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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暮色深 四月初,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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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沈青的伤基本痊愈,左臂的夹板拆了,只是还不能使力。尚慈的脚也好得差不多了,新皮长出,留下一道道淡粉色的疤,像地图上的等高线,记录着那段拼命的旅程。
沈琮下令拔营,往南移三十里,靠近黄河,方便补给,也方便监视对岸胡人的动向。新营地选在一处山坳,背山面水,易守难攻。士兵们砍树建寨,挖壕筑墙,忙碌了半个月,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军营初具规模。
尚慈没回渡河村。沈青不提,他也不提,仿佛那夜的承诺——“留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陈老和慧明被接来了,住在军营旁新搭的民舍里,和几十户随军家属做了邻居。慧明高兴坏了,天天在军营里跑来跑去,士兵们都喜欢他,这个给块糖,那个教他耍木刀。
尚慈在军营里没正式职位,沈琮给了他个“随军文书”的名头,负责登记粮草,抄写军令,教士兵们认字——很多士兵是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活儿不重,但琐碎,尚慈做得很认真。他字写得好,账记得清,说话和气,很快赢得了士兵们的尊重,不再叫他“法师”,改叫“尚先生”。
沈青则更忙了。伤好了,立刻投入练兵、巡防、剿匪。太行山一带的土匪被上次一仗打怕了,纷纷躲进深山,但小股的流寇依然不时骚扰村庄。沈青带着骑兵,三天两头出去清剿,每次回来,都带着缴获的粮食、布匹,分给百姓,也带回一些伤兵,或阵亡士兵的遗物。
尚慈每次都会在营门口等。看见沈青骑马回来,浑身尘土,但眼睛明亮,才松一口气。然后默默打水,备药,等沈青处理完军务,给他清洗伤口,换药。沈青身上添了不少新伤,有的深,有的浅,尚慈每次上药,手都抖,但一声不吭,只是动作更轻,更仔细。
“疼吗?”一次,他给沈青背上的一道刀伤上药,伤口很深,缝了十几针,像一条蜈蚣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不疼。”沈青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
“撒谎。”尚慈说,手指轻轻抚过伤口边缘,“这么深的伤,怎么可能不疼。”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说:“疼,但习惯了。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疼,不算什么。”
尚慈手一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沈青说的是什么——家人的死,是沈青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沈青,”他低声说,“以后……小心点。别再受这么重的伤了。”
沈青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好,听你的。”
尚慈低头继续上药,耳朵却红了。沈青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忙碌,带着一种战乱年代难得的安稳。白天,各忙各的;夜里,沈青处理军务,尚慈在旁边看书,或教慧明识字。有时沈青会教尚慈骑马,射箭——虽然尚慈学得很慢,射十箭有九箭脱靶,但沈青很有耐心,手把手地教。
“手臂要稳,眼睛要准,呼吸要平。”沈青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调整姿势。
尚慈能感觉到沈青胸膛的温度,和呼在耳边的热气,心跳得很快,手也抖,箭更射不准了。
“专心。”沈青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尚慈脸更红了,胡乱射出一箭,果然又脱靶,扎在旁边的草垛上。
“我不学了。”他赌气说,放下弓。
沈青接过弓,搭箭,拉弦,松手,一气呵成。箭如流星,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多练就会了。”沈青说,将弓还给他,“乱世之中,有点防身的本事,总是好的。”
尚慈看着那支正中靶心的箭,又看看沈青,最终点头:“嗯,我学。”
他学得很认真。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不拖沈青的后腿。他不想再像狼牙谷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青受伤,自己却无能为力。
除了骑马射箭,他还跟军医学医术。辨认草药,处理伤口,接骨正骨,甚至简单的手术,他都学。军医姓孙,是个老郎中,原本在洛阳开医馆,永嘉之乱时家破人亡,被沈琮所救,就留在军中。老头脾气古怪,但医术高明,见尚慈学得认真,也乐意教。
“你这手,天生就是拿柳叶刀的。”一次,尚慈给一个伤兵缝合伤口,针脚细密均匀,孙军医看了,啧啧称赞,“比那些粗手笨脚的兵强多了。”
尚慈笑笑,没说话。他想起大庄严寺,师兄弟们都说他手巧,适合抄经。没想到,如今这双手,拿的不是毛笔,而是柳叶刀;救的不是来世的福报,而是今生的性命。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
五月,麦子黄了。黄河两岸的田野,一片金灿灿,风吹过,麦浪翻滚,像金色的海洋。这是乱世中难得的丰收年,胡人忙着内斗,没来得及南下抢粮,农民们抓紧收割,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沈琮下令,派兵帮附近村庄收麦,防止土匪抢粮。沈青带着一队人马,在黄河沿岸巡逻,尚慈也跟着去了——他现在是“随军文书”,负责登记各村收成,统计需要保护的粮仓。
巡逻很枯燥,日头很毒,但尚慈不觉得苦。能跟沈青在一起,哪怕只是并马而行,说些闲话,看麦浪翻滚,听蝉鸣阵阵,他也觉得满足。
“等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一天傍晚,两人在河边休息,看着夕阳西下,沈青忽然问。
尚慈想了想,说:“开个医馆,教几个徒弟,治病救人。你呢?”
