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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焚粮 烧粮草的计 ...

  •   烧粮草的计划定在第二夜。

      沈青白天借着帮忙运送药材的机会,将军营西面的地形摸了个清楚。粮草囤在山谷深处,只有一条路进出,守军约百人,分散在谷口和粮囤周围。夜里会换一次岗,子时到丑时这段时间防守最松懈。

      “我们只有两个人,不能硬闯。”沈青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图,“得用火攻。粮草堆得很密,一旦烧起来,很难扑灭。但前提是,得有人引开守军的注意。”

      “怎么引?”尚慈问。

      沈青看着他:“尚慈,你得帮我演场戏。”

      “演戏?”

      “嗯。”沈青点头,“子时前后,你去军医处,说有几个重病号情况恶化,需要立刻处理。闹得越大越好,把值夜的军医和守卫都引过去。我趁乱进去放火。”

      尚慈心一紧:“那你万一被发现了……”

      “我会小心的。”沈青握住他的手,“放完火,我们从后山的小路撤,在那里会合。”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隐蔽的标记,“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子时三刻必须到会合点。如果我没来,你就自己走,回小镇找亲兵,立刻北返,别回头。”

      “不行!”尚慈抓住他的手臂,“说过一起的,你不能……”

      “尚慈。”沈青打断他,眼神严肃,“这是军令。如果我没到,说明出事了。你留下,只会白白送死。你得活着,回去告诉我伯父,告诉他建康的情况,告诉他……我对不起他。”

      尚慈看着他,他想说“不”,想说“要死一起死”,可看着沈青坚定的眼神,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能点头,很轻,很艰难。

      “我……等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子时三刻,我在会合点等你。你不来,我不走。”

      沈青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将他拥入怀中。

      他在尚慈耳边低声说:“好,我答应你,一定到。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走,别犹豫。”

      “嗯。”尚慈抱紧他,脸埋在他肩头。

      夜里,两人换上深色衣服,脸上抹了炭灰。尚慈将长发束紧,藏进帽中。沈青检查了火折子和火油,又将一包金创药塞进尚慈怀里。

      “用不上最好。”沈青说。

      “你也一样。”尚慈接过,贴身收好。

      子时将至,军营静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沈青抬手碰了碰尚慈的脸,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灰尘。

      “走了。”他说。

      “嗯。”

      军医处灯火通明,几个值夜的军医正在打瞌睡。尚慈走进去,一脸焦急:“各位先生,不好了!东营那边有几个伤兵高烧不退,浑身抽搐,怕是疫病加重了!”

      几个军医惊醒,脸色大变:“什么?东营?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突然恶化的!”尚慈急道,“我已经施了针,但控制不住。需要立刻煎药,还得有人过去看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军医们面面相觑。疫病加重,传染开来,谁都担不起责任。一个老军医站起来:“走,去看看!你们几个,也跟着!多带点药!”

      值夜的守卫也被惊动,跟着一起往东营去。尚慈走在前面,手心全是汗,心里默默祈祷:沈青,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平安。

      另一边,沈青趁着混乱,潜入了西面的山谷。夜色深沉,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昏暗的光。守军果然松懈了,谷口的几个士兵在打盹,粮囤周围的巡逻也稀疏。沈青像影子一样,贴着山壁,悄无声息地靠近最大的粮囤。

      粮囤是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面堆满了麻袋,是粮食和草料。沈青摸到草棚后,掏出火折子和火油。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动手,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什么人?!”

      沈青浑身一僵,缓缓转身。一个守卫提着灯笼,正疑惑地看着他。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警惕的脸。

      “我……我是军医处的杂役,来取点草料煎药。”沈青低头,声音恭敬。

      “煎药?大半夜的煎什么药?”守卫走近,灯笼凑到他脸上,“我怎么没见过你?”

