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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五章 隐瞒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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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三天,顾淮生接到了北大六院精神科的电话。
不是什么大事,护士的语气很平常,只是通知他上次复查的脑电图结果出来了,医生建议他找时间过去面谈。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面无波澜,跟平时开完任何一通工作电话没有任何区别。
那天晚上回家,他照常吃了林暖暖做的饭,照常把碗收进洗碗机,照常在书房里坐到十一点。林暖暖在客厅看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隔着虚掩的门,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他听着那笑声,把脑电图报告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在台灯下展开。
报告上的术语他大半都认识。经过几个月的复查,这些波形图他已经能看懂了——背景节律、波幅、频率,每一个指标后面都跟着正常值范围,而他的数值大多落在范围内。只有一栏,在右侧额叶位置,出现了一处以前没见过的异常波峰。报告末尾的诊断意见只有一行字:“部分指标出现新变化,建议一个月后复查,并结合临床症状综合判断。”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公文包最里层的夹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书房门被推开了。林暖暖端着一碗银耳羹站在门口,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家居服袖口上沾了一小块番茄酱——大概是晚饭时蹭上的,她还没发现。
“你的夜宵。”她把碗放在书桌上,很自然地往他摊开的文件上扫了一眼,“还在忙?”
“嗯。”顾淮生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年前的遗留项目。”
他没有说谎。确实是遗留项目。只是不是林暖暖以为的那个。
林暖暖没有追问。她靠在书桌边,用下巴朝银耳羹的方向点了点:“趁热喝了。我今天炖了快两个小时,银耳都化了。”
顾淮生端起碗,舀了一勺。确实化了,入口即化,甜度刚好。她做饭从来不会出错,每一样菜的火候和调味都精准得像她的职业诊断——精准,但带着某种机器永远无法模拟的温度。
“春节前你去六院复查,结果出来了吗?”林暖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随口聊今天天气。
顾淮生握着勺柄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是林暖暖——她是那个能在一个孩子攥紧拳头的瞬间捕捉到恐惧,能在他第一次见面时说出“你在找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的女人。
她当然注意到了。
“出来了。”他说,“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林暖暖看着他。书房里只亮着台灯,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照得棱角分明。他的表情依旧很稳,稳到没有任何破绽。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在看碗里的银耳羹,勺子轻轻搅着,像是在等汤凉。
“那就好。”林暖暖说。她把桌上的空杯子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顾淮生,你知道你有个习惯吗?”
“什么?”
“你说实话的时候会看着我的眼睛。你说谎的时候,就会盯着别的东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顾淮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碗,发现自己在搅的是一碗已经不需要再搅的银耳羹。被他说谎时会盯着的那个“别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他把那碗银耳羹喝干净了,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林暖暖正在擦灶台,看到他进来,什么也没说,接过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
“那个新出的指标——”他站在她背后,声音比平时低,“医生说可能是疲劳引起的假阳性。”
“什么叫可能是?”
“就是先观察一个月。没症状就不用干预。”
她把水龙头关了,在围裙上擦干手,转过身,用那双看过几百个孩子的眼睛看着他。从那扇书房门外,刚才还隔着一碗甜汤和一句谎话的距离,现在他选择了跨过来。
“一个月以后呢?”
“复查。”
“我陪你去。”
“好。”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朝他走了两步。刚才那些细微的躲闪、转移的话题、安静抽走的距离,在这一刻都被这两步轻轻抹平。她拉起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很轻也很稳:“顾淮生,你一个人扛习惯了。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掌很轻地动了一下,拇指划过她的颧骨,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真的。窗外,北京的冬夜已近尾声,风里隐约有了一丝春天的潮气。他把她拉近一点,没有拥抱,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闭了一下眼。这个人还是不太会说话,但他终于把最不愿示人的那道门,也对她开了锁。
第二天早上,苏晴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通让她难以置信的电话。来电显示是老家的区号,她接起来,听到一个不该在这时候打来的人的声音。
“晴晴,是我。”
她妈。
苏晴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里。她妈最近一年来的主动来电,频率越来越低。上次主动打电话是半年前,因为电视上说北京有雾霾,让她出门戴口罩。
“妈,怎么了?”
“没事。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
电话那头顿了顿。苏晴听出了她妈语气里的犹豫,跟七年前她妈拿着那张支票坐在厨房里、问她愿不愿意跟沈墨言分手时的语调一样。
“妈,你有话直说。”
“今天上午有人来学校找我。”她妈声音低了些,“沈明远的秘书。”
苏晴握着电话的手指倏地收紧。
“他找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她妈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让苏晴愣了一下——跟她记忆中那个坐在厨房里低着头、不知该怎么办的母亲不太一样。“他拿了个牛皮纸信封,跟我说沈总想跟你再谈谈,希望我这个做长辈的劝劝你。我说——”她妈顿了顿,声音里多了某种苏晴从未听过的东西,“你跟你闺女谈什么你直接找她。我是她妈没错,但我女儿现在是副总裁,比我强得多。我管不了她,你也管不了。”
苏晴对着电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还想说什么,我说不用说了。”她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七年前我收他那二百万是因为我欠你爸那个窟窿,我没本事还,才让你被人瞧不起。这七年你一分一分帮我还干净了。现在谁再拿那件事说事,别怪我反过来告他。”
苏晴把座椅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窗外。东三环早高峰的车流在不远处缓缓移动,阳光照在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海。她的视野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变清晰。
“妈,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跟你学的。你都能在路演上把沈明远的尽调拍在桌面上,我还不能把他秘书撵出去?”她妈在电话那头又笑了,那笑声比刚才轻快了些,“对了,你说的那个沈墨言——他现在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苏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捏得变形的便签纸,嘴角浮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还行就是——他把挪威的工作室卖了,回来买了那套老房子,天天在我家门口排队买蛋挞。除夕那天他把放弃继承权的公证书装在红包里给我,说是压岁钱。”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子。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让苏晴很久以后想起来都眼睛发酸的话——
“那个孩子小时候骑个破自行车送你去车站,我隔着马路看见过。他骑得飞快,你搂着他的腰,两个人都笑得跟不要钱似的。我当时想,这要是能成多好。”
苏晴把便签纸折成很小一块,塞进抽屉里,跟那张极光照片放在一起。
“妈,他明天来接我上班。还是骑自行车。”
“这么冷的天?”
“换了辆二手的电动车。”苏晴说,“比以前稳了。”
挂了电话,她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揉了好几下,然后重新坐直,打开电脑,继续审核下一份尽调报告。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沈墨言发来的微信,连续好几条。第一条是一张路边摊蛋饼的照片,他那只常年端相机的手攥着饼,背景是她公司大楼楼下的银杏树。底下跟了好几条文字消息——
“新年开工第一天,早点摊排大队,差点迟到。”
“蛋饼给你放前台了,豆浆无糖。”
“对了,刚出门时接到我爸电话,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我说春暖花开再说。”
苏晴对着最后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沈明远的主动姿态跟找上门来的秘书是两回事——一个是被她妈怼回去的说客,另一个是通过儿子发出的试探。她没有替沈墨言做判断,只是发了一句:“东西管不住你。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沈墨言秒回:“我知道。我是新的人。你的。”
苏晴瞪了这三个字,回了一句:“蛋饼凉了你负责。”然后她放下手机。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在年后的微光里缓缓苏醒。她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苦得很,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