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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会的那些事 沈棠发现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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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记得昨天从御花园回来后她把纸鸢挂在床头了,可是今天纸鸢不知道去哪了,墙上什么痕迹也没有,好像那里从来没有挂过东西。
“青禾。”沈棠朝门外喊了一声。青禾推门进来,看到沈棠正盯着墙上那个空钩子看。
“你看到我床头那只纸鸢了吗?”沈棠问。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空钩子,摇了摇头。“奴婢没有看到。”
“就是昨天那只,燕子形状的,翅膀上画着红色花纹。我从御花园带回来的。”青禾没有接话,她摇摇头,沈棠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回味着放风筝的时候的乐趣。
“昨天下午御花园的风真好,纸鸢飞得特别高。沈晚跑了好远,我从来没见过她跑那么快。她平时做什么都是慢慢的,轻轻的,连走路都没有声音。那天她跑起来的时候,裙角都飞起来了。”
沈棠坐在窗前,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那棵桃树。桃花已经开了,粉红色的,一朵一朵地挤在枝头。
“你知道吗,纸鸢飞起来的那一刻,线轴在我手里嗡嗡地转,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我手里挣脱出去飞到天上去。我差点没握住,沈晚的手覆上来,帮我把线轴稳住了。她的手好凉,比风还凉。”青禾默默退出去了,沈棠还在说。说那只燕子飞得多高,她的脖子都仰酸了。说沈晚站在她旁边,袖子蹭着她的手背,像一只蝴蝶在她手背上扇翅膀。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
青禾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也看着院子里的桃树。桃花开了,粉红色的,和每年春天一样。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去年春天格格没有去御花园放纸鸢。前年也没有。大前年也没有。她记得。她记得格格每一个春天都在屋子里待着,或者坐在廊下看书,或者站在窗前发呆。她记得格格从来没有在春天去过御花园,因为格格说御花园人多,她不想被那些人看到。昨天下午,格格一直在屋里看书,看的是一本旧诗集,看到傍晚的时候说眼睛酸了,让她把灯点上。她点了灯,格格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困了,早早就睡下了。
青禾甩了甩头,不让自己想太多,作为一个宫女,她只负责伺候好主子,其它的顺着沈棠的意思就好。
沈晚最近来得越来越勤。以前几乎只有晚上来,现在下午也常来。有时候沈棠在看书,她就在对面坐着,也看书。有时候沈棠在写字,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笔再轻一点”。沈棠不知道沈晚是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沈晚的字很好看,比她写得好,笔锋有力,结构端正。沈棠问过她跟谁学的,沈晚说“小时候看别人写,看着看着就会了”。
“你小时候住在哪个宫?”沈棠问。
沈晚翻书页的手没有停。“不记得了。”
沈棠没有追问,沈晚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那天下午,沈棠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头发长了,过了腰,不太好梳。她梳到一半卡住了,扯了两下没扯动,疼得嘶了一声。
“我来。”沈晚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梳子。沈棠从镜子里看着沈晚。沈晚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打结的地方她没有硬扯,而是用手指捏住结的上方,用梳子一点一点地把头发从结里挑出来,动作很轻。
“你还会梳理头发?”沈棠问。
“看宫里的下人梳头,看多了就会了。”沈晚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穿行着,把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她的手指很灵活,三股头发在她指间翻飞,左边的压到中间,右边的压到中间,左边的再压过来。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沈棠从镜子里看着沈晚的手,忽然想起青禾给她梳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动作。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手法,编出来的辫子一样整齐。她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没有多想。
辫子编好了。沈晚从镜子里看了看,把辫梢的碎发理了理,用一根头绳扎好。
“好看。”沈晚说。
沈棠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辫子编得很紧,很整齐,三股头发均匀地交织在一起,她伸出手摸了摸辫子,从头顶摸到发尾,每一寸都是光滑服帖的。
那天傍晚,沈棠在窗前看书,沈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旧诗集。沈棠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放下书,撑着下巴看沈晚。沈晚低着头翻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轻轻念了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沈棠听懂了“情痴”两个字,其他的一知半解,但整句话连在一起,她觉得好听。话里的情感十分真切,像一个人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你写的?”沈棠问。
“不是,欧阳修的。”
“欧阳修是谁?”
