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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半歌声 沈棠停药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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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决定彻底停了安神药,苦得她烦了。每天晚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端到面前,喝完舌根发麻,连梦里都是药渣子的味道。她跟青禾说“不想喝了”,青禾没有劝,第二天就把药碗换成了红枣汤。红枣汤是甜的,冒着热气,沈棠喝完舔了舔嘴唇,觉得这才是人该喝的东西。
停药之后最初的几天,她睡得很好。躺下去,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是天亮。中间那段黑暗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梦里出现过的一切可怕的东西都不见了。
青禾说她脸色好了一些。沈棠自己照镜子也看出来了,眼眶下面那两团青黑色的印子淡了不少,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她笑了一下。
好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
那天晚上沈棠躺下来闭上眼睛。等了很久,黑暗还是黑暗,意识还是清醒。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等了很久,还是睡不着。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吹在她的额头上。她听着那个风声,过了很久。风声停了,她还是醒着。
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数数,数自己躺了几个时辰,数更夫敲了几次梆子,数到天亮。但是现在这个办法失效了,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天亮之前那段时间最难受。感觉脑子里有一种东西在转,但是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让人心烦。
这种失眠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睡不着是因为怕,怕那些梦,怕那些暗红色的影子,怕那扇黑色的门。现在不害怕了,她就是睡不着。
沈棠试过很多办法。喝热牛奶,没用。数数,从一数到一千,从一千数到一万,数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数到哪儿了。把枕头翻过来,凉的这一面贴着脸,凉意渗进皮肤里,舒服了一小会儿,然后又热了。坐起来看书,看了两页眼睛酸了,躺下,还是睡不着。
第三天晚上,沈晚来的时候,沈棠正躺在床上发呆。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不出什么东西。沈晚走进来的时候沈棠没有动,她听到脚步声了,知道是沈晚,但她没有转头。
“睡不着?”沈晚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沈棠“嗯”了一声,没有看过去。
床沿陷下去了一点,沈晚坐了下来。沈棠感觉到沈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股目光很灼热。
“躺了多久了?”沈晚问。
“不知道。梆子敲了三回了吧。”沈棠的声音有些干涩,太久没有说话,声带像是生了锈。
沈晚没有再问了。沈棠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沈晚在调整坐姿,靠在了床柱上。然后安静了。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在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沈棠听着沈晚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个人在熟睡时的呼吸。
沈棠翻了个身,面朝沈晚。黑暗中她看不清沈晚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一小片落在床沿上的云。沈晚的头靠着床柱,微微偏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窗外的月亮。
“你可以给我唱首歌吗?”沈棠说。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出了声音。
没有歌词,只有声音。哼出来的,低低的,很轻很轻,沈棠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一条很长的路。高音的地方没有扬上去,低音的地方也没有沉到底,整首歌像是被一张薄薄的纱蒙着,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沈棠不知道她在哼什么歌。她只觉得好听,好听到她想哭。是因为这首歌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出来。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说一句话,但一直没有说,拖啊拖,她自己都快忘了那句话是什么了。今天她终于说了,但是用一首没有词的歌说的。
沈棠闭上了眼睛。沈晚的声音在她耳边流着,让她放松了不少。
她不知道那首歌有多长。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她只知道那首歌一直在她耳边,像一条河,从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开始流,流过她的额头,流过她的眼皮,流过她的鼻梁和嘴唇,流到她胸口的时候,她胸口那台空转了很久的磨盘终于停了。安静了。她听着那首歌,听着沈晚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很久了,从沈晚哼出第一个音的时候就在想了,她的意识快要消散了,她觉得如果不问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沈晚的歌声停了。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在了该落的地方。沈棠等了一会儿,听到沈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没有名字,”沈晚说,“是专门为你唱的。”
沈棠没有睁开眼睛。满足的笑了。然后一只凉凉的手覆上了她的眼睛,指尖在她眉骨上轻轻停了一下。
“睡吧。”沈晚说。
她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她试着在脑子里把那首歌的调子重新哼一遍。哼到一半的时候断了。她记不住了。昨天夜里听的时候觉得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了,一辈子都不会忘。可是天一亮,那些音就像露水一样蒸发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感觉,一个很暖的,让人想哭的感觉。
