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暗涌
三 ...
-
三月的北京,暖气还没停。林暖暖在周三下午给最后一个孩子做完评估,收拾好蜡笔和画纸,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雾霾把远处的写字楼群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剪影。她正要关窗,手机响了。
是顾淮生。
“今晚要晚一点。项目第二阶段评审,几个LP从上海飞过来。”他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平稳。
“大概几点?”
“可能十二点以后。”
“知道了。汤给你留锅里。”
挂了电话,林暖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今天右眼皮跳了一整天,跳得她心烦。苏晴说这是迷信,但她的直觉很少出错——或者说,她的直觉从来没出过差错。从画廊第一次见面,她就看穿了顾淮生面具底下的东西。但面具底下还有东西,这是她最近才慢慢意识到的。他藏得太深了,深到他以为自己的沉默不是谎话。
她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条微信:“今晚有空吗?想出来坐坐。”
苏晴秒回:“正好,我也刚想找你。今晚到我家来,沈墨言出差了。”
晚上八点,林暖暖推开苏晴出租屋的门。苏晴盘腿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和一大盘已经凉了的水饺,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档无声的财经访谈。林暖暖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旁边靠着一只摊开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刚洗好的衣物。
“沈墨言去哪了?”
“杭州。有个摄影展,去三天。”苏晴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用一种“我要跟你说件事”的表情看着林暖暖,“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你先说。”
“今天下午,沈明远的私人律师给我发了一份文件。”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暖暖,“不是威胁,不是公函。是一份赠与协议。沈明远要把挪威工作室的股权,无偿赠与沈墨言本人。不是沈家,不是他名下任何一家公司,是直接给沈墨言。条件只写了一条:跟苏晴一起出席本年度晟荣慈善晚宴。”
林暖暖把那份文件从头翻到尾,条款很干净,没有陷阱,没有任何隐性的利益捆绑。这太不像沈明远了。
“你怎么看?”
“看不懂。”苏晴把酒杯放回茶几,往后靠进沙发里,“斗了一整个冬天,他突然不打了,改打柔情牌。还点名要我一起出席晚宴。”
“沈墨言什么反应?”
“他把文件翻了一遍,然后扔到茶几上,跟我说了三个字——‘听你的’。”苏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是新做的豆沙色,“我说我不去。他说好。我说你爸这是在用钱跟你道歉,他说不是道歉,是退让。反正没想清楚之前,我们哪里都不去。”她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林暖暖看着她。认识苏晴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在谈到“沈家”的时候,不再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苏晴发现她在看自己,端起酒杯晃了晃:“说完了,轮到你。”
林暖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顾淮生在瞒我,医院复查。他上个月的脑电图出了新问题,瞒着我。后来一起在厨房里,他主动跟我说了。但说完之后又藏了别的。”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红酒杯沿上画圈,“苏晴,我嫁了个连生病都不会说实话的人。”
“他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知道。但他不明白,我宁愿他告诉我最坏的消息,也不要每天猜。”林暖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又涩又酸,“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把好的一面端出来,把坏的全都自己咽了。以前他觉得一个人扛没什么,现在结了婚还是这么想——不是不信任我,是他这辈子压根没学过什么叫‘把包袱分给别人’。”
苏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他六岁他爸发病,一家子都在瞒着他。没人告诉他什么叫这个病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只能靠自己观察。后来他妈走了,更没人跟他解释了。他学会了不报忧,因为从小就没有人接过他报的忧。”她把杯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苦笑了一声,“但我跟他说了那么多,领证那晚都跟他说了——以后这种事不用一个人做了。他就是改不掉。”
苏晴看着林暖暖垂落的睫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认识林暖暖的时候。大学新生报到那天,所有人都大包小包地由家长陪着,只有林暖暖一个人拎着一只旧行李箱挨个窗口排队。有人问“你爸呢”,她笑着说,“他忙。”她也是这样把自己的麻烦全都压在心底,然后给所有人递画纸。
“你说他改不掉,”苏晴慢慢开口,“林暖暖,你不也一样。做你朋友十年,你唯一一次半夜叫醒我,是你爸追债上法院。逼到退无可退才喊人。”
林暖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酒杯,杯壁上挂着琥珀色的泪痕。她被这杯酒呛了一下——不是酒,是真相。她想起父亲林建国,想起那个永远在电话那头用讨好语气开场、然后用“爸爸的事就是你的事”结尾的男人。她已经很久没接过他的电话了,但他始终都活在那些挥之不去的习惯里——她太会照顾人了,也太怕麻烦人。这点上,她跟顾淮生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从不肯喊疼的孩子。
“所以你来找我,是要我给建议。”苏晴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转过身子面对她,“那我给你一句最不专业的:他不是不爱惜自己,他只是还不习惯有人在走廊里等。你等久了,他就会出来。”
林暖暖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嗯。”
窗外的夜风把窗户轻轻摇了一下。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各自握着半杯已经凉了太久的残酒。这座城市里充满了各怀心事的成年人,但今晚,她们选择把心事摊在茶几上。而苏晴知道,那天顾淮生在民政局门口被林暖暖戳穿“你笑了”的时候,一定也在心里偷偷说了一句——她真的看得见我。
夜里,沈墨言在杭州酒店房间里整理摄影设备,手机屏幕亮了。银行短信提醒他收到一笔转入款项,金额不大不小,备注写着“挪威工作室第一笔运营收益”。他盯着那条备注看了几秒,没有退回去,也没有截图转发,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清理镜头。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苏晴的电话。
“睡了吗?”
“没。”苏晴的声音带着一点微醺的鼻音,应该是刚喝了酒。
“我爸那边放出的股权赠与协议,我刚看到。”
“你刚看到?”苏晴声音清醒了,“你不是下午就知道了吗。”
“下午知道的是文件。刚才看到的是钱。”沈墨言靠在床头,“他把挪威工作室第一笔收益打到我账户了。没有律师,没有协议,就是直接打的钱。”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的话:“那你心里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沈墨言把手边那叠没拆的摄影集翻了翻,“他以前也给我送过很多东西,房子、车子、信用卡附属额度。但都是替他给的。这次好像是——真心想补偿。”他把“好像”咬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这句话就会碎。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先留着,以后再说。”沈墨言打了个哈欠,“苏晴。”
“嗯?”
“我想回来吃蛋挞。”
“那就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苏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放回茶几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她想起今天下午沈墨言说“听你的”时脸上的表情——不是顺从,不是讨好,是把自己未来最棘手的选择放在了她的手心里。信任。这不是沈明远任何一份商业合同能写进去的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