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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春分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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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一鸣的挪威交换录取通知是在二月最后一天寄到的。
物理系教务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张红榜,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一同挤在榜前看结果的同学拍着他的背说恭喜,他应了两声,目光却落在手机屏幕上——他刚把红榜照片发给了白富美。
等了大概三分钟,白富美回了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摊开的病历本,最新一页的复诊记录上,主治医生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字:“患者目前情绪稳定,社会功能恢复良好。若三个月内持续稳定,可考虑长途旅行适应性评估。”
底下是她用铅笔加的一句话,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工整:“特罗姆瑟的极光,苏晴说很好看。”
陆一鸣盯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教务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大声讨论签证材料,有人在打电话告诉家里这个消息。他靠在墙角,把那张病历本的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打了几个字过去。
“那你开始准备签证材料。”
“什么签证?”
“探访签。我跟学校国际处确认过,交换生家属可以申请短期探访签证。”
白富美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分钟,她的消息才跳出来,只有两个字:“家属?”
陆一鸣看着这两个字,耳根有点发烫。他刚才打字的时候没过脑子,下意识就用了“家属”这个词。现在被她单独拎出来反问,他才意识到这个词的分量。但他没有撤回,也没有解释。
“对。”
白富美发了一个句号,然后是一张新画的铅笔画——画的是傅科摆,沙盘上那道被铜球反复划过的轨迹被她描成了两条并排的线,底下写着一行字:“两条线,一个圆。”
陆一鸣把这张画存进手机相册,设成了和白富美微信对话框的背景。
白富美是三天后独自去挪威大使馆递交签证申请的。
她没让陆一鸣陪着,也没叫家里司机,自己坐地铁去的。站在大使馆门口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一对年轻情侣,正在低声用挪威语说话。她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想起陆一鸣说过,到了那边可以住研究所的宿舍,有公共厨房,她会做的菜只有煮泡面。于是她在使馆门口的打印店里复印了一份菜单——港式茶餐厅的那种,准备回去学。
签证中心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金发女人。那人翻了一遍她的材料,又抬头,用不太熟练的中文问她:“申请表上,联系人是你——丈夫?”
白富美摇了摇头:“不是丈夫。是我目前最稳定关系里的人。”
金发女人愣了片刻,然后笑了,在申请表上盖了一个章。她把回执单仔细折进口袋,从大使馆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了两趟地铁去陆一鸣的学校。正好是周五下午没课,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旧卫衣在图书馆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提着超市购物袋走过来,袋子里露出一把芹菜叶子。
“你买芹菜干什么?”他接过袋子。
“包饺子。我学了三个星期,馅不会调,但皮会擀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睛被初春的风吹得微微眯起来,“你走之前,总得吃顿好的。”
陆一鸣拎着那袋芹菜,带她去了物理系研究生楼的公共厨房。这间厨房平时只有留学生用,灶台上积着一层薄灰,油烟机的开关要拍两下才能启动。白富美从购物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面粉、猪肉馅、芹菜、姜、一小瓶生抽、一小瓶香油。每样东西都分门别类装在保鲜袋里,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名称——不是她自己标注的,是超市促销员的手笔。但她把这些东西一个不落地买齐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认这些调料的?”陆一鸣靠在操作台边。
“上个月。”白富美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的动作还有些犹豫,“以前家里厨房我从来没进去过。后来发现菜市场比我想象中好逛,卖菜的大婶不认识我是谁。”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陆一鸣听懂了。“白富美”这三个字在这一片是某种符号——爷爷捐了两栋楼,爸爸的名字常年挂在财经版的边栏上,她自己永远是大家族八卦的中心。菜市场的秤砣不认这些。它只认斤两。而她是那堆自带塑料袋、排在一群大妈大爷里安静挑芹菜、没有插过一次队的姑娘。
面团在她手底下揉得有些费劲。她力气不够,揉断了好几次筋,每一次都重新把面团拢回来。陆一鸣走过去,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掌根往下压。两个人的手指都沾满了面粉,黏糊糊的,但谁都没有抽开。她发际线上不知何时蹭了一道白印子,他低头用拇指替她擦掉,然后继续带她揉。
馅是陆一鸣调的。他在西北老家从小就帮母亲打下手,拌馅的手艺比他做的实验还熟练。白富美站在旁边看,忽然伸手从他的调料碗里捏了一点盐,撒进馅里。
“你放盐干什么?我已经放过了。”
“你上次说你老家口味偏咸。”她把盐罐放回台面上,没看他,“我查了。你们那边过年饺子馅要多放半勺盐。”
陆一鸣拌馅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只是随口提过这么一句,不知什么时候跟她念叨的,大概连他自己都忘了。但她记得。她记得所有他说过的、关于自己过去的细枝末节。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从小到大的所有故事都被“白家”两个字盖住了,于是她把别人不经意间漏出来的那些碎片当成宝贝,一块一块捡起来,收在心里。
饺子上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公共厨房的窗外能看到大半个校园,光秃秃的银杏树还没发芽,但树枝上已经站了几只麻雀。两个人坐在厨房角落的折叠桌边,面前是两大盘形状各异的水饺——她包的几个还勉强算月牙形,大多数直接捏成了不规则的多边形,有几只馅都漏出来了。
她把漏馅的那几个全都夹进自己碗里。“我包坏的我吃。”
陆一鸣没说话,只是从她碗里夹走一个破了的饺子,一口吃掉,然后把自己碗里完好的换给了她。
“下学期去挪威,东西都带齐了吗。”她边吃边问。
“差不多。还在等签证。”
“我说的是东西——羽绒服、手套、防滑鞋。挪威那边二月份零下二十几度。”
“那边有发的。”
“发的没有自己买的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给他。是一张收据,楼栋底下那家户外用品店开的。品名栏里印着“极地级防寒手套一双”“防滑登山鞋一双”,备注里写着“调货中,三月初取”。日期是今天。
她提前一星期就去店里订好了,把取货日放在他出发前。手套和鞋的款式是她在无数个失眠夜里搜索特罗姆瑟的温度和路况之后选定的。他没有接收据,而是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刚夹过饺子的那只手拉过来,摊开掌心看。上面还留着面粉干透的印子、一道擀面杖磨出来的红痕、以及一片小得不能再小的刀口——刚才切姜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你的手。”
“没事。”她想抽回去,他没松。
“你以后做饭,刀放远一点。”
“知道了。”她垂下眼皮,难得乖巧地应了一句,顿了一下又说,“你也是。”
窗外夕阳落尽,公共厨房的日光灯嗡嗡轻响。陆一鸣把她的手掌合上,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两个人吃完饭,一起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没用完的面粉封好口放回储物柜。白富美走的时候在公共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折叠桌,桌上现在空空的,只有一包开封的纸巾。但桌子上方似乎还飘着饺子刚出锅的热气,和两个人并排坐着吃饺子的影子。
这一年的春分,北京没有下雨。有人在公共厨房里学会包人生中第一批饺子,有人把“家属”两个字说出口之后没有撤回。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缝补冬天留下的裂缝,把漫长的冬夜熬成了一锅汤,喝下去,身体从里到外地暖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