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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谒温峤 又过三日, ...

  •   又过三日,沈青的伤彻底痊愈,左臂虽还不能使全力,但已无大碍。尚慈肩上的刀伤也已结痂,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像月牙。

      这天夜里,两人在客栈房间对坐。油灯如豆,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是时候了。”沈青说,声音平静。

      尚慈点头。他知道沈青说的是什么——去见温峤。这些日子,他在军营行医,已将温峤的作息、习惯摸清。每夜亥时,温峤会在中军大帐处理军务,子时方歇。此时守卫相对松懈,正是求见的好时机。

      “你想好了说辞?”尚慈问。

      “想好了。”沈青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是沈琮给他的信物,上面刻着“镇北”二字,“我伯父沈琮,曾与温峤在洛阳共事。有这玉佩,他该信几分。”

      尚慈看着那玉佩,忽然想起赫连勃勃给他的狼牙。一个代表北地的烽火,一个代表江南的烟雨。他摸了摸胸口,狼牙贴身藏着,冰凉。

      “我跟你去。”他说。

      “你在客栈等我……”

      “不。”尚慈打断他,眼神坚定,“沈青,我说过,我们是搭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何况,若温峤问起烧粮草的事,我在场,说得清楚。”

      沈青看着他,知道拗不过,最终点头:“好。但记住,若情况不对,你先走。”

      “一起走。”尚慈说,语气不容商量。

      亥时,两人换了深色衣服,悄悄出了客栈。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他们避开主街,穿小巷,绕到军营西侧。这里墙矮,守卫也少。

      沈青蹲下身,示意尚慈踩他肩膀。尚慈犹豫一瞬,踩了上去。沈青稳稳站起,将他托上墙头。尚慈翻过去,轻巧落地。接着,沈青后退几步,助跑,蹬墙,翻越,动作干净利落。

      军营内静悄悄的,只有中军大帐还亮着灯。两人贴着帐篷阴影,悄悄靠近。帐外有两个守卫,正在打哈欠。

      尚慈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特制的安神香。他点燃香头,夜风将烟雾吹向守卫。不多时,两个守卫眼皮打架,靠着柱子睡了。

      沈青掀开帐帘一角,闪身进去。尚慈紧随其后。

      帐内,温峤正伏案看地图,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两人,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喊人,只是放下笔,神色平静。

      “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温峤开口,声音沉稳。

      沈青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镇北军沈琮麾下,沈青,拜见温大人。”

      “沈青?”温峤挑眉,“镇北军的人,怎么到芜湖来了?”

      “为解建康之围而来。”沈青抬头,目光如炬,“前几日,王敦军营粮草被烧,大人可听说?”

      温峤眼神一凝:“你知道什么?”

      “是在下烧的。”沈青直视他,“与我同行的,还有这位尚慈先生。我们扮作游方郎中,潜入王敦军营,烧了粮草,拖延了总攻。”

      温峤盯着他,良久,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接过那块玉佩仔细看了看,又看向尚慈。

      “你就是那个在军营行医的尚先生?”温峤问。

      “是。”尚慈躬身。

      “我听说了。”温峤将玉佩递还,“医术高明,心性仁厚。只是没想到,你还会烧粮草。”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尚慈平静道。

      温峤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深意。他走回案后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说吧,你们冒险来见我,不只是为了表功吧?”

      沈青坐下,沉声道:“温大人,粮草被烧,王敦必会加紧攻势。建康城内粮尽援绝,撑不了几日。大人手握重兵,为何迟迟不进军?”

      温峤叹气:“不是不进,是不能进。王敦兵力数倍于我,硬拼,胜算不大。且我军粮草不济,从江州运粮,路途遥远,沿途还有流寇劫掠。没有十足把握,我不敢轻动。”

      “若我能解决粮草问题呢?”沈青说。

      温峤眼神一锐:“你有办法?”

      “有。”沈青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是他这些天凭记忆画的芜湖周边地形图,“王敦的粮草,一半在芜湖,一半在建康城外。建康城外的,我们烧了。芜湖的,还在这里。”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山谷:“此处是王敦在芜湖的粮仓,守军约五百。但三日前,王敦调走了三百人北上,防备大人进军。现在粮仓只剩两百人,且多是老弱。”

      温峤盯着地图:“你如何得知?”

      “尚慈在军营行医,治了不少伤兵。有些伤兵,是看守粮仓的。”沈青说,“我趁机打听的。”

      温峤看向尚慈,尚慈点头:“是。那些伤兵说,粮仓现在空虚,且守军士气低落,怨声载道。因为……粮食都运去建康了,他们自己吃不饱。”

      “好。”温峤一拍桌案,“若消息属实,此计可行。但……”他看向沈青,“你们为何帮我?或者说,你们想要什么?”

      沈青与尚慈对视一眼,缓缓道:“我们想要二个要求。”

      “说。”

      “第一,解建康之围后,请温大人上奏朝廷,拨粮拨饷,支援镇北军。我伯父在太行山苦守多年,急需朝廷支持。”

      “可以。”温峤点头,“沈琮将军忠义,朝廷不会忘。第二呢?”

