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番外二 错语(一) ...

  •   崔珩从来不是多话的人。

      自幼祖父便教导他,言多必失,君子当慎于言而敏于行。

      六岁丧母后,他愈发沉默,将心事藏得如同父亲书房里那方从不示人的端砚,连墨迹都吝于外露。

      可那日在涵碧园雅集,他破天荒地多了一句嘴。

      彼时他立在玉兰树下,看林家大小姐被推上琴台。

      林静姝指尖落在焦尾琴上的那一刻,他其实没听进去多少琴音。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越过满园莺声燕语,落在水榭角落里那个穿藕荷色素衫的姑娘身上。

      她正往砚台里注水,手腕悬得极稳,半滴清水都不曾溅出来。周围闺秀们窃窃私语,议论他崔家的门第、陈家的富贵,她像是全然没听见,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崔珩忽然想起祖父收藏的那幅《岁寒三友图》。

      松竹梅,最冷的天才见风骨。

      她身上有那股劲儿。

      “好定力。”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低得只够身边几人听清。话一出口才觉失言——大家都在听琴,他夸什么定力。他端起茶盏掩饰过去,目光却仍落在她身上。

      陈文彬正听得入神,随口接道:“贤弟也觉得好?静姝小姐琴艺果然不凡。”

      崔珩没有解释。他的目光穿过茶烟,看的是水榭角落里那道安静的侧影。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琴台上的姐姐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的骄傲——不是为她自己,是为她姐姐。

      崔珩在心里将她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

      她的母亲方才在园门口拉着陈夫人的衣袖,声音高亢得整条回廊都听得见,知府夫人身边的嬷嬷嘴角分明压着一丝笑。

      门第不高,母亲又是个藏不住势利相的,这样的家境,养出来的女儿要么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要么反倒生出十二分的傲骨来弥补自卑。

      她显然是后者。

      “可惜,门户太低。”这话说得太轻,连身旁的陈文彬都没听清,只恍惚听见“门户”二字。

      陈文彬正望着琴台上那个女子出神,闻言苦笑了一下,低声道:“贤弟说得是。静姝小姐这样的人品才貌,我这样的商贾子弟,确实是高攀了。”

      崔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解释。

      他和陈文彬不一样。陈文彬是家中独子,盐商家业等着他继承,婚姻大事自然要权衡门第、嫁妆、家族联姻。

      可他崔珩不需要。他六岁丧母,父亲从未逼他娶什么高门贵女,母亲留下的遗训只有一句话:娶一个心地清明、能与你并肩而立的人。

      他若看中一个人,必是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

      可他只是端着茶盏,自嘲地想:崔珩,你别多想了。人家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诗会轮到她时,他听见唱名:林家二小姐,闺名明玉。

      明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者,日月之辉;玉者,石之美者。倒是个好名字。

      她弃了备好的闺怨诗,起身时袖摆扫过案上的宣纸,带起一阵极轻的哗啦声。

      满座闺秀都等着她念些伤春悲秋的句子,她开口却是:“自诩腰肢软,随风左□□。不知冰雪里,可耐岁寒心?”

      崔珩手中的茶盏一顿。他抬起头,正眼打量这个语带机锋的姑娘。

      她吟完诗后唇角噙着一抹笑,不是那种闺秀的矜持微笑,而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带着三分傲气的弧度。眼睛亮得惊人,像冬夜里突然跳出来的星子。

      他不该再看她了。可她那双眼睛,他挪不开。

      “姑娘好诗才。”一个青衫书生不知何时已立在紫藤架下,面容清癯,眉眼间笼着层郁色,拱手时袖口露出截磨毛的边。

      崔珩搁下茶盏,再也按耐不住,起身朝紫藤架走去。

      韦应麟瞥见他走近,脸色骤变,方才的殷勤笑意碎成了粉末,匆匆一揖便隐入人群。

      崔珩这才松了一口气,在紫藤架下站定。

      可她回头,看见是他,眼里那点因作诗而起的光芒迅速敛去,换作一副疏离冷淡的神色。

      “方才那人,”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冷硬,“你最好离他远些。”

      她眸光一凛。

      他下颌绷紧。想说此人心术不正,想说去岁他险些诱拐舍妹,可话到舌尖全咽了回去。

      他素不习惯向人解释,更不想当众提舍妹的事,且她看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他说什么都像徒劳。

      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此人心术不正。”

      她果然只是唇角微扬,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他没有再解释,微微颔首,错身而过。

      雅集散时,暮色四合。

      陈文彬过去邀林家姐妹游园,林静姝低头应了,耳尖红得透明。

      明玉站在一旁看着姐姐,笑得眉眼弯弯。

      崔珩立在十步外的石桥上,远远望着那抹笑意,脚下像生了根。

      “崔哥哥!”陈明玉不知何时走过来,扯住他衣袖,“我哥哥方才找你呢,在园门口等着。”

      崔珩皱了皱眉。陈文彬方才一直在与林家姐姐说话,何时找过他?