      “新来的,今天刚来。”沈青说,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刃。

      守卫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新来的?正好,帮我个忙。那边有个兄弟闹肚子,你去给他拿点草纸,在粮囤后面。”

      沈青心里一松,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粮囤后走,守卫也跟了上来。沈青脚步加快,想甩开他,但守卫紧随其后。走到粮囤后,果然有个士兵蹲在那里,龇牙咧嘴。沈青假装找草纸,眼睛却瞟着粮囤。火油已经洒好了,只要一点火……

      “找到了吗?”守卫在身后问。

      沈青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守卫也弯腰来看。就在这一瞬间,沈青猛地转身,短刃刺出,精准地刺入守卫的咽喉。守卫瞪大眼睛,想喊,但只有嗬嗬的气声。沈青捂住他的嘴,将他轻轻放倒。那个蹲着的士兵听见动静,抬头,还没看清,就被沈青一刃割喉。

      两个守卫,瞬间毙命。

      沈青喘着气,手微微颤抖。杀人,他已经杀过很多,可每次,还是会抖。他强迫自己冷静,捡起火折子,吹亮,扔向洒了火油的粮囤。

      “轰——”

      火焰瞬间窜起,顺着火油蔓延,很快吞噬了草棚。干燥的草料和粮食是最好的燃料,火势迅速扩大,照亮了半边天空。

      “走水了!走水了!”远处传来惊呼。

      沈青转身就跑,按计划往后山的小路撤。身后,警报声,呼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像一头被追捕的鹿。

      军医处,尚慈听见警报声,心猛地一跳。他冲到帐篷外,看见西面天空一片通红,火光冲天。成功了,沈青成功了。可是……他人呢?

      “粮草着火了!”士兵们惊呼,纷纷往西面跑。军医们也慌了,有的去救火,有的去报告。尚慈趁乱,溜出军医处,往后山的小路跑去。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尚慈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他不停地祈祷:沈青,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到会合点。

      会合点在山谷后的一片树林里,有棵老槐树,很显眼。尚慈跑到时,沈青还没到。他躲在树后,焦急地张望。远处,军营里一片混乱,火光照亮了夜空,呼喊声,脚步声,马蹄声,越来越近。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三刻快到了。沈青还没来。

      尚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沈青的话:“如果我没到,你就自己走。”可是,他怎么能走?沈青还在里面,生死不明。他怎么能一个人走?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跑来,是沈青。他肩上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还活着。

      “沈青!”尚慈冲出去,扶住他。

      “走……快走……”沈青声音嘶哑,脸色苍白,“被发现了……追兵在后面……”

      尚慈二话不说,扶着他往树林深处跑。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亮了树林。

      “这边!往这边跑了!”

      “放箭!”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周围的树上。尚慈拉着沈青,拼命跑。沈青的伤很重,脚步踉跄,几乎全靠尚慈支撑。尚慈瘦弱,扶着他很吃力,但他咬牙撑着,一步,一步,往密林深处逃。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了。两人躲在一处崖壁下,喘着粗气。沈青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尚慈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箭还插在肩上,很深,必须尽快取出,否则会死。

      “得把箭取出来。”尚慈说,声音发抖。

      “嗯。”沈青点头,靠在崖壁上,闭上眼睛,“你动手。”

      尚慈拿出银针,扎在沈青肩周几处穴位,暂时止血止痛。然后,他用短刃割开伤口周围的皮肉,露出箭头。箭头是铁的,有倒刺,和上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手稳下来,一点点剥离皮肉,然后,猛地一拔。

      “呃——”沈青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但硬是没叫出声。

      箭头带着血肉拔出,鲜血喷涌。尚慈迅速洒上金创药,用绷带紧紧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浑身湿透,虚脱般坐在地上。

      沈青喘着气,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尚慈没笑,只是握住他的手,:“疼吗?”

