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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十一章 夺妻(下) 马车停在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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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巷口。
陈安替她掀开车帘,她坐进去。车里很暗。
李雯独自坐在黑暗中,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很凉但她没有发抖。经过崇贤坊口时她从车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石墩上那串糖葫芦还在,糖衣已经化干净了,只剩竹签子上黏着几片干透的红色糖片。她认出了那根竹签子。表哥给她买过的每一串糖葫芦都是这个颜色。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掀帘,也没有叫停。她只是把车帘放下,把手收进袖子里。
袖子里只有一样东西——那件红肚兜。她没有留在木匣里,她把它带在身上。
马车驶入宫城侧门时长乐殿的铜铃正被北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陈安扶她下车,引她穿过一条没有掌灯的窄廊,一直走到长乐殿西侧的一间偏殿门前。这间偏殿她来过——
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极淡的烛光。
陈安在门外停住脚步。“李夫人,保重。”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李夫人”。不是“李姑娘”。李雯抬起头看着他。廊下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微微颔首,像是在行一个极轻的、不愿被任何人察觉的礼。她对他微微欠身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嬴成收到密信是在两天以后。
信使是嬴蒙的长随,骑快马跑了一天一夜,在北疆阴山大营的辕门外被拦下来时马已经口吐白沫。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杜博士殿上占卜,奏君侯纳重阳日生辰女子为侧妃。君侯准。萧衍表妹李雯即日入宫。萧衍退朝后面无表情。嬴蒙当众道贺被萧衍以革职威胁。秦越密报,萧衍回府后书房整夜无灯。”
落款是嬴蒙自己的暗记。
嬴成坐在军帐里把这封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赵武站在一旁,觑着主帅的脸色。
嬴成忽然冷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冷笑,而是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复杂笑意。
“君侯夺了他的未婚妻。这个‘君侯’——我跟他打了这些年仗,第一次觉得他做了件对我有利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南边雍州城的方向,北风把他的虬髯吹得往一边倒,“萧衍这个人是个人物。我恨他恨了好几年——他在朝堂上弹劾嬴绍断了我在盐铁曹的财路,用二十五策卡住了北疆的军需补给。但他是个能人。可惜了。君侯亲手把这个人推到我这边来。良禽择木而栖——他现在在雍州朝堂上,还有哪棵木能栖?”
赵武低声问——“将军的意思是……联络萧衍?”
“不急。先等他来找我。被逼到绝路的人,找的路才是绝路。等他来找我那天,就是他和君侯彻底决裂的那天。”嬴成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封密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火盆里,和这帐中烧过的无数份军报混在一起。他低头看着那些灰,忽然想起前任秦州牧临死前说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是人心被伤透之后转过来的那一下。”
他呸了一口。“那老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鸟。但那句话,对。”
与此同时,太皇太后也在看着同一片夜空。她独自坐在长乐殿暖阁里,陈安送完李雯回宫复命后,她让他去查两件事——第一,嬴恪府上那个长随这些天在和什么人接触;第二,杜正使的占卜底稿是否还在。陈安把第二件事的调查结果禀报完毕,太皇太后捻着念珠沉默了很久。
“那底稿若是落到嬴恪手里,杜正使便是人证物证俱在。到时候嬴恪要扳倒的便不是萧衍——是君侯。”
“臣明白。臣已经让人守在钦天监值房附近。一旦有异动,先将底稿转移。”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然后她问了一句陈安没有预料到的话——“李雯今晚吃了没有。”
陈安顿了一下。“臣去问过严嬷嬷。李夫人晚膳用了半碗粥,没怎么动筷子。”
太皇太后没有接话。
她把念珠换到左手,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明日让严嬷嬷给她送一碗红枣羹。寒门家的姑娘,不好意思多吃饭。饿瘦了,没法替哀家守人。”
“诺。”
陈安叩首退出。他走回御书房门外右手搭在剑柄上继续守门。他知道那个抽屉里每一封密报都是压舱的石头。君侯不让它们浮起来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而现在一块新的石头正被人从殿外搬进来。