“我?”沈青看着远方的群山,眼神悠远,“我想回洛阳,把我家的宅子修好,在院子里种棵槐树——我母亲最喜欢槐花。然后……娶妻生子,过太平日子。”
他说“娶妻生子”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尚慈心里一刺,低下头,没说话。
沈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
“骗你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这双手,沾了太多血,不配过太平日子。就算真太平了,我也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种田,钓钓鱼,看看书。至于娶妻生子……”
他顿了顿,看着尚慈,眼神认真:“有你在,就够了。”
尚慈猛地抬头,看着他,眼眶发热。
“沈青……”
“嗯?”
“我……”尚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我也是。”
沈青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温柔得像一池春水。他伸出手,握住尚慈的手,很紧,很用力。
“那就说好了。”他说,“等天下太平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一起种田,钓鱼,看书。我保护你,你……陪着我。”
尚慈点头,握紧他的手。
“说好了。”
夕阳沉入远山,天色渐暗。两人上马,慢慢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麦收季节,土匪果然活跃起来。小股的流寇不敢碰军营,就抢落单的村子。沈青带着骑兵四处救火,疲于奔命。尚慈留在营里,帮着处理伤员,清点粮草,也忙得脚不沾地。
一天夜里,沈青又出去了,说是三十里外的李家庄被抢,死了十几个人。尚慈等到半夜,沈青还没回来,心里不安,干脆不睡了,在营门口等。
天快亮时,马蹄声传来。沈青回来了,马上还驮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衣衫不整,昏迷不醒。
“怎么回事?”尚慈迎上去。
“土匪抢了村子,杀了男人,掳了女人。我们赶到时,大部分土匪跑了,只救下这个,其他的……”沈青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尚慈心一沉,帮着将女子抬下来。女子很年轻,最多十六七岁,脸上有伤,身上只裹着沈青的披风,露出的手腕脚腕上,全是捆绑的淤痕。
“军医!快!”
孙军医来了,检查后,摇头:“外伤不重,但……受了惊吓,又受了凌辱,能不能醒,看造化。”
尚慈看着那女子苍白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世道,女人最苦。被抢,被辱,被杀,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她叫什么?哪里人?”他问。
“李家庄的,叫小莲,父母都被杀了。”沈青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那群畜生,连孩子都没放过。”
尚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声诵经。可经文也压不住心里的悲凉。佛说慈悲,可这世间,哪有慈悲?
小莲昏迷了三天,终于醒了。但醒了,也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尚慈每天给她喂药,擦身,换衣服,她也不反抗,像个木偶。
“这样下去不行,会疯的。”孙军医叹气。
尚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会念经,可经文明明度不了这样的苦。他试着跟小莲说话,说天气,说庄稼,说慧明,说些琐碎的事,小莲没反应,只是偶尔,睫毛会轻轻颤动。
一天,尚慈在给她喂药时,小莲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为什么……不让我死……”
尚慈手一顿,看着她。小莲也看着他,眼神空洞,但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死了,就解脱了。”她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活着,太苦了……”
尚慈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很轻,很小心,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莲,”他低声说,“我知道苦。我也失去过家人,失去过……很重要的人。我也想过死,觉得死了,就不苦了。”
小莲看着他,眼神有了一丝波动。
“可后来我想,我若死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了。”尚慈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活着,至少还能记得他们,还能……替他们看看这世道,能不能变好一点。”
“变好?”小莲笑了,笑容凄惨,“这世道,还能变好吗?胡人杀人,土匪杀人,当兵的也杀人……好人死,坏人活,凭什么?”
