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十二章 醉春楼(上) 建安二十九 ...
-
建安二十九年九月初一,夜。
萧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宫城的。
退朝后他在正殿跪了许久,久到清扫金砖的宫人悄悄从侧门溜进来又悄悄溜出去,久到殿外廊下议论纷纷的朝臣们散了,久到嬴安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去。最后他站起来,膝盖跪麻了,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住金砖。金砖冰凉,凉得刺骨。
他整了整官服的领口,把袖口上蹭到的灰拍干净。然后转身退出殿外,一步一步走过回廊。回廊里还有没散尽的朝臣,三三两两站在廊柱旁交头接耳。他走过的时候那些人忽然不说话了——有人把目光移向廊外的槐树,有人低头整理笏板,有人用眼角余光追着他的背影。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后颈上,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往前走,目不斜视,和往常退朝时一模一样。
嬴蒙在廊柱拐弯处截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堆得太高,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萧丞相,恭喜萧丞相!丞相与君侯便是亲戚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萧衍停下脚步,看着嬴蒙。那张脸上每一道笑纹都写着同一句话:你的未婚妻被君侯夺了,你的才名你的功劳你的盐铁二十五策,到头来什么都不是。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母亲替他整了整官服的领口,说“衍儿,雯娘的婚期快到了,你这身新官服正好穿去迎亲”。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提起婚期。
“嬴将军。”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廊柱上,“再多说一个字,本相便请君侯革你的职。”
嬴蒙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萧衍的眼睛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冷到让一个在北疆打过仗的武夫都觉得后脊发凉。他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萧衍继续往前走。脚下是金砖,头顶是雕梁画栋,两边是朱红廊柱。他在这条回廊上走了四年,每一步都走得比前一步更沉、更稳。可今天他忽然发现,他走得再稳,也走不出那个人的手掌心。
他出了宫城正阳门。
九月的雍州城,暮色从西山缺处压下来,把满城灰瓦染成一片暗沉沉的赭红。街上的骡马市已经散了,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把子往巷子里走。萧衍机械地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买了一串。他拿着那串糖葫芦继续往前走,走到崇贤坊巷口时忽然停住了。
李雯喜欢吃糖葫芦。每年秋天她从渭源县来雍州看他,他都会在这条巷口给她买一串。她接过去的时候从来不笑,只是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用牙齿咬一小口,然后抬起眼睛看他一眼。那眼睛里有一星星光。
现在那星光没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糖衣在暮色里正在慢慢融化,顺着竹签子往下流,黏在他指缝里。他忽然意识到李雯以后再也不会吃他买的东西了。他把糖葫芦放在巷口的石墩上,没有回府。
他不敢推开那扇门。不敢看见母亲在油灯下缝补他的旧官服,不敢看见母亲抬起头来问他“衍儿,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敢看见西厢房那扇虚掩的门——门里有一个等了他许多年的女子,她的红肚兜压在箱底,每年春天拿出来晒一晒又放回去,内衬上缝了补丁,每一针都是她自己拆了缝、缝了拆的。
他转身往街上走去。
他要找一个能让他忘掉这一切的地方。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进过酒楼——在渭源县他要替父亲整理文书,在贡院他要熬夜策论,在盐铁曹值房他要查账查贪墨。他每天卯时到值房,酉时退值回府,偶尔熬到子时,陈安会替他换三遍茶。他不喝酒,不应酬,不出入声色场所。雍州城里人人都知道,萧丞相的日子过得像个苦行僧——他的官服是母亲亲手缝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还在穿;他的笔是缠了麻绳的破笔,笔杆上全是牙印;他住的是崇贤坊最偏僻的小院,院门上的铜环还是旧的。
可今晚他不想做萧丞相了。他想做一个人——一个可以愤怒、可以发泄、可以用酒把心里的窟窿灌满的人。
他推开醉春楼的门。
醉春楼是雍州城最高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桌桌坐满了人。跑堂的肩上搭着白布巾,端着热气腾腾的醋鱼从人群里挤过来挤过去。柜台后面老板正拨着算盘对账,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萧衍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的声音忽然小了——划拳的不划了,端菜的把托盘停在半空中,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认出了他。
“萧——萧大人?!”老板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僵在算盘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在醉春楼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雍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但从没见过萧衍踏进这道门。谁不知道萧丞相是出了名的清苦?谁不知道萧丞相连官员之间正常的宴请都极少参加?他怎么会来这里?
