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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怨女 怨女替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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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修仙门派,但我们与普通常人并无太大差异,只是活得比他们久一些。我们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会笑,也会哭,也会在心底藏着一些说不出口的心思。
那一日,师傅忽然将我和阿羡叫到了静室。
静室是空灵山最庄重的地方,平日里只用来商议最紧要的事务。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师傅正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窗外是翻涌不息的云海。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许多,肩头仿佛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明天,你们要下山去处理一个案子。”师傅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疲惫。
我愣了一下。下山处理案子这种事,通常都是由修为更高的师兄师姐去做的。我和阿羡虽然实力不差——好吧,阿羡的实力是很强的,是整个空灵山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但毕竟资历尚浅,师傅怎么会突然派我们下山?
“师傅,是什么案子?”阿羡问。
师傅转过身来,目光在我们俩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怨念侵体,已经有两个人被困住了。如若再拖下去,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心中一紧。怨念侵体,这四个字在空灵山意味着最危险的状况。怨念不同于普通的妖邪,它们没有实体,没有形态,只是人心最阴暗面的具象化。它们不攻击你的身体,而是直接侵蚀你的灵魂,让你自己把自己拖入深渊。
师傅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轻轻一挥手,镜面上泛起涟漪般的波纹,渐渐地,一个人影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披头散发,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长裙,赤着脚站在一片漆黑之中。她的眼睛空洞而哀伤,嘴唇不停地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她周身缠绕着的那一层浓烈的黑色雾气——那是怨念,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念。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师傅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她的真名。她出现在凡间的一座废弃古镇中,已经困在那里三个月了。村民们都躲着她走,说她是恶鬼,是妖怪。但你们仔细看,她伤过人吗?”
我重新看向铜镜。那个女人的眼神虽然哀怨,身形虽然可怖,但她的双手始终垂在身侧,指甲不见锋利,动作不见攻击性。她只是不停地哭,无声地哭,像是一个被困在噩梦中的孩子,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阿羡轻声说,“她只是……很痛苦。”
师傅点了点头:“她的怨念并不来源于她自己,而是来源于另一个人——她的爱人。”
“她的爱人?”
“她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爱到甘愿替他承受一切苦难,”师傅的声音缓慢而沉重,“那个男人被怨念侵蚀,即将堕入魔道。她为了救他,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些怨念吸了出来,困在了自己体内。可她没有料到的是,怨念并不是固定的,它们会增多,会繁殖,会不断地增生。她吸进去的怨念越来越多,最终自己也被反噬,困在了自己的记忆里,再也出不来了。”
我听得心头发紧。用自己的身体替爱人承受怨念——这是怎样深沉而又绝望的爱?
“而她的爱人呢?”阿羡问。
师傅叹息一声:“她的爱人不知道这一切。他只知道她突然消失了,以为她抛弃了自己,心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痛苦。那些情绪引来了更多的怨念,如今他也即将被完全侵蚀。你们此行的任务,就是回到他们相识的时间点,让那个男人看到她的真心和爱意。否则,一旦怨念彻底侵入他的身体,他们两人都将万劫不复。”
“回到过去?”我惊讶地看着师傅。穿越时间的术法,我只在古籍中见过,那是空灵山最顶级的秘术之一,消耗极大,风险极高。
师傅从袖中又取出了一道符咒,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泛着金光。他将符咒递给我和阿羡,郑重其事地叮嘱道:“这道符咒能让你们的魂魄回到过去,寄宿在当时的人身上。你们必须在七天之内完成使命,否则符咒的力量消散,你们就会永远困在过去,再也回不来了。”
我接过符咒,手心微微发烫。
“还有一件事,”师傅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阿羡摇了摇头。
师傅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同时拿起了另一道符咒,上面同样写满了符文,但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一般。
“他在后世也有一个名字,”师傅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纪羡。”
我的手猛地一颤。
阿羡的表情也僵住了。他用一种几乎是迟滞的缓慢转过头来,看向师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您说,他的名字叫什么?”
师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道暗红色的符咒放在了我们面前的桌上。符咒的正中央,用金粉写着一个名字——纪羡。
同样的名字。
和我的爱人一模一样的名字。
静室里安静得可以听到云海翻涌的声音。我和阿羡对视了一眼,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而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深沉的、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去吧,”师傅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你们会找到答案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阿羡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一遍又一遍。阿羡也没有睡,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手指在我的发丝间缓慢地穿梭,像是在丈量什么无法言说的距离。
“云歌。”他忽然开口。
“嗯。”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都不会伤害你。”
我心中一酸,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你也不许伤害自己,”我闷声说道,“不许替我承受任何东西。那个女人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怨念不是一个人能够扛住的。我们是一起的,记得吗?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阿羡没有回答,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风穿过空灵山的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古老的预言,又像是遥远的呼唤。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铜镜中那个女人的面孔,那双哀怨而无力的眼睛,那双垂在身侧不曾举起的手。
她到底是谁?
她爱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的阿羡?
我找不到答案。但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明天即将踏上的,不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那是一条路,通往过去的某段被遗忘的时光,通往某些被隐藏的秘密,通往阿羡——不,是某个和阿羡有着同样名字的男人——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爱情。
也许是救赎。
也许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