尚慈无言。是啊,凭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若连他们都放弃了,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我不知道这世道能不能变好。”他最终说,“但我知道,只要我们活着,就还有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小莲看着他,良久,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但没再说“想死”。
从那天起,小莲开始吃东西,开始说话,虽然话很少,但至少像个活人了。尚慈让她帮着照顾伤兵,洗衣服,做些轻活。她很勤快,手脚麻利,只是眼神依然空洞,笑容很少。
沈青来看过她几次,每次来,小莲都会躲,眼神惊恐。沈青明白了,她是怕男人,尤其是拿刀的男人。从那以后,沈青不再进她的帐篷,只远远看一眼,问问情况。
“她需要时间。”尚慈说。
“嗯。”沈青点头,看着远处小莲洗衣服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世道,毁了太多人。”
“但至少,我们还活着。”尚慈说,握住他的手,“活着,就能做点什么。”
沈青转头看他,眼神温柔:“嗯,活着,就能做点什么。”
麦收结束后,土匪的活动少了。沈青难得有几天空闲,就在营里练兵,或带着尚慈去附近的山里打猎——其实是散心。两人骑马进山,打几只野兔,采些蘑菇,找个溪边生火烤了,简单,但惬意。
“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就找个这样的地方,盖间房子,住下来。”一次,沈青烤着兔子,忽然说。
尚慈正在洗蘑菇,闻言抬头,笑了:“好。房子不要大,够住就行。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屋后种棵槐树,春天开花,满院清香。”
“还要挖个池塘,养鱼,种莲藕。”沈青接着说,“夏天赏荷,冬天挖藕。”
“再养条狗,看家护院。”
“养只猫,抓老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太平盛世的梦。说着说着,都笑了,笑里带着憧憬,也带着心酸。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梦,太远,太难。
可至少,还能做梦。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到了七月。黄河进入汛期,河水暴涨,混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树枝,甚至尸体,奔流而下。对岸的胡人活动少了,但南边传来消息,说建康的晋王司马睿正式称帝,改元建武,史称东晋。
“朝廷南渡,北方……真的没希望了。”沈琮看着地图,神色凝重。
沈青站在一旁,沉默。尚慈也在,他如今常参与军务会议,虽然不说话,但听得很认真。
“大帅,我们……还要守下去吗?”一个副将问。
“守。”沈琮只说了一个字,但斩钉截铁,“只要还有一个汉人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就要守。守不住城,守山;守不住山,守人。总之,不能退。”
“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沈青留下,看着地图,久久不动。尚慈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还能守多久。”沈青说,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太行山,“粮食,兵器,兵源,都在减少。胡人却越来越多,刘曜,石勒,慕容廆……个个虎视眈眈。我们像狂风中的一点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尚慈握住他的手:“那就做烛火。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哪怕只能温暖几个人,也是好的。”
沈青转头看他,眼神复杂:“可我怕……护不住你。”
“我不需要你护。”尚慈说,看着他,眼神坚定,“我能保护自己。而且,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等到太平的那天。你不能食言。”
沈青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坚定。
“好,不食言。”
七月十五,中元节。按习俗,要祭祖,放河灯,超度亡魂。军营里也简单办了仪式,祭奠战死的弟兄。沈青带着尚慈,在黄河边放了盏河灯,灯是纸糊的,很小,在汹涌的河水中起起伏伏,像随时会被吞没。
“给我父母放的。”沈青说,看着那盏渐行渐远的灯,“希望他们……在那边,能过得好。”
“会的。”尚慈说,也放了一盏,“给大庄严寺的师兄弟们,给……赫连勃勃,给所有死在乱世中的人。愿他们早登极乐,来世……生在太平盛世。”
两人并肩站在河边,看着河灯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远处,有士兵在烧纸钱,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或麻木或悲伤的脸。
乱世之中,死亡是常态,活着是侥幸。可正因为活着不易,才更要珍惜,珍惜眼前人,珍惜这点滴的温暖。
“尚慈。”沈青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太平盛世,替我……过我想过的日子。”
尚慈心一紧,转头看他:“你说过,不食言。”
“我知道。”沈青也转头看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可世事难料,万一……”
“没有万一。”尚慈打断他,握紧他的手,很用力,“沈青,你听好了:你若死,我绝不独活。黄泉路上,我陪你。所以,你不能死,绝不能。”
沈青瞳孔微缩,盯着他,良久,伸手将他拥入怀中,很紧,很用力,像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好,”他在尚慈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我不死。我们都不死。我们一起,活到太平的那天,活到白头,活到……再也走不动的那天。”
尚慈紧紧回抱他,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嗯,一起。”
河风吹过,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纸钱燃烧的烟味。夜空中,星光黯淡,只有那轮将圆的月亮,冷冷地照着这苦难的人间。
可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中元节后,战事又起。不是胡人,是内斗。并州一带的几股汉人武装,为争地盘,打了起来。沈琮不想掺和,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支武装偷袭了镇北军的粮队,抢走了三个月粮草。
“打!”沈琮拍案而起,“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沈青,你带一千人,给我把粮食抢回来!敢反抗的,杀无赦!”
“是!”
沈青点兵出征。这次,尚慈没跟去——沈琮明确下令,文职人员不得随军。尚慈只能留在营里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有伤兵被送回来,说遇到了埋伏,伤亡惨重,沈青被围,生死不明。
尚慈眼前一黑,险些晕倒。他抓住那伤兵,声音发抖:“沈青呢?沈青在哪儿?”
“不……不知道……将军让我们先撤,他带人断后……后来,就不知道了……”
尚慈松开手,跌坐在地。又是这样。又是被围,又是生死不明。历史,在重演。
不,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能再等。
他冲进沈琮的帐篷,跪在地上:“大帅,让我去!我知道路,我能找到他!”
沈琮看着他,眼神复杂:“尚慈,这不是儿戏。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去了,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尚慈抬头,眼神决绝,“可我不能不去。他在等我,我必须去。”
沈琮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气,挥手:“去吧。带一队人,快去快回。记住,活着回来。”
“是!”
尚慈点了五十个自愿跟随的士兵,都是沈青的老部下,二话不说,上马就走。陈老和慧明来送,慧明哭成泪人:“师父,你一定要带沈将军回来……”
“一定。”尚慈摸摸他的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这次,他穿了鞋——是沈青给他买的靴子,皮面,软底,很合脚。可他的心,却像赤脚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疼得钻心。
沈青,等我。
一定要等我。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