她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都期待着沈晚的到来,沈晚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沈棠坐在窗前,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廊下的灯笼亮起来。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棵桃树。桃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红色的花瓣,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起来,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第五天晚上,沈晚终于来了。
沈棠已经躺下了,但她没有睡着,她还是在失眠。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很轻,但沈棠听到了。她翻过身,面朝床沿。
沈晚站在那里。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身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沈晚在床沿上坐下来,和那天晚上一样,靠着床柱。
“你可以再唱一遍那首歌吗?”沈棠说。
沈晚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首歌又响起来了。和那天晚上一样,没有歌词,只有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调子,一样的慢,一样的轻,一样的好听。沈棠这次没有闭眼睛,她睁着眼睛看着沈晚。月光照在沈晚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个她这辈子不想醒来的梦。沈晚哼歌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翅膀。沈棠看着那双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东西。
她想亲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棠自己吓了一跳。她想亲她的额头,想亲她的脸颊,甚至想亲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想在她闭着眼睛哼歌的时候,凑过去,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沈棠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她没有动,她默默听着那首歌,把那个念头按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和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我喜欢你”放在一起。
沈晚哼完最后一段,睁开了眼睛。沈棠还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撞上了。沈棠没有移开,沈晚也没有移开。她们就那样看着对方,看着彼此眼睛里的自己。沈棠不知道自己在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样子。也许是头发散着,也许是眼睛亮着,像一个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但怎么也说不出来的人。
“沈晚。”沈棠你终于忍不住叫她的名字。
“我在。”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
沈晚看着她。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伸出手,手指从沈棠的太阳穴滑过去,凉凉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冰块在她的皮肤上滚了一下。沈棠觉得自己的耳朵烫的不成样子,沈晚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到她的嘴唇。
沈棠的心脏跳得很快,像在敲鼓一样,她怀疑沈晚一定能听到。
“你的心跳好快。”沈晚说。沈棠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都有些发烫。她没想到沈晚会直接说出来,她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沈晚的手从她的耳后移到了她的脸颊上。沈晚的手指贴着她的颧骨,掌根抵着她的下颌线,她的整只手掌都贴在了沈棠的脸上。沈棠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凉凉的,但正在慢慢变暖。
沈棠没有动。她甚至屏住了呼吸。她就那么躺在那里,脸贴着沈晚的手掌,看着沈晚的眼睛。
“脸也好烫。”沈晚继续说着。声音很轻,沈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沈晚的手贴在她的脸上,沈晚的眼睛在看着她,沈晚的气息离她很近很近,近到她能闻到沈晚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她的手帕上的一模一样。
沈棠忽然想哭。长大后她就很少哭了,但还是忍不住为这一刻的温存感到有些莫名的难过。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进头发里,湿了一小片枕头。她没有出声,但沈晚的手感觉到了那滴眼泪。沈晚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从沈棠的颧骨上轻轻擦过去,擦掉了那滴眼泪,也擦掉了后面更多正在往外涌的眼泪。
“别哭。”沈晚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但沈棠听到了,沈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伤感。
沈棠把眼泪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沈晚贴着她脸的那只手上。她把沈晚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你再唱一遍那首歌好吗。”沈棠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唱完我就睡了。”
沈晚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她开口了。和之前两次一样的调子,一样的慢,一样的轻。沈棠闭上了眼睛。她不再去记那些音了,不再去想怎么把这首歌偷走藏起来,永远不还了。她默默听着,听沈晚的声音在她耳边流着,像一条河,从她十四岁的秋天流到十六岁的春天,从老树下的第一次见面流到这个月光很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