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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一 岁岁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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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九年,秋。
京城崔府后院的石榴树挂满了果,红彤彤的,压得枝头弯了腰。
明玉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卷新得的《水经注》校刻本,正看得入神。
青禾端着茶过来,小声提醒:“少夫人,该用点心了。”
明玉头也不抬:“放着吧。”
秋阳透过银杏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碎金。
她今天穿着藕荷色的素面褙子,发间只簪了那支崔珩送的白玉梅花簪,通身清素,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书卷气。
“少夫人,”门房小跑着进来,“公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崔珩已经走进了院子。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墨色丝绦,手里拿着一只细长的锦盒。见明玉在廊下看书,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今日怎么回来得早?”明玉放下书,朝他笑了笑。
“衙门事少。”崔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将锦盒递给她,“路过琉璃厂,看见这个。”
明玉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字帖,展开一看,竟是米芾的《蜀素帖》拓本,虽非真迹,却是极好的初拓本,字口清晰,神韵完备。
“你花了不少银子吧?”明玉抚摸着纸面,眼睛亮了。
“不值什么。”崔珩端起青禾刚送来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
明玉知道他的性子——越是贵重的东西,他越说得轻描淡写。
她也不戳破,只将字帖小心收好,轻声道:“晚上我临一遍给你看。”
崔珩“嗯”了一声,嘴角却微微弯了。
青禾识趣地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秋风拂过,银杏叶簌簌而落,有几片落在明玉的肩上,崔珩伸手替她拂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明玉耳根微热,偏过头去假装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对了,”崔珩忽然说,“家父说晚上过来用饭,已让厨房备了菜。你爱吃的蟹粉豆腐也做了。”
明玉点点头。嫁入崔家一年多,公爹□□待她如亲女,从不让她操心家务琐事。
崔府自有管家和厨娘,她只需安心读书写诗,偶尔陪公爹下盘棋、论论诗,日子过得比在苏州时还自在。
唯一让她有些不习惯的,是崔珩那位姑母崔沈氏。
不过崔珩早有安排——两家逢年过节才走动,平日井水不犯河水,明玉也乐得清静。
晚膳时分,□□准时到了。
一家人围坐在花厅里,桌上摆着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桂花糕,还有一碟明玉爱吃的糖蒸酥酪。
明玉替公爹斟了一杯酒,□□笑呵呵地接了。
“明玉啊,”□□夹了一筷子鱼,“昨日珩儿拿了你新写的诗给我看,那首《秋日书怀》写得好,‘不为秋窗风雨恼,只缘心上有青山’,有气骨,比那些无病呻吟的闺阁诗强多了。”
明玉看了崔珩一眼——她只知道崔珩把她的诗拿去给公爹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反馈。
崔珩神色如常,低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父亲过奖了。”明玉收回目光,浅笑道。
崔莹咬着筷子,看看哥哥又看看嫂子,忽然叹了口气:“哥哥以前话就少,娶了嫂子之后话更少了——反正他想说的,嫂子都替他说了。”
崔珩淡淡看了妹妹一眼:“食不言。”
崔莹吐了吐舌头,埋头扒饭。明玉忍不住弯了嘴角。
饭后,明玉陪□□在花厅下了一盘棋。
□□棋风稳健,明玉却喜欢出奇兵,两人杀得难解难分。
崔珩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棋盘,却从不插嘴。
最后明玉输了半子。
“下次再来。”她不服气地收拾棋子。
□□哈哈大笑:“好!下次我让你一先。”
送走公爹,明玉回到书房。
崔珩已经在了,正坐在窗前翻她的诗稿。
明玉走过去,从背后抽走他手里的纸。
“不经我允许,怎么乱翻?”
崔珩抬眼看着她:“你的诗,我哪首没看过?”
明玉语塞。从“北客”到崔珩,这个人确实看过她所有的诗——有些甚至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
她在他对面坐下,铺开那张米芾字帖,开始临摹。
崔珩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
窗外月色如水,银杏叶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这样的夜晚,在崔府几乎每天都有。
明玉有时候觉得,嫁人这件事并没有她从前想的那样可怕——至少,嫁给崔珩不是。
转眼到了九月,林绮丽的婚期近了。
明玉提前半个月便向□□告了假,要回苏州送小妹出嫁。
□□二话不说就应了,还让崔珩陪着一起回去。
崔珩本就有公差在身,顺理成章地收拾了行装。
临行前,明玉把给小妹的添妆礼单又检查了一遍——一对赤金如意簪、四匹上等蜀锦、一套妆花缎被面,还有她亲手抄的一册诗集,扉页上题着“姊妹同心”四个字。
“绮丽那丫头,”明玉将诗集放进箱笼,对青禾说,“从小就爱看我写的诗。这本送她。”
青禾笑嘻嘻地应了。
九月初五,明玉和崔珩抵达苏州。
林府张灯结彩。
林夫人拉着明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圈立刻红了:“瘦了。是不是在崔家吃不好?”
明玉哭笑不得:“母亲,崔家的厨子是父亲特意从苏州带去的,做的都是我爱吃的菜。我哪里瘦了?”
