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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行路 尚慈的刀很 ...

  •   尚慈的刀很快就卷了刃,砍在土匪的皮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他索性扔了刀,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长矛,双手握着,当棍子使。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凭着本能,拼命挥舞,挡住砍向沈青和自己的刀。

      沈青右臂受伤,左手还握着那把卷刃的刀,但动作明显慢了。一个土匪看出破绽,一刀刺向沈青肋下,尚慈想都没想,用身体挡了上去。

      矛杆被砍断,刀锋划过尚慈的右肩,深可见骨。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没倒,反而借着冲势,用断矛的尖头狠狠捅进那土匪的肚子。

      土匪惨叫倒地,尚慈踉跄一步,被沈青扶住。

      “你——”沈青声音发颤,看着他肩头喷涌的鲜血,脸色煞白。

      “没事。”尚慈咬牙,撕下僧袍一角,胡乱缠住伤口,血很快浸透布料,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

      沈青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最终化作一声低吼:“跟紧我!”

      两人背靠背,在敌阵中艰难移动。村民们和士兵们也拼死搏杀,但人数差距太大,很快又倒下了几个。包围圈越来越小,沈青和尚慈被逼到一块大石下,再无退路。

      十几个土匪围了上来,眼中闪着嗜血的光。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拎着一把鬼头刀,狞笑着:“沈青,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杀了你,老子就是黑风寨大当家!”

      沈青冷冷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尚慈站在他身边,手里只有半截断矛,但背脊挺得笔直。

      “杀!”独眼汉子一挥手,土匪们一拥而上。

      就在此时,谷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支骑兵如旋风般冲进山谷,当先一人银甲白马,长槊如龙,正是镇北军大帅沈琮。

      “沈青!撑住!我来了!”

      沈琮的骑兵如虎入羊群,瞬间冲散了土匪的阵型。独眼汉子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沈琮一槊刺穿后心,钉在地上。

      援军到了。

      土匪们顿时溃散,四散奔逃。沈琮也不追,只是下令清剿残敌,自己则策马来到大石下,翻身下马。

      “青儿!”沈琮扶住摇摇欲坠的沈青,脸色铁青,“伤得怎么样?”

      “还……死不了。”沈青咳出一口血,看向尚慈,“先救他……”

      尚慈肩头的伤血流如注,脸色白得像纸,但还站着,看见沈琮,双手合十想行礼,却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沈青想接,但自己也没力气,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沈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尚慈,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军医!快!”

      军医匆匆赶来,给两人紧急处理伤口。尚慈肩上的伤很深,好在没伤到筋骨,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沈青的伤更重,左臂骨折,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最严重的一处在腹部,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必须立刻回营,否则性命难保。”军医面色凝重。

      沈琮二话不说,下令回营。尚慈和沈青被抬上担架,村民们和幸存的士兵也被一并带走。临走前,沈琮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对副将说:“厚葬我们的人。土匪的,烧了。”

      “是!”

      回营的路,尚慈时昏时醒。每次醒来,他都下意识地寻找沈青的身影,看见沈青躺在旁边的担架上,才又昏过去。沈青也一直昏睡着,但手紧紧攥着,像在抓着什么。

      回到营地,已是深夜。军医立刻给沈青做清创缝合,尚慈的伤也被重新清洗缝合。医治持续了两个时辰,尚慈一直守在帐外,身上只披了件士兵给的旧棉袄,站在冰冷的泥地上,一动不动。

      陈老和慧明也被接来了,看见尚慈的样子,陈老老泪纵横,慧明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慧明蹲下身,想摸尚慈血肉模糊的腿,又不敢碰。

      尚慈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腿。从渡河村到狼牙谷,渗的血迹早已把僧衣染透。

      可这一路,他竟没感觉到疼。

      “没事。”他哑声说,想摸摸慧明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垂下。

      一直在帐外的沈琮看着他,眼神复杂:“若不是你带人及时赶到,拖住了土匪,沈青等不到援军。”

      尚慈摇头:“是将军吉人天相。”

      沈琮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军医说:“给他也看看,上点药。”

      “是。”

      处理完伤口,天已经蒙蒙亮了。沈青的医治也结束了,军医出来说,命保住了,但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尚慈松了口气,腿一软,险些摔倒,被陈老扶住。

      “法师,你也去休息吧,你这伤也不轻。”陈老说。

      尚慈摇头,看着沈青的帐篷:“我……想看看他。”

      沈琮看了他一眼,点头:“去吧,但别吵醒他。”

      尚慈走进帐篷。沈青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他左臂打着夹板,身上缠满绷带,像个破碎的娃娃,被重新拼凑起来。