      他转头朝林家姐妹的方向望去——明玉已背过身去,正与她姐姐并肩走远。

      “走吧。”他淡淡道。转身时程子衣下摆扫过桥栏青苔,惊起一只蓝尾鸲。

      鸟儿扑棱棱飞过湖面,一片羽毛悠悠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再回头。那个含笑的侧影却像那只蓝尾鸲,扑棱棱飞进他心里,从此再也没有飞出去过。

      回到倚翠园,他直唤忠叔进书房。

      “去查一个人。”纸上已写满了“林明玉”三个字。

      忠叔领命而去,三日后将林家情况一一禀明。

      林老爷在县丞任上多年,不上不下。林夫人性情躁切,一心想给女儿攀高门。林家次女性情清傲,于诗词一道颇有灵性,女红琴艺俱是平平。

      崔珩听完沉默良久。他想劝自己放手。

      她不喜欢他,又与韦应麟走得近。他若再往前凑,便是自讨没趣。

      可他还是让人去查了她的踪迹。

      这日他得了消息,她去了城西漱石斋。

      他让忠叔去寻陈文彬,只说书肆到了几册新刻的诗集,不妨同去逛逛。

      掀帘而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她。

      书架前,她与韦应麟并肩而立,正将一册《玉溪生诗注》递过去。韦应麟接过书时指尖擦过她的手指,又迅速收回,耳尖微红。

      崔珩的步子顿了一瞬。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耳尖那抹红像一根针,不痛不痒地扎了他一下。他面上纹丝不动,只有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就是要让韦应麟看见他。

      果然,韦应麟的笑容僵住了,那张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水洇过的水墨画,整个人滞了滞。

      “林姑娘。”崔珩拱手行礼,声音清冷如玉磬。他没有看韦应麟,只看着明玉,一丝余光都懒得分给旁人。

      陈文彬跟在他身后踏入书肆,笑容温润如常:“真巧,遇见林姑娘了。静姝小姐近日可好?”

      明玉还礼回话。崔珩余光扫见韦应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走。那截磨毛的青衫袖口仍杵在书架边上。

      “文彬兄,我们改日再来。”崔珩好不容易才收回目光,转身时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陈文彬不解地看看明玉又看看他,只得歉意地朝明玉笑笑,跟着离去,又不放心地回头补了句“那初三游园静姝小姐——”

      “届时一定到场。”明玉笑着应道。

      崔珩已走出书肆。春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他却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

      他方才故意现身,原是想让韦应麟识趣退开——可他退了,她的笑意也跟着退了。在她眼里,他大概就是话本子里棒打鸳鸯的恶人。

      此后数日,在虎丘,他远远望见她的身影。她不是一个人,身边除了个摇团扇的闺秀,还跟着周远。

      “崔兄!巧遇巧遇!小弟的差事,还多亏令姑母提携。”周远隔着老远便开始招呼。

      崔珩眉头微蹙。目光越过周远落在她身上——她的眉头拧着,手指在袖中攥得紧紧的。见他看过来,立刻扬起下巴,摆出更疏冷的神情。

      “林小姐与令表兄倒是形影不离。”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果然她眸光一冷,唇边浮起讥诮的笑。那笑冲的是周远,但冷意也有三分是冲着他的。

      崔珩没有解释,转身离去。他不能让周远看出他的关注——这种人若嗅到半点风声,转头就会拿去在姑母面前做文章。

      后来,他得知韦应麟赠了她一首《答嘲柳》,用的是他写废的诗稿。他在水榭案头续了几行,未及署名。

      韦应麟趁他离席窃走诗稿,抢先呈于她面前,谎称是即兴和答。

      他忽然想赌一次。虎丘石径上,他拦住她。“前日听姑娘咏柳,在下斗胆和了一首。”

      她展开一看,脸色一瞬变了几变。“崔公子好雅兴。这诗我前日刚巧见过,不知崔公子是何时写的?”那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他胸口。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信韦应麟,不信他。她甚至说:“崔公子这般身份,何至于要抄别人的诗来充门面?”

      原来在她心里,他是这么卑劣的一个人。

      他猛地转身,攥折扇的指节泛白,竹骨在掌心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他浑然不觉。

      可到底对她生不起气来,到了上巳节游园会,他站在回廊柱旁,目光依旧追着她的身影。

      远处传来林夫人的声音——高亢、尖利,像一把钝刀刮在青石板上。

      他看见她肩膀绷紧,脖颈慢慢涨红,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她那样傲气的一个人,却要站在这里同他——她心底里讨厌的人——听自己的母亲像叫卖货物一样推销女儿。可她误会得更深了,眼眶都湿了,却倔强地瞪着他,死也不肯让那点水光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日影西斜。她扶着姐姐往园门走。

      马车停在石阶下,踏凳有些年头了,凳脚在青石板上微微打滑。她踩上去时身子晃了一下。

      崔珩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的折扇几乎是不经思索地递了出去。扇骨抵住凳脚,稳若磐石。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她终是头也不回地钻入车厢,车帘晃动时泄露了一丝慌乱。

      他收回折扇,扇骨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此后半个月,她没有再出门。忠叔说她日日待在房中,不是临帖就是看水利图。他对着那首《嘲柳》出神,对自己说这样也好。

      他也该死心了。

      可他就是死不了心。

      五月初,忠叔低声禀报:“周远拿着大姑奶奶的帖子去林家提亲了。林二小姐当着全家人的面拒了婚,说她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

      崔珩握笔的手一紧,笔尖在公文上洇开一团墨。他连夜给姑母修书,请她查一查身边那个替周远谋差事的管事。

      后来他得知,周远提亲被拒后,转头求娶了她的闺中密友夏静宜。

      他不知道夏静宜在临别前告诉她“崔公子对陈公子说,林大小姐根本无意于他”,不知道这句话像一把火,将她心里所有对他的猜疑都烧成一片燎原的怒意。

      他只知道,才刚解决了韦应麟,又来了一个周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