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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日纸鸢 春日,沈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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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许下约定之后,沈晚偶尔会带沈棠偷偷出宫。一两个月一次,不固定,有时候隔得久一些,有时候隔得近一些。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沈晚想出去了,她们就出去了。沈棠从来不知道沈晚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带她出去的。她只知道在某一个下午,沈晚会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说“今天出去走走”,然后牵着她的手穿过那条窄巷子,推开那扇没有锁的木门,走进那条窄窄的街。
每次出去做的事情都差不多,有时会遇到那个拉二胡的老头,有时遇不到。遇到的时候沈棠就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听完了往老头的破碗里放两文钱。钱是沈晚给的,沈棠不知道沈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她没有问。她不想问。有些问题问出来就不好玩了,像变戏法的人被拆穿了手法,知道了那个球是怎么从这只手跑到那只手的,就再也不会为那个球突然出现而惊喜了。
沈棠不想失去这份惊喜。她宁愿相信沈晚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月亮上摘下来的,是沈晚用手指一点空气就变出来的。因为这样想的时候,她觉得沈晚无所不能,十分的厉害。
春天又来了。
那天下午,沈晚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方方正正的,几乎有一人那么长。沈棠看着那个布包,猜了三次都没猜对是什么。沈晚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着的绳结,布散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只纸鸢。燕子形状的,黑色的背,白色的肚,尾巴剪成了叉状,像一把小小的剪刀。翅膀上画着红色的花纹,简单几笔,不像宫里那些匠人做的纸鸢那样繁复精致,但看着很舒服。像春天本身该有的样子,不争不抢。
“你做的?”沈棠问。沈晚点了点头。
沈棠看着那只纸鸢,看了很久。她不是没见过纸鸢,宫里每年春天都有放纸鸢的习俗,太液池边的空地上,格格们三五成群地牵着线跑,纸鸢在天上飞来飞去,有蝴蝶、有蜻蜓、有凤凰、有鲤鱼,五颜六色的,像一群被放逐到天上的鱼。她从来不参与。因为她没有自己的纸鸢,也没有人愿意跟她一起放,那些有漂亮纸鸢的格格们不会邀请她加入。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看那些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飞到她够不到的地方。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她有自己的纸鸢了。是沈晚做的。
“去哪里放?”沈棠问。
“御花园。”沈晚说。
御花园。沈棠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御花园是宫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随时都有人经过,她不想她们被注意到。
“下午御花园人多。”沈棠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没有人去。”
沈棠看着沈晚的眼睛。沈晚的目光很笃定。沈棠点了点头,她相信沈晚。决定好这件事情之后,沈棠到门口找青禾。
“青禾,下午我和沈晚去御花园放纸鸢。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青禾看着沈棠。沈棠的脸被春天的阳光照得发亮,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青禾很少见到的。
“好,”青禾说,“奴婢在旁边陪着格格,你们玩。”
沈棠点了点头走了。青禾看着沈棠的背影。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但青禾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不是第一次听到沈棠提起沈晚。沈棠几乎每天都会提起她。早上起来的时候说“沈晚昨晚跟我说……”,吃饭的时候说“沈晚说这个粥好喝”,看书的时候说“沈晚也喜欢这本”。沈晚,沈晚,沈晚。这个名字从沈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语气。
下午的御花园很安静。
沈晚说的那个地方在御花园的最深处,穿过一片竹林,走过一座小石桥,再绕过一座假山。沈棠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条路是沈晚带她走的,和那条出宫的窄巷子一样,是她从未走过,但沈晚知道的路。
到了。是一块草地,不算大,但足够她们玩。草很软,踩上去像踩在一床厚厚的被子上。四周种着几棵海棠树,还没有开花,但枝头已经冒出了粉红色的花苞,一颗一颗的。阳光从树梢照下来,把草地照得一片金黄。
沈晚把纸鸢放在草地上,开始理线。线很长,绕在一个木制的线轴上,沈晚一圈一圈地放着,线轴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发出细小的嗡嗡声。沈棠站在旁边看着沈晚的手,看着那双手在线轴上灵活地转动。沈晚做什么事情都很安静,连放线轴都是安静的。那个嗡嗡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风吹散。