      尚慈在床边坐下,看着沈青沉睡的脸,心里像被什么堵着,喘不过气。他想起除夕那夜,烟火下沈青平静的侧脸;想起雪夜里,沈青送他回村,月光下的背影;想起那封信,那包茶叶,那句“盼安”。

      可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生死一线,而自己,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伸出手,想碰碰沈青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出家人,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可他已经不是出家人了,他是尚慈,一个会疼,会怕,会……动心的凡人。

      最终,他只是轻轻握住沈青没受伤的右手。那只手很凉,他小心地捂着,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沈青,”他低声说,声音哽咽,“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你不能食言。”

      沈青没反应,只是沉沉睡着。尚慈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陈老送了粥进来,尚慈勉强喝了几口,就喝不下了。慧明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尚慈轻轻拍着他,眼睛却一直看着沈青。

      天亮了,又黑了。沈青一直没醒,但呼吸渐渐平稳。军医说,这是好现象,只要不发烧,就没事了。

      尚慈不眠不休地守着,陈老劝了几次,他都不听。最后,沈琮来了,看了他一眼,说:“你去休息,这里我看着。”

      “我……”

      “你想等他醒了,看见你倒下去?”沈琮语气严厉,“去睡,这是命令。”

      尚慈看着沈琮,又看看沈青,最终点头:“好。”

      他抱着慧明,回到沈琮给他安排的帐篷。很简陋,但干净,有床,有被褥。他将慧明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却睡不着。

      腿上的伤口上了药,包扎好了,但还是很疼。肩上的伤也疼,浑身都疼。可他心里,更疼。

      他拿出那枚狼牙,握在手里。狼牙冰凉,像赫连勃勃死时的手。又拿出那封信,信纸已经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他早已背熟。

      “盼安。”沈青说。

      可他怎能安?

      他闭上眼,低声诵经。不是为了超度,不是为了祈福,只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可这一次,他眼前浮现的,是沈青浑身是血的样子,是自己挡刀时的决绝,是两人背靠背时,那种生死与共的感觉。

      空不了。

      什么都空不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狼牙和信。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现在。过去已经死了,现在……还活着。

      他要活着,沈青也要活着。

      他们都要活着。

      第三天傍晚,沈青醒了。

      尚慈正在给他擦脸,手忽然被抓住。他抬头,看见沈青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但渐渐清明。

      “尚……慈……”沈青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我在。”尚慈握紧他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沈青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憔悴的脸,和那缠着绷带的肩膀,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的伤……”

      “我没事。”尚慈擦去眼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青想抬手摸摸他的脸,但手抬不起来,只能轻轻回握他的手:“傻……子……”

      尚慈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嗯,我是傻子。所以,你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别让我担心。”

      沈青也笑了,虽然很虚弱:“好……听你的……”

      军医进来检查,说恢复得不错,但需要静养。沈琮也来了,看见沈青醒了,松了口气,但脸色依然严肃。

      “这次的事,是我疏忽,没想到土匪联合了匈奴的散兵,设了这个局。”沈琮说,“你好好养伤,剿匪的事,我来处理。”

      沈青点头:“有劳大帅。”

      沈琮又看向尚慈,眼神缓和了些:“你也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有话跟你说。”

      尚慈心里一紧,但面上平静:“是。”

      沈琮走了,帐篷里又只剩下两人。沈青看着尚慈,忽然说:“你的伤……”

      尚慈笑了笑:“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对不起……”沈青声音低哑,“是我连累了你……”

      “没有。”尚慈摇头,看着他,眼神认真,“是我自己愿意的。沈青,我不后悔。”

      沈青瞳孔微缩,盯着他,良久,说:“我也不后悔。”

      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悄然流淌。

      接下来的日子,尚慈留在军营养伤。他的伤比沈青轻,十天后就能下地走动了,虽然一瘸一拐,但好歹能走。沈青的伤重,还得卧床。

      尚慈就每天照顾他,喂饭,擦身,换药,陪他说话。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习惯了。沈青话不多,但会认真听他说,说渡河村的事,说慧明,说陈老,说那些琐碎的日常。

      “慧明很想你,天天念叨,说等沈将军好了,要带他去采蘑菇。”尚慈说,给沈青喂药。

      沈青张嘴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好,等我好了,带他去。”

      “陈老给你做了双鞋,说军营里的靴子硬,穿着不舒服。”尚慈拿出那双布鞋,是陈老托人送来的,粗布面,千层底,针脚细密。

      沈青看着那双鞋,眼神柔和:“替我谢谢陈老。”

      “嗯。”

      喂完药,尚慈收拾碗勺,沈青忽然说:“尚慈。”

      “嗯?”

      “等我好了,你……还回渡河村吗?”

      尚慈手一顿,没回头:“不知道。可能回,可能……不回了。”

      “那……你想去哪儿?”

