。慧明在旁边帮忙,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庙外停下。尚慈抬头,看见沈青翻身下马,依然是那身深青色劲装,黑色斗篷,但没带弓,腰间的佩剑也很朴素,没有装饰。

      “沈将军。”尚慈双手合十。

      沈青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草药:“法师懂医术?”

      “略知皮毛,都是村里老人教的。”尚慈说,“将军里面请。”

      他引沈青进正殿。殿里很简陋,但打扫得干净,佛前的供桌上摆着几个野果,一炷香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沈青在蒲团上坐下,尚慈给他倒了碗水。沈青接过,没喝,只是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沉默。

      “将军巡查辛苦了。”尚慈在他对面坐下。

      “分内之事。”沈青说,抬眼看着尚慈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伤好了?”

      “好了,多谢将军赠药。”

      沈青点点头,又沉默。他不是个善谈的人,尚慈也不是。两人对坐,一时无话,只有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最后还是沈青开口:“法师今后,就打算一直留在这里?”

      尚慈想了想,说:“或许。”

      “可惜了。”沈青说,和当初谢宣说的一样,“法师气度见识,不该埋没乡野。如今南方佛法兴盛,建康、江陵都有大寺,法师若去,必能弘法利生。”

      尚慈笑了笑:“将军也说,是‘弘法利生’。可佛法不在庙堂,在人心。留在此地,为村民念经祈福,教孩子认字明理,或许也是弘法。”

      沈青盯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欣赏:“法师倒是豁达。”

      “不是豁达,是认命。”尚慈说,语气平静,“这乱世,人能活着,已是不易。能有一地安身,几人相伴,便是福分。贪求太多,反受其累。”

      沈青默然。良久,他说:“可我见过太多人,连这点福分都没有。饿死的,冻死的,被杀的,被掳的。他们的命,又算什么?”

      尚慈看着他,缓缓道:“将军可曾想过,为何会这样?”

      沈青眼神一凝。

      “将军打仗,剿匪,杀人,救人。”尚慈继续说,“可杀了一个匪,会有十个匪。救了一个村,会有百个村遭难。将军可曾想过,根源在哪里?”

      “根源?”沈青冷笑,“根源是胡人南侵,是朝廷无能,是人心丧乱!”

      “那将军以为,凭手中刀剑,能杀尽胡人,能重整朝廷,能匡正人心吗?”

      沈青被问住了。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但最终,颓然松开。

      “不能。”他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痛苦,“我知道不能。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若什么都不做,我和那些坐视百姓惨死的官僚,有何区别?”

      尚慈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赫连勃勃。那个男人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杀人,人就杀我。我只能杀,一直杀,杀到死为止。”

      原来这世上,清醒的人最痛苦。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做的这一切,可能毫无意义,但还是要做。

      “将军已经做得很好了。”尚慈轻声说,“黑风寨的事,村民们都感念将军恩德。至少,他们能睡个安稳觉,能吃顿安心饭。这,或许就是意义。”

      沈青抬眼看他,眼神复杂:“法师是在安慰我?”

      “贫僧只是在说事实。”尚慈双手合十,“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将军救的,何止一命。”

      沈青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让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瞬。

      “法师很会说话。”

      “贫僧只是实话实说。”

      沈青不再说话,端起碗,将水一饮而尽。放下碗,他站起身:“我还要去下一个村子,就不多打扰了。”

      尚慈也起身,送他到门口。沈青上马,勒住缰绳,忽然说:“法师若有什么需要,可让人去营里找我。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力。”

      “多谢将军。”

      沈青点点头,调转马头,正要离开,又停下,回头看着尚慈:“法师的法号,是尚慈?”

      “是。”

      “尚慈……”沈青重复了一遍,眼神若有所思,“是个好名字。慈者,仁也,慧也,纵是尘劫侵染,心中犹存悲悯。愿法师,亦如慈一般,无论经历什么,都能渡众生,也渡自己。”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亲兵,绝尘而去。

      尚慈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久久不动。

      “师父,”慧明拉拉他的衣角,“沈将军还会来吗?”