跑堂的小二最先反应过来,把白布巾往肩上一搭,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躬着身子,声音都在打颤:“萧大人——您、您今儿个怎么——”
他说到一半便噎住了,因为他看清了萧衍的脸。那张脸和平日在朝堂上截然不同——不是那个条分缕析、辞锋如刀的丞相,而是一个眼眶微红、面色灰败、像是刚刚挨了一记闷棍的人。小二在醉春楼跑堂跑了这么些年,见过喝闷酒的、见过借酒浇愁的,但从没见过当朝丞相带着这样一张脸独自走进来。
角落里几个锦衣华服的酒客交头接耳,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不是萧丞相吗”,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还有一个声音笑了一声:“被君侯夺了未婚妻,来找个替代的呗。”几个歌女也扭过头来看——她们见惯了来醉春楼寻欢作乐的达官贵人,可这位萧丞相她们只在传闻中听过:寒门出身,铁面无私,把盐铁曹的贪墨查了个底朝天。传闻中的萧丞相和眼前这个穿着旧官服、袖口磨出毛边的消瘦男子,实在很难对上号。
萧衍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向楼梯。
“三楼雅间,最靠里的那一间。上一壶酒,烈一点的。”
小二战战兢兢地引着他上楼,一路上差点绊倒两次。二楼的雅间里,几个正在行酒令的锦衣公子从半敞的门里看见萧衍的背影,酒令声戛然而止。有人轻轻把门拉上了。
进了三楼最靠里的雅间,小二把烛火挑亮,端上一壶雍州本地的烧酒、一碟花生、一碟酱牛肉,然后躬着身子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他退到楼梯口,对守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另一个跑堂打了个手势——别让任何人上去打扰。
萧衍独自坐在窗前。这间雅间临街的窗正对着宫城的方向,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长乐殿的檐角和御书房的灯火。他以前从没有在这个时辰、从这个角度看过宫城——他总是在宫城里面,在盐铁曹值房里,在御书房门外,隔着那道永远撤不去的珠帘,远远地望着御座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现在他在外面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那是君侯在批奏章。
他自斟自饮。烧酒很烈,入喉像一把火,从嗓子眼烧到胃里。他一连灌了好几杯,灌到酒劲涌上来才停手。他扶着额头,看着面前那碟花生。花生他没怎么动,只是在碟子里翻来覆去地拨着,拨出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圆圈。
酒劲把他的理智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一颗洋葱,剥到最后只剩下一团辛辣的、灼热的、无处安放的愤怒。他把今天早朝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杜博士那双发抖的老手捧着占卜奏呈跪在金砖上,念出“重阳日生辰”四个字时声音分明打着颤。什么天象?什么太微垣?不过是一出御书房里早就拟好的戏文!杜博士不过是把戏文念出来的人——君侯要他念什么他便念什么,君侯要他的未婚妻,他就得乖乖把人往宫里送!
他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洒出来,洇湿了桌布。
他想起了御座上的那个人。那个人坐在珠帘后面,用和平时批阅奏章一模一样的声调说了一个“准”字。萧衍对这个声音太熟了——他第一次被召入御书房时君侯说“你的策论写得很好”,就是这个声音。他在殿上和嬴蒙嬴恪辩论时君侯说“准”,也是这个声音。他从陇西回来呈上三大姓的协议时君侯说“很好”,还是这个声音。
他一直以为君侯是信他的。不是一般的信,是那种从第一眼看到他的策论便认定“此人可用”的信。是那种敢让他一个寒门子弟去查嬴氏宗亲贪墨的信,是那种在满朝文武围攻他时只说一个“准”字便替他挡住所有刀剑的信。他把这份信任当成了一种默契——君臣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他以为君侯留中不发嬴成的密信,是在等他把证据查得更确凿;他以为君侯明知嬴成在北疆的兵力日渐膨胀却引而不发,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他以为他和君侯之间有一种共同的节奏,他们在下一盘棋,他是君侯的棋子,君侯是握棋的人,他们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一起等着收网的那一天。
完结文,日更,大家放心阅读。

很快迎来全文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