      “第二,请温大人上奏,在江南各州设立医馆,招募郎中,教授医术。由尚慈负责此事,教更多人学会救人。”

      温峤看向尚慈,眼中欣赏更甚:“此事利国利民,我定当促成,就这两个条件?你们不为自己所谋一二?”

      沈青沉默片刻,声音低沉:“等战事平了,我们自会离去。”

      温峤看着两人,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这乱世,能寻一隅安宁,不易。我答应你们,等建康解围,天下稍定,我会给你们安排一个去处。但在此之前,”他神色一肃,“你们得帮我拿下芜湖粮仓。”

      “何时动手?”沈青问。

      “三日后,子时。”温峤说,“我会派五百精兵,由你带领,突袭粮仓。得手后,立刻放火,不得恋战。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烧粮,不是杀人。粮一烧,立刻撤回。”

      “是。”沈青抱拳。

      “尚先生,”温峤看向尚慈,“你留在军营,救治伤兵。这次行动,你不必参加。”

      “不。”尚慈起身,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要去。”

      “此行危险……”

      “正因危险,我才要去。”尚慈打断他,“温大人,我是郎中,但也是人。我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事。烧粮草,救建康,是为大义。我虽不会杀人,但能救人。有我在,或许能少死几个人。”

      温峤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但记住,你的任务是救人,不是杀敌。保护好自己。”

      “是。”

      从大帐出来,已是子时。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两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是握着手,握得很紧。

      “怕吗?”快到客栈时,沈青忽然问。

      “不怕。”尚慈摇头,“只是觉得……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做。既然我们撞上了,就我们做。”

      沈青笑了,停下脚步,看着他。月光下,尚慈的脸清俊沉静,眼神明澈,像一汪深潭,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尚慈,”沈青低声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尚慈也笑了,那笑容很淡:“遇见你,也是我的福分。沈青,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念经,还有别的事可做;除了慈悲,还有别的路可走。”

      “什么路?”

      “一条……既能渡人,也能渡己的路。”尚慈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沈青,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江南,找个临水的地方,开医馆,教学生。你保护想保护的人,我救能救的人。我们各尽所能,能做多少,做多少。”

      “好。”沈青握紧他的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三日后,子时。

      五百精兵集结完毕,人人黑衣黑甲,刀出鞘,弓上弦。沈青站在最前,一身戎装,腰佩长剑,神色冷峻。尚慈站在他身边,背着药箱,一身素衣,在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

      温峤亲自来送行,他拍了拍沈青的肩膀:“记住,烧粮即退,不得恋战。我已派人在城外接应,得手后,立刻撤回。”

      “是。”沈青抱拳。

      “尚先生,”温峤看向尚慈,递过一个小包裹,“这里面是上好的金创药和解毒丸,你拿着。保重。”

      “谢温大人。”尚慈接过,背好。

      “出发!”

      五百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没入夜色。马蹄裹了布,脚步声轻如狸猫。沈青带路,尚慈紧随其后。月光昏暗,星光黯淡,只有夜风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山谷轮廓。粮仓就在谷中,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像鬼火。

      沈青抬手,队伍停下。他低声下令:“一队左,二队右,三队跟我正面突入。记住,烧粮为主,遇敌则杀,不得纠缠。子时三刻,无论成与不成,必须撤退。”

      “是!”

      队伍分散,潜入山谷。沈青带着一百人,从正面摸向粮仓。守军果然松懈,只有几个哨兵在打盹。沈青做了个手势,几个士兵摸过去,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哨兵。

      粮仓很大,草棚连绵,里面堆满粮袋。沈青示意放火。士兵们洒上火油,点燃火折子。火光窜起,瞬间蔓延。干燥的粮草是最好的燃料,火势迅速扩大,照亮了半边天。

      “走水了!走水了!”守军惊醒,慌乱中组织扑救。

      “撤!”沈青下令。

      众人转身欲退,忽然,谷口方向传来喊杀声。一队骑兵冲了进来,约三百人,是王敦的援军到了。

      “中计了!”一个士兵惊呼。

      沈青眼神一冷:“别慌!按原计划,分三路突围!尚慈,跟我来!”

      他护着尚慈,往左翼冲。左翼是山谷最窄处,易守难攻。但此刻,那里也有敌军。箭矢如雨,射向人群。沈青挥剑格挡,将尚慈护在身后。

      “进帐篷!”沈青一脚踹开旁边一个帐篷,将尚慈推了进去。帐篷是空的,堆了些杂物。沈青守在门口,剑光如雪,挡住冲上来的敌军。

      尚慈蹲在帐篷角落,心跳如鼓。外面,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他握紧药箱,强迫自己冷静。他是郎中,是救人的人,可此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啊!”一声惨叫,一个士兵被砍中,倒在帐篷口,鲜血喷了尚慈一脸。尚慈愣住,随即扑过去,将那士兵拖进帐篷。士兵腹部中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但还活着,眼神惊恐。

