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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水云间 建康解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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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解围的消息传来时,已是半月后。
芜湖城一片欢腾,街上张灯结彩,鞭炮声不绝于耳。温峤下令犒赏三军,酒肉管够,士兵们载歌载舞,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尚慈坐在军医处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欢庆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沈青的伤已好转,能下床走动了,此刻正在里面给伤兵换药——他坚持要帮忙,说“躺着骨头疼”。
“尚先生,不去喝一杯?”一个伤兵拄着拐杖出来,咧嘴笑。
“不了,你们喝。”尚慈摇头,递过一包药,“这药睡前煎服,能安神。”
“谢尚先生。”伤兵接过,一瘸一拐地走了。
温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沉默地看着远处,良久,温峤开口:
“朝廷的封赏下来了。沈青擢升为建威将军,领江州司马。你……”他顿了顿,“陛下听说你医术高明,又在此战中救治伤员有功,想召你入太医院,任太医令。”
尚慈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边飘过的云。
“你不愿意?”温峤问。
“温大人,”尚慈缓缓道,“我和沈青,都不是当官的料。他适合带兵,但不适合在朝堂周旋。我适合治病,但不适合在宫里伺候贵人。”
温峤叹了口气:“我明白。可这是圣意,推不得。”
“推得。”尚慈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温大人,建康之围已解,我们的约定,该兑现了。”
温峤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从怀中掏出两块令牌。一块是铜制的,刻着“江州司马”;一块是木制的,刻着“太医院”。他将两块令牌放在尚慈手中。
“这是你们的身份凭证。拿着它,可通行江南各州,不受盘查。至于去处……”他压低声音,“会稽郡山阴县,有个叫水云村的地方,临水靠山,民风淳朴。那里缺医少药,也少官府耳目。你们若想去,我可以安排。”
尚慈握紧令牌,深深一躬:“谢温大人。”
“别谢我。”温峤扶起他,眼神复杂,“这乱世,能全身而退不易。你们……好自为之。”
夜里,尚慈将令牌给沈青看。沈青接过,在手中掂了掂,笑了。
“江州司马?我连江州在哪儿都不知道。”他说。
“我也不想进太医院。”尚慈说,“水云村,你去过吗?”
“没有,但听名字,应该是个好地方。”沈青将令牌还给他,“什么时候走?”
“等你伤好全了。”
“那就三日后。”沈青说,“我的伤没事了,能骑马。”
尚慈看着他,欲言又止。沈青知道他想说什么,握住他的手:
“尚慈,我答应过你,等建康解围,我们就走。现在时候到了。至于朝廷的封赏……”他笑了笑,“温大人说得对,这乱世,能全身而退不易。我们不要那些虚名,只要一个能安身的地方,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尚慈看着他,眼眶发热,最终点头:“好,三日后,我们走。”
三日后,天未亮,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两匹马,一个药箱,几件换洗衣裳。温峤亲自来送,给了他们一包银子和一封信。
“银子路上用。信是给山阴县令的,他会安排你们在水云村落脚。”温峤说,拍了拍沈青的肩膀,“保重。”
“温大人也保重。”沈青抱拳。
“尚先生,”温峤看向尚慈,“江南湿热,多疫病。你的医术,在那里用得上。好好救人,好好……活着。”
“是。”尚慈躬身。
两人翻身上马,出了芜湖城,往东南方向去。晨雾未散,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尚慈回头看了一眼,芜湖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梦。
“舍不得?”沈青问。
“没有。”尚慈摇头,“只是觉得……像做了场梦。从北到南,从和尚到郎中,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沈青笑了,策马靠近,握住他的手:“不是梦,是真的。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真的。”
“嗯。”
两人并辔而行,沿着官道,往江南深处去。路两旁的稻田绿油油的,水田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江南的春天,比北方来得早,也来得温柔。
走了三天,进入会稽郡地界。这里果然与北方不同,水网纵横,舟船往来,处处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空气湿润,带着水汽和花香。尚慈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肺里的浊气都洗清了。
“江南……真美。”他感叹。
“喜欢吗?”沈青问。
“喜欢。”尚慈点头,“比北方温柔。”
“人也温柔。”沈青笑,“你看那些船娘,说话软软的,像唱歌。”
尚慈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听?”