      “疼。”沈青老实说,“但死不了。”

      尚慈抱紧他,脸埋在他肩头,“你总是受伤……总是让我担心……”

      “以后不会了。”沈青低声说,“等回去了,我教你武功,教你防身。这样,下次我受伤,你就能保护我了。”

      两人相拥,在冰冷的崖壁下,听着远处渐渐平息的喧嚣。火应该被扑灭了,但粮草肯定烧了大半。王敦的总攻,至少能拖延几天。这几天,或许能改变什么。

      “我们得离开这里。”沈青说,挣扎着站起来,“追兵可能会搜山。”

      尚慈扶起他,两人互相搀扶着,往更深的山里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离军营越远越好。

      天快亮时,他们找到一处山洞。洞不深,但隐蔽,能暂时藏身。尚慈将沈青安顿好,出去找水和吃的。山里野果多,他摘了些,又用叶子接了山泉水,带回洞里。

      沈青的烧起来了,伤口感染,情况不妙。尚慈用湿布给他降温,喂他喝水,守着他。沈青时昏时醒,醒时说胡话,喊爹娘,喊阿妹,喊尚慈的名字。尚慈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我在”。

      “尚慈……”沈青又一次醒来,眼神涣散,“我们……回不去了吧……”

      “回得去。”尚慈握紧他的手,“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回去。回太行山,回枫林,盖房子,种菜,钓鱼……”

      “嗯……”沈青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满足,“盖房子……种菜……钓鱼……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尚慈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沈青抬手,想擦他的泪,但手抬到一半,无力垂下。尚慈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沈青,你别死。”他低声说,声音哽咽,“你说过要陪我一起老的,你不能食言。”

      “不食言……”沈青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弱,“陪你……到老……”

      他又昏睡过去。尚慈守着他,一刻不敢合眼。他怕,怕沈青像赫连勃勃那样,在他怀里慢慢变冷,再也醒不来。他不停地念经,念《心经》,念《金刚经》,念一切能念的经,祈求佛祖,祈求菩萨,保佑沈青,让他活下来。

      他不知道佛祖还听不听他的祈祷,他早已破戒,早已不是佛门弟子。可此刻,他只能求,只能信。

      也许,佛祖真的听见了。第二天,沈青的烧退了,伤口也不再恶化。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命保住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沈青说,“王敦的军队肯定会搜山,这里不安全。”

      “可你的伤……”

      “死不了。”沈青挣扎着站起来,“扶我,我们往南走,去芜湖。听说朝廷的援军在那边,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跑进一片密林,沈青忽然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尚慈扶住他,看见他肩上的伤口崩了,血已经浸透衣服。

      “得处理伤口。”尚慈说,将他扶到一棵大树后。

      沈青脸色苍白,尚慈撕下衣襟,开始处理伤口。银针封穴止血,上药包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稳得不像在逃命。

      沈青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你现在……不像和尚,也不像郎中,像个战士。”

      尚慈没抬头,只是将绷带扎紧:“佛说,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从前我只懂低眉,现在……好像懂一点怒目了。”

      “不后悔?”沈青问。

      “不悔。”尚慈抬头,看着他,“沈青,我从前念经,想渡众生。可这乱世,念经渡不了人,刀才能。我拿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这道理,我刚刚才想明白。”

      沈青盯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你这悟性……不当和尚可惜了。”

      “当和尚救不了人。”尚慈扶他起来,“走吧,追兵近了。”

      两人收拾了仅有的东西——一点野果,一壶水,一把短刃,几包药,继续上路。

      山路难行,沈青的伤又重,走得很慢。一天走不了十里,就得停下来休息。尚慈的脚也磨破了,但他不说,只是咬牙跟着。夜里,两人找个背风的地方,生堆火,互相依偎着取暖。沈青的烧时好时坏,尚慈就一遍遍给他擦身,喂药,守着他。

      走了五天,终于走出山区,看见平原。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沈青的伤好了些,能自己走了,只是脸色还很苍白。尚慈的脚也结了痂,但每走一步都疼。

      “前面应该就是芜湖了。”沈青说,看着远处隐约的城池轮廓。

      “到了芜湖,我们就安全了?”尚慈问。

      “嗯。”沈青点头,“朝廷的援军在芜湖,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芜湖走去。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前路还长,苦难还多。

      但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路,找到了彼此,找到了在这乱世中,既能慈悲为怀,又能金刚怒目的活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夜焚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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