“你来拿纸鸢,”沈晚说,“我跑,你松手。”
沈棠走过去,蹲下来把纸鸢举起来。纸鸢比她想象的要轻,竹篾做的骨架,糊了一层薄薄的纸,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只真的燕子。她举着纸鸢,站在草地的一头。沈晚拿着线轴,走到草地的另一头。
“松手。”沈晚说。沈棠松了手。
纸鸢没有飞起来。它从沈棠手里脱出去,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一头栽到了地上。沈棠跑过去把它捡起来,看了看。没摔坏。她又跑回原来的位置,把纸鸢举起来。沈晚又走到了另一头。
“松手。”
松手。栽了。捡起来。跑回去。举起来。松手。栽了。捡起来。沈棠跑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得脸都红了。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只纸鸢,看着沈晚。沈晚站在草地的那一头,手里拿着线轴,看起来有些无措。沈棠看着她,忽然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纸鸢飞不起来她应该难过才对。可是她不难过。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也许是因为沈晚站在那里。拿着线轴,神情有些无辜,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褐色。她在等她。等她把纸鸢举起来,等她松手,等纸鸢飞起来,或者不飞起来。她都在那里等着。
沈棠吸了一口气,再次把纸鸢举过头顶。
“松手。”沈晚说。
沈棠松了手。纸鸢从她手里脱出去,晃了一下,这次没有栽。它向上蹿了一截,又晃了一下,又向上蹿了一截。沈晚开始跑,线轴在她手里飞快地转,嗡嗡声比刚才大了很多,大到沈棠隔着整块草地都能听到。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高到沈棠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
燕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条真正的鱼在水里游。翅膀上的红色花纹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两个很小很小的红宝石。
沈晚跑回来了,跑到沈棠身边,把手里的线轴递给她。“你来。”
沈棠接过线轴。线轴很轻,但线很紧,纸鸢在天上拽着线。沈棠握着线轴,感觉到那股力量从线传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传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传到她的全身。她整个人都被那只纸鸢拽着,好像只要她轻轻一跳,她就会跟着纸鸢一起飞起来,飞过御花园的墙,飞过紫禁城的墙,飞到那个她只去过几次,但已经在梦里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她握着线轴,仰着头,看着那只燕子在天上飞。风吹过她的脸,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理。她只是看着那只燕子,看着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几乎快要看不清了。
沈晚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仰着头看着那只燕子。两个人并肩站在草地上,靠得很近,近到沈棠能感觉到沈晚的袖子蹭着她的手背。不是故意的,是风把袖子吹过来的。布料在她手背上一蹭一蹭的,像一只蝴蝶在她手背上扇翅膀。
沈棠没有动。她怕她一动,那只蝴蝶就飞走了。
青禾站在远处的海棠树下。
青禾看到沈棠在笑,她的脸仰着,看着天上,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青禾看到沈棠的头微微偏着,朝着她旁边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
风从御花园的那一头吹过来,吹过青禾的脸,吹过海棠树的花苞,吹过草地,吹过沈棠手里的线轴。纸鸢在天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沈棠的笑声从远处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像铃铛,像溪水,像春天本身的声音。
纸鸢飞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从树梢落到了屋檐,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沈棠的胳膊酸了,手也被线磨得有些疼,可她舍不得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这个下午就结束了。
沈晚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覆在她握着线轴的手上。“该回去了。”沈晚说。
沈棠点了点头。她把线轴递给沈晚,沈晚开始收线,线轴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嗡嗡声又响起来了,纸鸢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沈晚把纸鸢叠好,包进那块布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纸鸢的翅膀折进去,把尾巴折上去,把线轴塞在纸鸢的肚子里,用布包好,系好绳结。
沈棠接过布包,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沈棠把纸鸢挂在床头。她躺在床上,看着那只纸鸢在月光里微微晃动。她闭上眼睛,脸上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