      尚慈转过身,看着他:“你想我去哪儿?”

      沈青与他对视,眼神深邃:“我想你……留下来。”

      尚慈心一跳,握紧了手中的碗:“留下来……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沈青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军营,在村里,在……我身边,都可以。只要……你愿意。”

      尚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带着期盼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又像被什么掏空了。最后,他听见自己说:

      “好。”

      只一个字,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沈青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亮,像阴霾多日后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那说好了。”他说,伸出手。

      尚慈握住他的手,很紧,很用力。

      “说好了。”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法师和将军,不再是施主和僧侣,甚至不再是朋友。

      是什么,他们没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只是乱世之中,朝不保夕,有些话,不能说,也不必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次交握,就够了。

      又过了半个月,沈青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得拄拐,但气色好了很多。尚慈的伤也基本好了,只是腿上的疤还很新,走路久了会疼。

      沈琮来找尚慈,说有事跟他谈。尚慈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去了。

      沈琮的帐篷很简朴,只有一张地图,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他让尚慈坐下,开门见山:

      “尚慈,我查过你的底细。邺城大庄严寺的僧侣,永嘉之乱后南逃,在黄河边的小村住下,还救了沈青一命。”

      尚慈点头:“是。”

      “你救了沈青,就是救了镇北军。我沈琮恩怨分明,这份情,我记着。”沈琮看着他,眼神锐利,“但有些事,我得问清楚。你对沈青,到底是什么心思?”

      尚慈心一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他没想到沈琮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

      “别说那些虚的。”沈琮打断他,“我看得出来,沈青对你不一样。他这孩子,自从家人死后,就封闭自己,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上心。可对你,他上了心。我不瞎,我看得见。”

      尚慈沉默,良久,说:“我对沈将军……是真心。”

      “真心?”沈琮挑眉,“什么真心?报恩的真心?同情的真心?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男女之情的真心?”

      尚慈脸色一白,手指攥得更紧。他想否认,想说“不是”,可看着沈琮的眼睛,那些否认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低下头,声音颤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若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他若活着,我想陪着他,护着他,直到……我死的那天。”

      沈琮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啊……”他摇头,语气复杂,“这世道,本来就难。两个男人,更是难上加难。何况,沈青是将军,是镇北军的脸面。有些事,传出去,不好听。”

      尚慈的心沉到谷底。他知道,沈琮说得对。这世道,容不下他们。别说两个男人,就是正常的男女之情,在乱世中,也是奢侈。

      “我明白。”他低声说,“我不会……连累沈将军。等伤好了,我就回渡河村,从此不再见他。”

      “不见?”沈琮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你以为,你不见他,他就能放下?那孩子,倔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尚慈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沈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他:“尚慈,我不拦你们。乱世之中,能有个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能公开,不能影响军心。第二,沈青的命,不止是他自己的,还是镇北军几千弟兄的。你不能让他为你分心,为他涉险。第三,”沈琮转身,看着他,眼神严厉,“若有一天,局势所迫,需要你们分开,你不能犹豫,不能纠缠。能做到吗?”

      尚慈看着沈琮,看着这个在乱世中苦苦支撑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无奈,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最后,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大帅,尚慈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做有损镇北军之事,绝不让沈青因我涉险。若有一天,需要我离开,我绝不犹豫,绝不纠缠。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琮看着他,良久,上前扶起他。

      “起来吧。”他说,声音温和了些,“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还有,以后别叫我大帅,叫伯父吧。”

      尚慈愣住,眼眶发热。

      “是……伯父。”

      从沈琮的帐篷出来,尚慈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压上了一座山。他漫无目的地在营地里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沈青的帐篷外。

      沈青正在里面看书,见他进来,抬头:“伯父找你?”

      “嗯。”

      “说什么了?”

      尚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忽然笑了:“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照顾你。”

      沈青盯着他,显然不信,但没追问,只是放下书,握住他的手。

      “尚慈,”他说,声音很轻,“不管伯父说什么,你记住:我沈青认定的事,认定的人,永远不会变。乱世也罢,礼法也罢,人言也罢,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

      尚慈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慌忙想擦,但沈青先一步,用拇指轻轻抹去他的眼泪。

      “别哭。”沈青说,眼神温柔,“有我在,以后,不会再让你哭了。”

      尚慈摇头,又点头,最后扑进沈青怀里,紧紧抱住他。沈青也抱紧他,虽然左臂还打着夹板,但右臂有力,将他牢牢圈在怀中。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抱着,像两个在冰天雪地里相互取暖的人,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体温,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彼此的温暖。

      帐篷外,春风渐起,吹动帐帘,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可乱世,还远未结束。

      他们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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