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入空山怨色浓》方星遥

3、往昔 回到青溪镇

　　符咒的力量比我想象的要温柔得多。

　　没有撕裂的痛苦，没有堕入黑暗的恐惧，只有一阵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的感觉，然后天光骤亮，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身边站着阿羡——不，准确地说，是阿羡的魂魄寄宿在一具陌生的躯体里。我们看起来像是这片土地上的普通居民，穿着当地人的服饰，有着当地人的面孔。这是符咒赋予我们的伪装，让我们可以悄无声息地融入过去的时间线，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坐落在青山绿水间的小镇。镇子不大，却处处透着古朴而精致的气息。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木质结构的房屋，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街道尽头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河面上浮着几艘乌篷船。

　　空气中有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晨风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镇上那座大宅院。

　　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占地极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铜制的门环。宅院四周种满了桂花树，金秋时节，满树繁花，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将整个小镇都熏醉。

　　“就是这里。”阿羡低声说道，目光定定地注视着那座大宅院。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紧张，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遥远的记忆被触动了，模模糊糊地浮上心头，却怎么也抓不住。

　　“你认识这个地方？”我问。

　　“……说不上来，”他皱着眉，眼神有些恍惚，“总觉得很熟悉，好像……好像我来过这里。但我明明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我没有追问。师傅说过，那个和阿羡同名同姓的男人出生在这座宅院里，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如果后世那个堕入魔道的人真的是他，那么这个宅院承载的，就是他所有最初的记忆。

　　我们此行的目标，是那个女人和他的爱人。那个女人我们暂时不知道她的名字，据说她会在这座小镇上与那个男人相遇。我们需要在她出现的时候介入，阻止怨念的侵蚀，让他们的爱情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按照师傅给的线索，他们会在三日后相遇。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等待那个女人的出现，等待那段被怨念腐蚀的爱情回到最初的起点，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改变结局的机会。

　　阿羡提议我们分头行动，在小镇周围探查一下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点头答应，独自一人沿着青石板路向镇子的北边走去。

　　小镇的早晨很安静。店铺陆续开了门，卖包子的铺子门口冒着热气，卖胭脂水粉的小摊前围着几个年轻的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笑。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祥和，完全没有怨念侵蚀的痕迹。

　　我正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请留步！”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少年正朝我跑来。他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丝带，脚踩云纹靴，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

　　而他跑过来的方向，正是那座大宅院。

　　“你叫我？”我指了指自己。

　　少年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一双明亮的眼睛仔仔细细地将我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很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张扬，没有半点恶意。

　　“姑娘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敢问姑娘芳名？来我们青溪镇有何贵干？”

　　我挑了挑眉。这人倒是直接，一点也不害臊，上来就问姑娘家的名字。

　　“你是这座镇上的人？”我反问。

　　“那是自然，”少年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座青溪镇，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宅院就是我家的。我姓纪，单名一个羡字，是纪家的独子。”

　　我的手猛地一颤，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纪羡。

　　这个人，就是纪羡。

　　不是我的阿羡，而是另一个纪羡。一个活在过去的、少年时代的纪羡。他的眉目还没有被岁月打磨出棱角，他的眼睛里还盛着天真的光芒，他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怨念、不知道魔道、不知道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

　　他只是一户富贵人家的少年，在桂花飘香的秋日清晨，遇见了镇上来了个陌生姑娘，于是好奇地跑上前来搭话。

　　“我叫云歌，”我稳住心神，平静地告诉他，“路过此地，盘桓几日。”

　　“云歌……”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酒，然后笑了起来，“好名字。云歌，云中歌，像是天上飘下来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这人说话也太……甜了吧。难怪后世能把一个女人迷得甘愿为他赴死。

　　“姑娘住哪里？要不要我安排个住处？”他热情得过分，“镇上最好的客栈是我家开的，我给你打个折。”

　　“不用了，”我赶忙摆手，“我有个朋友一起来的，我们已经有了住处。”

　　“朋友？什么朋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警觉，“男的女的？”

　　我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这幅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在桂花树下和陌生的姑娘搭话，满心满眼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他不知道的是，在不久之后，他会遇到一个女人，爱上她，然后失去她，然后在痛苦和愤怒中走向毁灭。

　　“男的。”我故意说道。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哦，”他点点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那行吧。姑娘在镇上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纪家找我。我叫纪羡，你记住了？”

　　“记住了。”我说。

　　“那就好，”他笑了笑，转身朝原路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云歌姑娘，千万别忘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桂花依旧香。

　　少年依旧年少。

　　而我不知道的是，在高处的一扇窗后，有一个女人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她穿着素色的衣裙，长发如瀑，面容清丽却苍白，眼神中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和温柔。她看着少年与云歌交谈的场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终于来了。”她轻声自语，声音像是风中的叹息，转瞬便消散在桂花的香气里。

　　而那个少年——那个纪家的独子——回到家后，立刻唤来管家，让他去查探镇上来了哪些陌生人，一个叫云歌的姑娘，还有一个陪同她一起来的男人。

　　管家领命而去。

　　少年坐在书房的窗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名字。

　　云歌。

　　云中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站在黑暗中，失魂落魄，像是什么都丢了，什么都找不到了。

　　然后，有一个人从天边走来，一身白衣，衣袂飘飘，像是从云中落下的歌谣。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

　　他想握住那只手，却在即将碰触到的瞬间醒来。

　　梦醒之后，枕边湿了一片。

　　他当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失去了什么。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到云歌的那一刻。

　　“就是她。”少年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梦里的那个人，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