长乐殿暖阁的灯也还亮着。
太皇太后传召嬴安。嬴安深夜进宫拄着木杖走进暖阁时看见太皇太后正坐在炕沿上,面前的案上摊着那份杜博士的占卜底稿——不是原件,是陈安抄回来的抄本。
“你来得正好。”太皇太后没有寒暄,指了指对面的矮凳,“坐。哀家今晚要议的不是嬴成——是萧衍。”
嬴安坐下将木杖横在膝上。他看着太皇太后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有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是犹豫。
“君侯今日在殿上那个‘准’字,让萧衍恨上了君侯。哀家不怪他恨。任谁等了这么多年的未婚妻被一道占卜夺走,都会恨。但哀家怕的不是他恨——是他不恨。恨了还有救,恨了还能回来。不恨了才真的没有回头路。”
太皇太后把念珠放在案上,看着嬴安,“你今日在殿外劝他那句‘君侯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什么反应。”
“平静得不对头。”嬴安说,“他没有质问,没有攥拳,没有加快脚步。他对臣行了一礼,说了句‘臣告退’。动作很标准,挑不出任何错。臣当时就觉得不好——太对了。对得不像一个刚被夺了未婚妻的人。”
太皇太后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哀家果然没猜错。”
嬴安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太皇太后觉得萧衍会——”
“他会谋反。”
太皇太后把这四个字说得像是账房先生在念一笔早就知道的坏账,“不是今日,不是明日。他还要等一个人——等嬴成。嬴成收到消息后会主动联络萧衍。萧衍现在手里有嬴成在朝中所有的情报网,嬴成需要他。嬴成有北疆的兵,萧衍需要嬴成。这两个人联手的时机就在这几个月——一旦联手,宫城四门便危如累卵。嬴恪今晚肯定也在算。三个人的账,我们得从头算。”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
“让萧衍走到悬崖边上,但不让他跳下去。让他恨君侯,但不让他恨雍州。这中间的分寸比头发丝还细。哀家老了,操不了那么多心。”
她抬起眼睛看着嬴安,“月儿——她知道自己在走悬崖边上的路吗。哀家怕她走得太稳了,稳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脚下是悬崖。”
嬴安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北风又大了起来,吹得窗纸鼓起来又瘪回去。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
“君侯比臣辅佐过的任何一任雍州牧都更能扛。但最能扛的人往往最不会替自己留路。太皇太后请放心——臣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萧衍那边,臣会继续盯着。”
太皇太后微微阖了一下眼。“那就好。去吧。夜里风大,让车送你。”
嬴安拄着木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太皇太后。臣说句不该说的话——当年先君侯,也是把最在乎的人往远了推。推到最后把自己也推走了。”
太皇太后的手按在念珠上,半天没有捻动一颗。暖阁里只剩下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声音。
萧衍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展开了他的秘密行动。
他从书房的暗格里翻出了这些年收集的全部嬴成部属名单——不是通过嬴蒙,是直接越过了嬴蒙。他用了更隐秘的渠道:顾远山在扬州的商队网络。
顾远山的商队长年往来于雍州与兖州之间,沿途经过北疆,与嬴成麾下的几个校尉有生意往来。萧衍没有让顾远山直接去找嬴成——那样太显眼,太危险。他让顾远山以商队担保为名联络嬴成手下专管军需采买的赵都尉。赵都尉是嬴成的人,但不直属嬴蒙。
这条线绕过了所有可能被君侯监控的渠道。
密信的内容很短——“落雁坡。三日后。”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赵都尉看到这封信后立刻骑马赶往阴山大营,将密信亲手交给了嬴成。
嬴成看了信,抬头对赵都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萧衍这个人,终于来找我了。这仗还没开打,对面就把最好的将送到了我手里。”
他立刻命令亲卫传令——“告诉所有能联系的旧部:三日后落雁坡。本将要亲自去。”
九月初一前夜。
萧衍独自一人站在雍州城里最高的那家酒楼——醉春楼的三层凭栏处。栏杆是旧松木的,漆皮已经斑驳,被夜露打湿了摸上去凉凉的。他望着远处的宫城。宫城的城楼隐在夜色里,只有御书房的灯还亮着。那盏灯他见过无数遍——每次深夜从盐铁曹值房退出来时那盏灯都还亮着。他知道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批阅奏章,每一捺都按得太紧,洇出一小团墨。
他曾在那个人的目光下说过“臣是君侯的刀”。
现在这把刀要从握刀人的手中脱出去。他说不清心里的滋味——不是恨。恨太简单了。是一种比恨更复杂的东西。他恨那个人夺走了李雯,但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恨。
因为在他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个人没有对不起你。那个人只是做了你认为他不会做的事。可你为什么认为他不会做?
他是君侯,你是臣。君侯要纳侧妃,不需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