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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岁寒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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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府上下忙着祭灶、扫尘,到处贴满了红色的窗花。林老爷难得清闲,坐在书房里品茶,手里拿着一本《长洲水利志》,却半天没翻一页。
明玉端着新沏的茶进去,见父亲发呆,轻声问:“父亲在想什么?”
林老爷回过神,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复杂。
“明玉,”他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你说,崔家……当真会对你好吗?”
这话他问过不止一次了。
明玉知道,父亲不是怀疑崔珩的诚意,而是多年的清贫和被人轻看的经历,让这个沉默的男人始终悬着一颗心。
“父亲,”明玉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而笃定,“崔大人亲自来信,说开春便遣官媒南下。崔公子更是为了我留在苏州,连京城的年都没回去过。若这还算不好,那世上就没有好字了。”
林老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苦涩,也带着释然。
“是啊,是为父多虑了。”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你自幼便比旁的孩子心思重,为父总怕你委屈了自己。如今能看到你寻得良人,为父……也算对得起你了。”
明玉听出父亲话中的苍凉之意,轻声道:“父亲正值壮年,日后还要看着孙辈长大呢。”
林老爷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庭中那株老梅上,将疏枝横影衬得愈发清冷。
明玉站起身,替父亲将窗子掩上半扇,轻声道:“父亲早些歇息,明日还要祭灶呢。”
林老爷点点头,目送女儿离去。
那背影纤细却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挺立的梅树。
腊月二十七,崔珩亲自登门送年礼。
按规矩,未婚男女在婚前不宜频繁见面。
但崔珩以“替家父送节礼”为由,正大光明地来了。林老爷自然不好将他挡在门外,只得请进正堂奉茶。
崔珩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鹤氅,腰间系着墨色丝绦,通身的装束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他带来的年礼单子厚厚一沓,从京城的时新点心到上好的皮料药材,一应俱全。
林夫人看着那单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吩咐丫鬟上最好的茶。
崔珩规矩地坐着,与林老爷寒暄了几句京中时局、江南农事,目光却几次不着痕迹地掠过屏风——明玉按规矩不能出来相见,只能躲在后面。
“崔公子,”林老爷忽然开口,“老夫有一事相询。”
“世伯请说。”
“令尊大人……对这门亲事,可还有什么交代?”
崔珩正色道:“家父之意,全权交由晚辈处置。他只说了一句——‘林家女儿,必不负你所期。’”
这话说得既含蓄又明白。林老爷点了点头,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屏风后面,明玉攥着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她听得出,崔珩那句其实是在说给她听的。
待崔珩告辞,明玉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林夫人拉着她的手,眼圈又红了:“这崔公子,真是没得挑。明玉,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明玉应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
除夕夜,林府的年夜饭比往年丰盛了不少。
静姝携陈文彬回了娘家——按习俗,新妇出嫁头年的除夕应在夫家过,但陈文彬体恤妻子思家,特意禀明父母,携静姝回林家守岁。
陈家父母通情达理,也应允了。
席间,陈文彬与林老爷推杯换盏,聊得投机。
静姝坐在明玉身边,低声问起崔珩的事,明玉含糊应了几句,被姐姐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林绮丽坐在末席,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姐姐们,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经过这几个月的闭门思过和李嬷嬷的教导,她像换了一个人,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静姝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她借着斟酒的机会,悄悄塞给绮丽一个荷包,里面是她攒下的几十两银票。
“拿着,”静姝低声道,“日后嫁过去,手头宽裕些。”
绮丽捏着荷包,眼眶红了,却忍着没哭,只轻轻说了句:“谢谢大姐。”
明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暖融融的。
爆竹声中,旧岁除尽,万历二十八年悄然到来。
正月初三,崔家遣来的官媒正式登门。
按规矩,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三书六礼,一步不少。
崔家虽是高门,却丝毫没有怠慢之意。
官媒带来的聘礼单子,林夫人看了直咋舌——端砚四方的,湖笔两匣,上等蜀锦十匹,另有金银首饰、药材补品若干,折银不下千两。
林老爷看着单子,沉默良久,对官媒道:“崔家的诚意,老夫明白了。只是林家清寒,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恐委屈了崔公子。”
官媒笑道:“林老爷多虑了。崔大人特意交代,嫁妆不拘多少,心意到了便好。崔公子更是说了,‘林二小姐,便是最贵重的嫁妆也配得上’。”
这话传到内院,明玉正帮绮丽描花样,手一抖,一笔墨迹洇开了。
绮丽看着她,抿嘴笑了。
“二姐,你脸红了。”
明玉低下头,假装专心描花,笔尖却怎么也稳不住了。
经过合八字、选吉期等一系列流程,婚期正式定在三月十八。
林夫人开始张罗嫁妆。
明玉将自己的那份田产和积蓄悉数拿出,一部分留给绮丽做嫁妆,一部分置办自己的陪嫁。
正月十五,上元节。
苏州城里花灯如昼,满街都是看灯的人潮。明玉本不欲出门,却被静姝硬拉着上了街。
“你马上就要出嫁了,还闷在家里做什么?”静姝挽着她的手臂,嗔道,“上元节不看灯,岂不是白过了?”
姐妹二人带着丫鬟,沿着观前街慢慢走。
满街的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巧手的匠人扎的“崔莺莺送郎”故事灯,引得游人纷纷驻足。
明玉看了一圈,目光却落在一盏不起眼的素绢灯上。
灯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旁题两句诗:“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她怔住了。
这字迹——瘦硬端方,分明是崔珩的手笔。
她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
正疑惑间,一个小厮挤过人群,恭敬地递上一盏小灯笼:“林二小姐,我家公子说,这灯是送给您的。”
明玉接过灯笼,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上元安康。三月十八日,我在漱石斋等你。”
明玉捧着灯笼,在满城烟火里站了很久。
静姝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位崔公子,倒是会讨人欢心。”
明玉没有回答,只是将灯笼举高了些,让暖黄的灯光映在自己脸上。那光将她眉眼间的笑意照得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