“一个写过很多好诗词的人。”
沈棠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欧阳修是谁,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沈晚,你怎么什么都会,都是跟谁学的?”沈棠问。
沈晚把书放下了,看着沈棠,目光很安静。
“也许都是从小看见宫里的人这么做就学会了吧。”一样的回答,沈棠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她不想再听见这些一模一样的回答了,所以也就不想再问了。那天晚上,沈棠早早躺下了。蜡烛还没吹,烛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沈晚坐在床沿上,沈棠靠在床头,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哗哗地响。沈棠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了那只纸鸢。线轴在她手里嗡嗡转的那个下午,风也是这么大。她转过头,看着墙上那个空钩子。钩子还在,纸鸢不见了。
“沈晚,那只纸鸢你是不是拿走了?”沈棠问。沈晚没有回答。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沈棠看着沈晚的脸,烛光在沈晚脸上跳动着,把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沈棠等着她回答。等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
“嗯,我拿走了。”沈晚说。沈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为什么拿,什么时候还,这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就像沈晚出现在她生命里一样。
第二天下午,沈晚来的时候,沈棠正在写字。她写的是沈晚昨天念的那句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她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字的笔画是对的,结构是对的,但写出来就是没有沈晚念那句话时的感觉。她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看了看。
“不好看。”沈棠说。沈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下头看她写的字。沈棠能感觉到沈晚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凉凉的,痒痒的。
“好看。”沈晚说。沈棠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沈晚。沈晚的脸在她头顶,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道柔和到发亮的轮廓。
“沈晚,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些东西到底跟谁学的?”沈棠问。沈晚低下头,看着她。在这个角度,沈棠终于看清了沈晚的表情。那表情很认真。
“你不信我?”沈晚问。沈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晚会这样反问。
“你不信我”这四个字比“不记得了”重得多。沈棠张了张嘴,想说“我信”,但这话到了嘴边,她忽然不确定了。她信沈晚吗?她当然信。她信沈晚不会伤害她,信沈晚不会离开她。可是她信沈晚说的那些话吗?“不记得了”,“也许是吧”,“从小看见宫里的人这么做就学会了吧”。她信吗?
沈棠没有回答。沈晚也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把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拿起来,叠了两折,收进了袖子里。
“这张我拿走了。”沈晚说。沈棠看着她把纸收进袖子里,看着那道月白色的影子从她面前移开,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风从门口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屋飞。
沈棠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地落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沈晚反问她的时候,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人在内心深处问自己的问题。
晚上,青禾来送安神药的时候,沈棠已经把地上的纸都捡起来了。她坐在桌前,把那些纸叠在一起,用镇纸压住。青禾把药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些纸。
“格格今天写了很多。”青禾说。
“嗯,写了一句诗,写了很多遍都不满意。”
“什么诗?”沈棠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递给青禾。“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青禾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字。
“青禾,你懂这句诗的意思吗?”沈棠问。
青禾把纸放回桌上。“奴婢不太懂。”
沈棠端起药碗,一气灌了下去。药还是苦的,苦得她直皱眉。青禾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格格。”
“怎么了。”
“那个纸鸢,奴婢没有见过。也许从来没有过。”
青禾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沈棠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些写满了字的纸。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她不知道青禾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也许从来没有过”?纸鸢当然有过。她亲眼看到的,亲手摸到的。沈棠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她看着墙上那个空钩子,钩子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铜光。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她看到了那只燕子。黑色的背,白色的肚,翅膀上那两道红色的花纹。它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条真正的鱼在水里游。沈晚站在她旁边,袖子蹭着她的手背。她的手是凉的,比风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