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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芜湖月 十天后,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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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两人终于抵达芜湖城。
城墙高耸,戒备森严。城门口难民排成长队,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沈青的伤已无大碍,但长途跋涉仍让他脸色苍白。尚慈扶着他排在队伍中,肩上伤口结了痂,但动作时仍会隐隐作痛。
轮到他们时,守城士兵扫了眼他们褴褛的衣衫,没好气地问:“哪儿来的?过所呢?”
“北边逃难来的,过所在路上丢了。”沈青声音虚弱,却仍站得笔直,“军爷行个方便,我兄弟伤重,需进城寻医。”
士兵皱眉,刚要呵斥,尚慈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银针和几包药粉。
“军爷,”尚慈声音温和,眼神清澈,“我是郎中。看您面色萎黄,舌苔想必厚腻,是否常感腹胀、乏力?这包药您拿去,温水送服,三日可见效。”
士兵愣住,接过药包,又打量尚慈。虽衣衫破旧,但面容清俊,气度沉静,尤其那双眼睛,明澈得不像逃难之人。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城里现在乱得很,王敦的细作混进来不少。你们……真是逃难的?”
“是。”尚慈坦然道,“我们从建康来,路上遇匪,侥幸逃生。军爷若不信,可搜身。我只有这些银针药材,我兄弟……”他看了眼沈青,“只剩半条命了。”
士兵看了看沈青苍白的脸,又掂了掂手中的药包,最终挥手:“进去吧。但记住,城里宵禁,酉时后不得上街。还有,别往城东去,那儿是军营重地。”
“多谢军爷。”
两人进了城。芜湖城内景象比城外好些,至少街道整洁,商铺大多开着,只是行人稀少,人人行色匆匆。空气中有种紧绷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
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看他们的眼神带着警惕。
“客官,现在城里粮价贵,住店可以,不管饭。”掌柜说。
“有住处就行。”沈青递过碎银,“再劳烦掌柜,帮忙请个郎中。”
掌柜收了银子,脸色稍缓:“郎中倒是有,可诊金不便宜。而且……”他压低声音,“现在城里不太平,王敦的兵就在北边三十里,说不定哪天就打过来了。你们要是看完了病,赶紧走吧。”
“多谢掌柜提醒。”尚慈道。
郎中很快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他检查了沈青的伤,又给尚慈的肩上药,眉头一直皱着。
“两位这伤……不像是遇匪所致。”周郎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箭伤,刀伤,还都处理得及时。寻常郎中,没这手艺。”
沈青与尚慈对视一眼,尚慈开口:“不瞒先生,我们在北边待过,略懂医术。路上确实遇到了些……麻烦。”
周郎中没再追问,只是开了方子:“按这个抓药,静养半月。期间别动武,别劳累。否则……”他看了眼沈青的肩,“这条胳膊就废了。”
“是,多谢先生。”
郎中走后,尚慈下楼抓药。药铺里药材果然紧缺,方子上几味主药都没有。他想了想,改了几味药,又添了自己认识的几味草药。药铺伙计看他懂行,态度恭敬不少。
“先生是行家?”伙计问。
“略懂。”尚慈淡淡应了,付钱离开。
回到客栈熬药,沈青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尚慈,”他忽然开口,“等伤好了,我们去见温峤。”
尚慈搅动药罐的手一顿:“你想好了?”
“嗯。”沈青转过头,看着他,“烧粮草只是拖延,解不了建康之围。温峤是朝廷重臣,手握兵权,或许……真有办法。”
“可他是官,我们是民。”尚慈将药倒进碗里,“而且,我们烧了王敦的粮草,算是立了功。但功劳归功劳,身份归身份。他未必信我们。”
“那就让他信。”沈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尚慈,我来芜湖,不是为逃命。是为找一条路,一条能救建康,也能救我们自己的路。”
尚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劝。只是点点头:“好,我陪你。”
药很苦,沈青眉头都没皱一下。尚慈递过水,他漱了口,忽然笑了。
“笑什么?”尚慈问。
“想起你第一次给我喂药,”沈青说,“手抖得差点把药洒了。”
尚慈也笑了:“那时是怕你死。现在……还是怕,但不怕手抖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你不会轻易死。”尚慈看着他,眼神温柔,“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看天下太平。沈青,你从不食言。”
沈青握住他的手,很紧:“嗯,不食言。”
夜里,两人挤在一张窄床上。沈青的伤需要静养,尚慈怕碰到他伤口,侧身躺着,背对着他。沈青却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别动,这样暖和。”沈青低声说。
尚慈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沈青身上有药味,有血腥味,也有一种独特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他闭上眼睛,听着身后沉稳的心跳,渐渐入睡。
他做了个梦。梦见大庄严寺的钟声,梦见师兄弟们诵经,梦见香火缭绕。然后,火光冲天,惨叫四起。他看见赫连勃勃满身是血,对他笑,说“傻子”。看见沈青背上中箭,却还挡在他身前。看见建康城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不……”他喃喃,冷汗涔涔。
“尚慈?”沈青轻轻摇醒他,“做噩梦了?”
尚慈睁开眼,黑暗中,沈青的眼睛亮如星辰。他转身,抱住沈青,脸埋在他肩头。
“我梦见……好多人死了……”他声音发颤。
“梦而已。”沈青轻拍他的背,“我在,没事。”
“沈青,”尚慈抬起头,看着他,“你说,我们做的事,真的有用吗?烧了粮草,拖延几天,可建康还是被围,人还是饿死。我们……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沈青声音平静,却有力,“尚慈,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尚慈点头。在云丘村,沈青一箭射退山贼,救下全村人。
“那时你觉得,我救一个村子,有什么用?”沈青问,“天下那么多村子,我救得过来吗?”