“只喜欢听你说话。”沈青说,眼里有笑意。
尚慈脸一红,转过头,假装看风景。沈青大笑,策马向前。
第四天下午,到了山阴县。县城不大,但很繁华,街上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两人找到县衙,递上温峤的信。县令是个五十来岁的文人,看了信,态度恭敬。
“原来是温大人举荐的贤才。水云村在城南三十里,依山傍水,确是个好地方。只是……”县令犹豫了一下,“那村子偏远,民风虽淳朴,但……排外。你们去,恐怕要吃些苦头。”
“无妨。”沈青说,“我们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落脚,不求富贵,但求安稳。”
“那就好。”县令点头,叫来一个衙役,“带两位先生去水云村,找里正安排住处。”
“是。”
衙役领着两人出城,往南走。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田埂。两边是水田,远处是青山,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水清见底。
“这就是水云村了。”衙役指着前方。
那是一个小村庄,约几十户人家,白墙黑瓦,掩映在绿树中。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小孩在玩耍。看见生人,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
里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姓周,拄着拐杖,听衙役说明来意,又看了县令的信,皱起眉头。
“郎中?我们村有郎中,不用外来的。”周里正语气生硬。
衙役赔笑:“周老,这是县令大人安排的。这位尚先生医术高明,在芜湖救过不少人。沈先生……是位义士,功夫了得。他们来,是咱们村的福气。”
“福气?”周里正哼了一声,“谁知道是不是祸水。前年也来个外乡人,说是逃难的,结果偷了王寡妇家的鸡跑了。我们村小,容不下大佛。”
沈青上前一步,抱拳道:“周老,我们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安家的。我会些拳脚,可帮村里看家护院;尚慈是郎中,可为大家治病。我们不求别的,只求一屋遮雨,一饭果腹。请周老行个方便。”
周里正打量他,又看看尚慈。尚慈上前,从药箱里掏出几包药。
“周老,我看您面色暗沉,舌苔想必厚腻,是否常感胸闷、气短?这药您拿去,煎服三日,可缓解症状。”
周里正愣住,接过药,犹豫片刻,问:“你真会看病?”
“略懂。”尚慈说。
“那……你给阿牛看看。”周里正指着一个在旁边玩耍的男孩,“他前些天从树上摔下来,胳膊一直疼,村里的郎中说没事,可到现在还肿着。”
尚慈走过去,蹲下身,温声问:“小兄弟,哪只胳膊疼?”
男孩怯生生地伸出左臂。尚慈轻轻摸了摸,又让他活动了几下,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几个穴位扎下。男孩起初害怕,但针扎下去,不疼,反而暖暖的。片刻后,尚慈起针,又用特制的药膏敷在肿处,用布包好。
“好了,三天别碰水,别使力。三天后,肿就消了。”尚慈说。
男孩活动了下胳膊,惊喜道:“不疼了!爷爷,真的不疼了!”
周里正看着孙子,又看看尚慈,脸色缓和了些。他想了想,说:“村东头有间老屋,空了几年了,有点破,但能住。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那儿吧。不过……”他顿了顿,“村里规矩,外乡人落户,得为村里做三年工。沈先生帮着巡夜,守村子;尚先生给人看病,不收诊金。三年后,才算村里人。你们愿意吗?”
沈青与尚慈对视一眼,点头:“愿意。”
“那行,跟我来吧。”
老屋确实很破,土墙斑驳,屋顶漏雨,院里长满荒草。但好在有两间房,一个灶间,还有个小小的后院,临着河。河水清澈,能看到水底游鱼。
“收拾收拾,还能住。”周里正说,“被子褥子我让人送两床来,锅碗瓢盆也得自己置办。村口有集市,五日一开,缺什么去那儿买。”
“多谢周老。”沈青抱拳。
周里正摆摆手,拄着拐杖走了。衙役也告辞回城。院子里只剩下两人,和两匹马。
“终于……有个家了。”沈青看着破旧的屋子,笑了。
“嗯,家。”尚慈点头,开始动手拔草。
两人忙了一下午,将院子里的草拔干净,屋里打扫一遍,屋顶补了补。村里人好奇,有来送被褥的,有来送碗筷的,有来送菜的。虽然态度不算热情,但至少不排斥。
夜里,两人躺在刚铺好的床上,累得浑身酸疼,但心里踏实。窗外,蛙声阵阵,流水潺潺,月光透过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尚慈,”沈青侧过身,看着他,“喜欢这儿吗?”