      尚慈回过神,摸摸他的头:“或许会,或许不会。”

      “我希望他来。”慧明说,“他给了我一包糖,说是从城里买的,可甜了。”

      尚慈这才注意到,慧明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包装得很仔细。他蹲下身,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金黄色的,散发着甜香。

      “将军说,给师父也尝尝。”慧明拿起一块,塞进尚慈嘴里。

      糖很甜,甜得发腻。尚慈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甜得他眼眶发热。

      “好吃吗?”慧明眼巴巴地问。

      “好吃。”尚慈说,声音有些哑。

      “那下次沈将军来,我们再问他要。”慧明天真地说。

      尚慈笑了笑,没说话。他抬头,看向沈青离开的方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沈青和赫连勃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不知为何,他在这两个人身上,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在乱世中,挣扎着想要做点什么,哪怕明知徒劳,也要去做的执着。

      还有,一种深藏的温柔。

      赫连勃勃的温柔,是粗粝的,像砂纸磨过皮肤,疼,但真实。沈青的温柔,是冰冷的,像雪地里的一捧火,看着冷,触到才知道暖。

      他不知道哪种更好,他只知道,这两种温柔,他都不配拥有。

      一个死了,一个,终究是陌路。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村里出了事。

      几个年轻后生进山打猎,遇到狼群,一人被咬死,两人重伤。村里没有郎中,只有个懂点草药的老人,可伤势太重,老人束手无策。眼看人就要不行了,陈老想起了沈青,派人去营里求救。

      沈青亲自来了,还带了个军医。军医看了伤,摇头:“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又染了风寒,怕是熬不过今晚。”

      伤者的家人哭天抢地。沈青眉头紧锁,问军医:“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有上好的金创药,和人参吊命。可这穷乡僻壤,去哪找?”

      沈青沉默,忽然看向尚慈:“法师,我记得你会采草药?”

      尚慈点头:“会一些,但都是寻常草药,治不了这么重的伤。”

      沈青想了想,说:“我知道有个地方,或许能找到好药。但那里地势险要,还有野兽出没。”

      “将军要去?”尚慈问。

      “嗯。”沈青说,“人命关天,总得试试。”

      “贫僧跟将军去。”尚慈说。

      沈青一愣:“法师不必涉险,我带人去就行。”

      “贫僧认得草药,或许能帮上忙。”尚慈坚持,“而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贫僧的本分。”

      沈青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好。但山里有狼,法师要跟紧我。”

      他点了五个亲兵,加上尚慈,七个人,骑马进山。山里雪很深,马走得慢,走到半山腰,马就上不去了。众人下马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沈青说的那个地方,是一处悬崖下的山谷。据说那里背风向阳,生长着一些珍稀草药,但地势险峻,常有猛兽出没,平时没人敢去。

      走到悬崖边,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贴着崖壁,被雪覆盖,几乎看不见。

      “我先下。”沈青说,解下腰带,绑在树上,另一头系在腰间,“你们在上面等着,我和法师下去。”

      “将军,太危险了!”亲兵劝阻。

      “无妨,我下过比这更险的。”沈青语气平静,转向尚慈,“法师,抓紧我,别松手。”

      尚慈点头,握住沈青伸来的手。沈青的手很凉,但有力,握得很稳。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崖壁,慢慢往下挪。

      小路确实很险,有的地方只有一脚宽,脚下就是万丈深渊。雪又滑,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但沈青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还不时回头提醒尚慈注意脚下。

      “左边有块石头松了,踩右边。”

      “前面有个冰窟,绕过去。”

      “抓紧,这段路陡。”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尚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和稳健的步伐,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这个人,和赫连勃勃一样,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只是赫连勃勃是火,是张扬的,外放的。沈青是冰,是内敛的,沉静的。

      但都可靠。

      下到谷底,果然别有洞天。这里背风,雪不深,竟还有些绿色植物顽强地生长着。尚慈一眼就看见了要找的草药——三七,止血圣品,还有几株人参,虽然年份不长,但也够用了。

      “在那里!”尚慈指着崖壁下。

      沈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果然有。法师好眼力。”

      两人走过去,小心地采了药,用布包好。正要返回,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沈青脸色一变:“不好,是狼群。快走!”