尚慈沉默。
“我救不过来。”沈青继续说,“但我救了那个村子,那个村子的人就能多活一天。多活一天,就多一分希望。尚慈,这乱世,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拖一天,是一天。今天建康没破,明天就可能来援军;今天人没饿死,明天就可能等到粮食。希望,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尚慈看着他,黑暗中,那双眼睛清澈坚定,像暗夜里的灯塔。他心里那点迷茫和恐惧,忽然散了。
“我明白了。”他说,“就像我治病。救不活所有人,但能救一个,就救一个。救活了,他可能去救别人;救不活……至少我试过了。”
“对。”沈青笑了,吻了吻他的额头,“所以,别怕。我们做的事,有用。至少,对我们救的人来说,有用。”
尚慈点头,重新躺下,这次,心里一片安宁。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在客栈静养,尚慈则每日出门。他去了城里的医馆,帮忙诊治伤兵和难民。周郎中的医馆人手不足,尚慈去了,正好帮忙。他医术好,待人温和,很快赢得医馆上下敬重。
“尚先生,您这手针灸,跟谁学的?”一次,周郎中看他给一个伤兵施针,忍不住问。
“在北边,跟一位老军医学的。”尚慈答得含糊。
周郎中也没多问,只是感叹:“乱世出高人。尚先生,您这样的医术,留在芜湖可惜了。等战事平了,该去建康,那里更需要您这样的良医。”
“等战事平了再说。”尚慈笑笑,继续施针。
他借着行医的机会,打听消息。城东是温峤的军营,戒备森严,一般人进不去。但医馆常给军营送药,尚慈主动揽了这活儿。
第一次进军营,守门的士兵盘查很严。尚慈递过医馆的凭证,又报上周郎中的名字,才被放行。军营很大,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尚慈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士兵往军医处走。
军医处比外面医馆忙乱得多,伤兵躺了一地,呻吟声不绝于耳。几个军医忙得脚不沾地,看见尚慈送药来,只是摆摆手,让他放一边。
尚慈放下药,却没走。他看见一个伤兵腹部的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军医正要放弃。他走过去,蹲下身检查。
“还有救。”他说。
军医愣住:“你谁啊?”
“送药的。”尚慈说着,已经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药粉,“劳烦,给我盆热水,干净的布。”
军医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尚慈清洗伤口,施针镇痛,撒上特制的药粉,重新包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周围的军医都看呆了。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一个老军医问。
“师父教的。”尚慈起身,又去看下一个伤兵。
那天,他在军医处待到天黑,治了十几个伤兵。临走时,老军医拉住他:“小兄弟,你明天还来不?我们这儿缺人手,你来了,给你开工钱。”
“工钱不必,”尚慈说,“管饭就行。我明天再来。”
从那天起,尚慈每日都进军营。他医术好,手脚勤快,话又少,很快赢得军医和伤兵们的敬重。借着治伤的机会,他听到不少消息:温峤正在筹划反攻,但兵力不足,粮草不济;王敦的军队在北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建康城里,据说已经开始人相食……
每听一条,他的心就沉一分。但面上,他依然平静,只是更仔细地治伤,更认真地救人。
七天后,沈青的伤基本好了。他来军医处找尚慈,看见尚慈正给一个伤兵接骨,神情专注,手法娴熟。阳光从帐篷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光。沈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看呆了?”老军医路过,笑着打趣。
沈青回过神,笑笑:“他……一直这样?”
“可不,”老军医感叹,“尚先生真是菩萨心肠。这么多伤兵,他一个一个治,从不喊累。有些伤重的,别人都放弃了,他还守着。前几天有个小兵,肠子都流出来了,我们都以为没救了,他硬是给缝回去,现在居然能喝粥了。”
沈青看着尚慈,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豪。这个人,曾是个不染尘世的和尚,如今却在这修罗场里,用一双治病救人的手,践行着最朴素的慈悲。
尚慈处理完伤兵,抬头看见沈青,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沈青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箱,“回家吃饭。”
“家”这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尚慈听了,心里一暖,点头:“好,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军营。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城门时,守城士兵看见尚慈,恭敬地行礼:“尚先生,又去军营了?”
“嗯。”尚慈点头,递过一包药,“这药你拿着,给你娘煎服,三天后再来医馆找我。”
“谢谢尚先生!”士兵感激涕零。
出了城,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沈青忽然说:“你现在,比我还受欢迎。”
尚慈失笑:“我是郎中,治病救人是本分。”
“不只是本分。”沈青看着他,“尚慈,你天生就该做这个。救人,教人,给人希望。这比念经有用。”
尚慈沉默片刻,说:“沈青,我想在芜湖开个医馆,教几个徒弟。等建康解了围,我想去建康,开更大的医馆,教更多的人。乱世里,刀救不了所有人,但医术能。我想让更多人,学会救人。”
沈青停下脚步,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好。”沈青说,握住他的手,“我帮你。等天下太平了,我当你的护卫,保你平安,让你安心救人。”
“不要护卫。”尚慈摇头,反握住他的手,“要搭档。我救人,你保人平安。我们各尽所能,能做多少,做多少。”
沈青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种找到了同路人的释然。
“好,搭档。”他说,“生死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