      “别动,我给你治。”尚慈声音发抖,但手很稳。他撕开士兵的衣服,迅速清理伤口,将肠子塞回去,用银针封穴止血,撒上金创药,用绷带紧紧包扎。

      “谢……谢……”士兵声音微弱。

      “别说话,保存体力。”尚慈将他安置好,又冲到帐篷口。沈青还在苦战,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但依然挡在门口,像一堵墙。

      “沈青!”尚慈看见一个敌军从侧面偷袭,想都没想,抓起地上一个陶罐砸过去。陶罐砸中对方脑袋,那人晃了晃,被沈青一剑刺穿。

      “进去!”沈青回头吼。

      尚慈没动,又捡起一根木棍,守在帐篷另一侧。他不会武,但能挡。一个敌军冲过来,他挥棍打去,被对方一刀砍断木棍。沈青回身一剑,解决了那人,但背上又中一刀。

      “沈青!”尚慈扑过去,扶住他。

      “没事……”沈青咬牙,转身继续战。血从他背上流下,染红衣袍。

      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敌军也乱了,有的救火,有的杀人。沈青带来的士兵死伤大半,只剩几十人,被围在中间。

      “将军!突围吧!”一个亲兵喊。

      沈青看了看四周,咬牙:“往谷口冲!我断后!”

      “一起走!”尚慈抓住他的手。

      “你先走!”沈青推开他,对几个亲兵下令,“护着尚先生,冲出去!”

      “是!”

      亲兵们护着尚慈,往谷口冲。尚慈回头,看见沈青浑身是血,还在苦战,像一尊浴血的战神。他眼眶一热,咬牙转头,跟着亲兵往外冲。

      箭矢从身边飞过,刀剑在耳边呼啸。一个亲兵倒下,又一个。尚慈身上也中了一箭,左肩剧痛,但他没停,只是跑,拼命跑。

      终于冲出谷口,外面是接应的温峤军。尚慈被扶上马,回头望去。山谷里,火光冲天,杀声震天。沈青……还没出来。

      “沈青……”他喃喃,想下马回去,被士兵按住。

      “尚先生,将军有令,护你周全。你先回城,将军……会出来的。”

      尚慈摇头,挣扎着下马,却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左肩的箭伤在流血,头晕目眩。他咬牙,撕下衣襟,胡乱包扎伤口,然后站起身,看着山谷方向。

      “我等。”他说,声音嘶哑,但坚定,“他答应过我,会回来。我等他。”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人牵来一匹马:“尚先生,上马,我们在谷口等。若将军出来,立刻接应。”

      “好。”

      尚慈上马,守在谷口。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像一年。火还在烧,杀声渐弱。终于,谷中冲出一队人马,约二十人,人人带伤,为首一人,浑身是血,但还骑着马,是沈青。

      “沈青!”尚慈策马冲过去。

      沈青看见他,笑了,那笑容疲惫,但欣慰。他勒住马,伸手,尚慈抓住他的手,两人并辔。

      “走……”沈青声音嘶哑。

      “走。”

      众人策马,往芜湖城奔去。身后,火光映红了夜空,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回到城里,已是黎明。沈青伤重,被抬进军医处。尚慈顾不上自己的伤,亲自给他处理伤口。背上那一刀深可见骨,左臂也骨折,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最严重的一处在腹部,肠子差点流出来。

      “你呀……”尚慈一边缝合伤口,一边掉眼泪,“总是不听话。”

      沈青已昏迷,听不见。尚慈咬着唇,一针一线,缝得很仔细,像在缝补一件珍贵的瓷器。军医们想帮忙,他不让,只是说:“我来。我知道怎么缝,他才能好得快。”

      温峤来看过,站在门口,看着尚慈专注的侧脸,和沈青苍白的脸,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他吩咐军医,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沈青的命。

      三天后,沈青醒了。看见尚慈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乌青,左肩还缠着绷带。他伸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抬不起来,只好轻声唤:

      “尚慈……”

      尚慈惊醒,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你醒了?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问题,沈青笑了,摇头:“不疼,渴,饿。”

      尚慈起身,倒水,喂他喝。又端来粥,一勺一勺喂。沈青乖乖张嘴,眼神温柔地看着他。

      “你瘦了。”沈青说。

      “你也是。”尚慈说,眼泪掉下来,滴在粥里。

      “别哭。”沈青想抬手擦他的泪,但抬不起来,只好说,“我没事,死不了。”

      “我知道。”尚慈擦去眼泪,继续喂粥,“沈青,粮仓烧了。温大人说,王敦军心大乱,已从建康撤围三十里。建康……有救了。”

      “那就好。”沈青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满足。

      “温大人还说,到江南,临水的地方,开医馆,教学生。你保护人,我救人。”

      “好。”沈青点头,闭上眼睛,“我累了,睡会儿。”

      “嗯,睡吧,我守着你。”

      尚慈握住他的手,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一个梦。

      乱世还在,战争未歇。

      可此刻,他们赢了这一仗,救了一座城,也守住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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