林夫人不信,非要亲手捏捏女儿的脸才算数。
一旁的崔珩规规矩矩地给岳母请安,林夫人转而又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那亲热劲儿,倒像是崔珩才是亲儿子。
林老爷从书房出来,见到崔珩,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贤婿来了,正好,老夫新得了一幅帖,你来掌掌眼。”
崔珩便跟着岳父去了书房。明玉则往后院走,去看小妹。
林绮丽正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攥着一条没绣完的帕子。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见明玉,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二姐!你可算回来了!”
明玉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小妹比以前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脸上的气色很好,眉眼间那份跳脱早已褪去,多了几分沉静。
“哭什么?明日就要出嫁了。”明玉替她擦泪,笑着从袖中取出那本诗集,“给你的。”
林绮丽接过,翻开扉页,看见“姊妹同心”四个字,眼泪落得更凶了。
“二姐的字,”她抽噎着,“越来越好看了……”
“少拍马屁。”明玉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林绮丽破涕为笑,抱着诗集不肯撒手。
九月初八,沈明诚来迎亲。
他还是那副老实模样,穿着新做的青布袍子,胸前系着红绸,紧张得满头是汗。
林夫人这次没有挑剔聘礼,因为箱子里除了土布和米酒,还多了几方砚台——是沈明诚用攒了大半年的束脩买的,砚台虽不名贵,心意却真。
林绮丽上了花轿,轿帘落下时,她回头看了明玉一眼,眼神里有不舍,也有期待。
明玉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花轿远去了,锣鼓声渐渐消散。
林夫人靠在门框上抹眼泪,静姝在一旁安慰。
明玉转头,看见崔珩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走吧,”他说,“回去了。”
明玉点点头,挽住他的手臂。
婚后第二年,明玉有了身孕。
崔珩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批公文。
忠叔跑进来报信,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没有说话,放下笔,站了很久。
忠叔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不去看看少夫人?”
崔珩转过身来,耳廓红得厉害:“去。”
到了后院,明玉正靠在榻上看书,说是“提前看看育儿的知识”。
崔珩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明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崔珩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要好好的。”
明玉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会的。”她说。
崔珩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怀孕期间,明玉除了偶尔的孕吐,几乎没什么不适。
□□专门请了太医来看脉,说是“母子平安”。
崔莹翻遍了医书,抄了一堆注意事项,把明玉看得哭笑不得。
崔珩表面上不动声色,却悄悄把衙门里的公务都搬回了家,说是“天冷路滑,不必每日往返”。
明玉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戳破,只是每天晚上窝在书房里,要么看书,要么写诗,崔珩就坐在对面批公文。
有时候写到一半,明玉会突然念出两句诗,问崔珩好不好。
崔珩总是沉吟片刻,认真地给出意见——“这个‘落’字不如用‘坠’”“这句平仄不对”——两人便就着诗句讨论起来,常常一聊就到了深夜。
腊月初八,明玉在书房里临帖,忽然觉得肚子一阵抽痛。
接下来的事像一场兵荒马乱的梦。她被扶回房,稳婆来了又去,热水一盆盆地端进去。
崔珩站在门外,面色比平时更加冷峻,手指捏着门框,指节泛白。
□□也赶来了,拍了拍儿子的肩:“一定没事的,珩儿——”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崔珩猛地冲了进去。
明玉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东西。
她抬起头,看见崔珩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是个女儿。”她说,声音虚得像风里的烛火。
崔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冷峻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得一塌糊涂的表情。
明玉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想好名字了吗?”她问。
崔珩没有抬头,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脸上。
“怀瑾。”他说,“我们说好了的,就叫怀瑾。”
怀瑾握瑜,心若兰兮。
明玉弯起嘴角,将女儿往他那边送了送。
崔珩笨拙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姿势僵硬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至此,林家三女都有了各自的归宿。
静姝在苏州相夫教子,陈文彬待她敬重有加,两人琴瑟和鸣。偶尔会寄信来,信里夹着她新绣的帕子,或者新学的食谱。
明玉每次收到信,都会认认真真地回一封,说些京城的趣事,说说女儿怀瑾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学会了叫“娘”——虽然还不会叫“爹”,把崔珩急得不行。
绮丽嫁入沈家后,虽清贫却安稳。沈明诚待她极好,第二年便考中了举人,日子一天比一天宽裕。
绮丽写信来,说沈明诚把她写的诗贴在书房墙上,逢人便夸“这是我家娘子作的”。明玉看了信,笑得前仰后合。
林老爷因治水有功,升了杭州府同知,带着林夫人赴任去了。
林夫人终于如愿以偿,只是偶尔还会念叨:“要是女儿在身边就好了。”林老爷便在信里写:“你娘想你们了。我也想你们。”
明玉捧着父亲的信,眼眶湿了。
明玉,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一个虽不擅言辞却用心待她的丈夫,有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有了满架的诗书和一案的水利图册。
她依然是那个爱写诗、爱看书、爱研究河道的林明玉。只是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
窗外大雪纷飞,书房内暖意融融。
崔珩抱着女儿坐在窗前,怀瑾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父亲怀里,呼吸均匀。明玉坐在对面,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写什么?”崔珩问。
明玉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写一首诗,题目叫《岁岁安》。”
她念给他听:
“雪落京华岁又阑,梅花开处是长安。从今不问天涯事,只与君心一处看。”
崔珩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的耳廓,红得像窗外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