“喜欢。”尚慈也侧过身,与他面对面,“安静,干净,有山有水。就是……房子破了点。”
“明天我修。”沈青说,“我会木工,跟军中学的。把门窗修好,再把院子围个篱笆,种点菜,养几只鸡。后院临河,可以挖个池子养鱼。”
“好。”尚慈笑了,“那我开个小小的医馆,就在家里。村里人来看病,不收钱,但可以拿东西换。鸡蛋,青菜,鱼,都行。”
“那我巡夜,打更,守村子。闲时帮你采药,晒药。”沈青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尚慈,我们真的……安定下来了。”
“嗯。”尚慈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沈青,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找到这个地方。”尚慈看着他,眼神温柔,“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战乱和死亡,还有安静和活着。”
沈青凑近,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也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打仗和杀人,还有治病和救人。尚慈,以后,我们就这么过。平平淡淡,安安静静,一直到老。”
“好。”尚慈点头,闭上眼睛。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第二天,两人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安家”。沈青去山上砍竹子,修门窗,围篱笆。尚慈去采药,收拾出一个小房间做医馆,又写了块木牌,挂在门口,上书“水云医馆”四个字,字迹清秀。
村里人起初只是观望,但见尚慈看病认真,药到病除,且不收钱,态度渐渐热络起来。今天这个送把青菜,明天那个送几个鸡蛋。沈青巡夜负责,夜里村里从没出过事,大家也放心。
一个月后,老屋焕然一新。门窗修好了,篱笆围上了,院子里种了菜,养了几只鸡。后院挖了个小池子,养了鱼。医馆也正式开张,每天都有几个病人来看病。尚慈来者不拒,细心诊治。沈青则包了村里的巡夜和治安,闲时帮尚慈采药,晒药,打理菜园。
日子平淡,但充实。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各忙各的,夜里一起吃饭,说话,看星星。偶尔,沈青会教尚慈几招防身的功夫,尚慈会教沈青认草药,学点简单的医术。
“你这穴位认得挺准。”一次,尚慈教沈青认穴,沈青惊讶。
“跟你学的。”尚慈说,“你身上那些伤,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在哪儿。”
沈青笑了,将他拉进怀里:“那以后我受伤,就找你治。只找你。”
“最好别受伤。”尚慈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嗯,不受伤。我们都要好好的,长命百岁。”
夏去秋来,水云村的秋天很美。山上的枫叶红了,水边的芦花白了,天高云淡,风清气爽。尚慈的医馆名气渐渐传开,连附近村子的人也来看病。他依旧不收诊金,但收到的谢礼越来越多,鸡蛋,米,布,甚至有人送了一头小猪。
“养着吧,过年杀了吃肉。”沈青看着小猪,笑。
“不吃。”尚慈摇头,“养着,看家。”
“猪怎么看家?”
“能看。”尚慈认真地说,“有动静它会叫。”
沈青大笑,将他搂进怀里:“好,听你的,养着。”
秋深时,村里出了件事。周里正的孙子阿牛去山上打柴,被毒蛇咬了,抬回来时已昏迷不醒。村里的郎中束手无策,周里正老泪纵横,求到尚慈这儿。
尚慈检查了伤口,是竹叶青,剧毒。他立刻用银针封住心脉,又用嘴吸出毒血,敷上特制的解毒药。守了一夜,阿牛的高烧退了,醒了。
周里正感激涕零,带着全家来谢恩,送了一筐鸡蛋,两只鸡,还有一块腊肉。
“尚先生,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周里正说。
“周老言重了,医者本分。”尚慈扶起他。
从那以后,村里人对尚慈和沈青的态度彻底变了。不再当他们是外乡人,而是自己人。有好事会叫上他们,有困难会来求助。沈青巡夜时,常有人送宵夜;尚慈出诊时,常有人帮忙提药箱。
冬天,水云村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但很美。尚慈和沈青坐在屋檐下,看着雪花飘落,手里捧着热茶。
“一年了。”尚慈说。
“嗯,一年了。”沈青点头,“过得真快。”
“喜欢这儿吗?”
“喜欢。”沈青握住他的手,“喜欢这儿,更喜欢和你在这儿。”
尚慈笑了,靠在他肩上。雪花落在两人身上,很快化了,像温柔的吻。
“沈青,等春天来了,我们种棵槐树吧。在院子里,春天开花,满院清香。”
“好,种槐树。再种棵梅树,冬天开花,满院香。”
“再挖个池塘,种莲藕,夏天赏荷,冬天挖藕。”
“再养条狗,看家护院。”
“再养只猫,抓老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着未来的日子。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村庄,覆盖了远山,覆盖了这条蜿蜒的小河。
乱世还在继续,北方战火未熄。可在这江南一隅的小村庄里,他们找到了安宁,找到了家,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