      但已经晚了。十几头狼,从树林里窜出,将他们围在中间。狼眼绿油油的,盯着他们,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涎水从嘴角滴下,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将军小心!”上面的亲兵大喊,但不敢放箭——怕误伤。

      沈青将尚慈护在身后,拔出佩剑。剑身很窄,很亮,在雪光下泛着寒光。

      “跟紧我,别掉队。”沈青低声说。

      狼群开始逼近。一头体型最大的头狼,率先扑上来。沈青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划破狼腹。头狼惨叫倒地,但更多的狼扑了上来。

      沈青剑法很好,快,准,狠,每一剑都直指要害。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还要护着尚慈,很快左支右绌。一头狼趁他不备,从侧面扑向尚慈。

      尚慈手里没有武器,只能后退,但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狼嘴张开,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剑光一闪,狼头飞起,鲜血喷溅。沈青挡在他面前,背上却被另一头狼抓出三道血痕。

      “将军!”尚慈惊呼。

      “没事。”沈青声音冷静,但呼吸已经乱了。他背上伤口很深,鲜血迅速染红衣袍。

      狼群闻到血腥味,更加疯狂。沈青且战且退,但狼太多,渐渐被逼到崖壁下,无路可退。

      “将军,你走吧,别管我。”尚慈说,声音平静,“带着药回去,还能救人。”

      沈青没理他,只是握紧剑,盯着步步紧逼的狼群,眼神决绝。

      就在此时,崖上传来弓弦声。几支箭射下,射倒了两头狼。是上面的亲兵,见情况危急,不顾危险,开始放箭。

      狼群被惊,攻势一缓。沈青抓住机会,对尚慈说:“抓紧我!”

      他一手揽住尚慈的腰,一手挥剑逼退扑上来的狼,然后纵身一跃,抓住垂下的腰带,脚在崖壁上一蹬,借力上跃。上面的人拼命拉,两人险险爬上崖顶。

      刚站稳,腰带就断了——被狼咬的。好险。

      狼群在崖下嚎叫,但上不来。众人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沈青背上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已经浸透了大半边身子。

      “将军!”亲兵们慌忙给他包扎。

      沈青脸色苍白,但还撑得住,对尚慈说:“药呢?”

      尚慈从怀里掏出药包,完好无损。沈青点点头,晕了过去。

      众人手忙脚乱,抬着沈青,匆匆下山。回到村里,军医一看伤势,倒吸一口凉气:“伤这么重,得立刻处理,否则性命难保!”

      尚慈帮着打下手,烧水,递药,清洗伤口。沈青背上的抓痕很深,皮肉翻卷,几乎能看见骨头。军医清洗,缝合,上药,忙了两个时辰,才处理完。

      “就看今晚了。”军医擦着汗,“若熬过今晚,不发烧,就还有救。”

      尚慈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沈青。这个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眉头紧锁,像是在梦里也在战斗。

      他想起崖下那一幕。沈青将他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狼爪,然后说:“抓紧我。”

      和赫连勃勃一样,用命护着他。

      为什么?他们非亲非故,他只是一个和尚,一个乱世中苟延残喘的和尚,凭什么值得他们这样?

      尚慈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心,又开始疼了。那种以为已经死寂的心,又开始疼了。

      夜里,沈青果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里说着胡话。

      “爹……娘……快跑……”

      “阿妹……抓紧哥哥……”

      “杀……杀光胡狗……”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们……”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尚慈用湿布给他擦身降温,一遍又一遍。军医给的药灌不进去,他就撬开沈青的嘴,一点点喂。

      “将军,喝药,喝了药就好了。”他低声说,像哄孩子。

      沈青忽然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别走……”他声音沙哑,带着哀求,“别留下我一个人……”

      尚慈一愣,看着沈青痛苦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贫僧不走。”他反握住沈青的手,声音轻柔,“将军,贫僧在这儿,陪着你。”

      沈青似乎听懂了,渐渐安静下来,但手依然抓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尚慈就任他抓着,坐在床边,一夜未合眼。他看着沈青的睡颜,看着这张和赫连勃勃截然不同的脸——赫连勃勃是粗犷的,野性的,像北方的山;沈青是清俊的,冷冽的,像南方的竹。

      可此刻,他们都一样脆弱,一样需要人陪。

      天快亮时,沈青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已经清醒。看见尚慈,他愣了愣,又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脸色微变,想抽回,但尚慈先松开了。

      “将军醒了。”尚慈起身,倒了碗温水,“喝点水。”

      沈青接过,慢慢喝了,声音嘶哑:“我昏迷了多久?”

      “一夜。”

      “药……送回去了吗?”

      “送了,军医说,那两人有救了。”

      沈青松了口气,靠在床头,看着尚慈:“你……守了一夜?”

      “嗯。”尚慈点头,递过药碗,“该喝药了。”

      沈青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沈青说,“在崖下,你可以自己跑。为什么留下来,还照顾我一夜?”

      尚慈看着他,缓缓道:“将军又为何救贫僧?在崖下,将军本可以自己走,为何要带着贫僧,还为此受伤?”

      沈青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将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尚慈将药碗塞进他手里,“那将军救了贫僧,贫僧照顾将军,不是应该的吗?”

      沈青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低头喝药。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

      放下碗,他说:“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贫僧。”尚慈说,接过碗,“将军好生休息,贫僧去熬点粥。”

      他转身要走,沈青忽然叫住他:“尚慈。”

      尚慈脚步一顿。这是沈青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没有称“法师”。

      “以后,别叫我将军了。”沈青说,声音很轻,“叫我沈青。”

      尚慈回头,看着沈青。沈青也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杂质。

      “好。”尚慈说,点点头,“沈青。”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靠在门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心,跳得很快。

      和当初,赫连勃勃叫他“和尚”时一样。

      不,不一样。赫连勃勃叫他时,是张扬的,带着占有的。沈青叫他时,是平静的,带着……平等的。

      他不知道哪个更好,他只知道,他的心,又活了。

      哪怕只是跳动,也是活着。

      几天后,沈青的伤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他坚持要回军营,尚慈劝不住,只好送他。

      村口,马已经备好。沈青翻身上马,看着尚慈,说:“我走了。”

      “将军保重。”

      “叫沈青。”

      尚慈顿了顿,改口:“沈青……保重。”

      沈青点头,调转马头,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年关时,我可能会过来巡查。你……若无事,可来营里坐坐。”

      尚慈愣了愣,点头:“好。”

      沈青这才策马离去,这次,没再回头。

      尚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雪地里。

      “师父,”慧明拉拉他的衣角,“沈将军还会来吗?”

      “他说,年关时会来。”尚慈说。

      “那太好了。”慧明高兴地说,“到时候,让他再给我带糖。”

      尚慈笑了,摸摸他的头:“好。”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将一切都覆盖成白色。尚慈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赫连勃勃走了,把他的心也带走了大半。可剩下的那一小半,似乎,还能感受一点温暖。

      哪怕这温暖,来自另一个人。

      哪怕这温暖,注定短暂,注定无果。

      可至少,在这冰天雪地里,还有一点光,一点热。

      或许,这就够了。

      他转身,牵着慧明的手,走回渡河寺。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就像这乱世,人来人往,生死聚散,最终,都归于寂灭。

      可来过,活过,爱过,痛过,就不枉这一遭。

      尚慈握紧慧明的手,心里默默地想。

      将军,你在那边,看见了吗?

      贫僧,还活着。

      还会,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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