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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十二章 醉春楼(中) 今天他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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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棋子。他是工具——是工具用完就可以扔的那种工具。君侯用他查嬴成、用他打通盐路、用他把盐铁岁入翻了一倍,用得差不多了,然后翻手便夺走了他等了这么多年的未婚妻。一道占卜,一个“准”字,就把他的婚期、他的等待、他的尊严,全部抹得干干净净。
可他偏偏不能恨那个人。他恨不了——因为那个人给了他所拥有的一切。没有那个人,他现在还是渭源县衙里一个替人抄文书的刀笔吏,和父亲一样落款永远是别人的名字。他今天的地位、权力、声名,全是那个人给的。他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愤怒无处可去。那是一种极其尴尬、极其痛苦的愤怒——往上冲,冲不到天上去,因为那个夺他未婚妻的人恰恰是他这辈子最该感激的人;往下沉,沉不到地底下去,因为那愤怒是真真切切的,痛也是真真切切的。他在御书房里对着奏章上那些“知道了”“甚好”“继续”揣摩了几年圣意,到头来连自己未婚妻被夺都不能反抗。他只是一个寒门子弟,在雍州毫无根基。他的丞相之位是君侯给的,只要君侯一句话就可以收回去。
他觉得那些目光像虫蚁一样爬在他后颈上。有怜悯的——那些寒门出身的小吏,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同情的神色,却不敢与他对视太久;有打量的——那些世家出身的文臣,他们在心里盘算着萧衍失势之后,盐铁曹那块肥肉会落到谁手里;有算计的——嬴蒙的脸,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快意;还有在看笑话的——几个武将虽然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在说:寒门子就是寒门子,做到丞相也改不了底子,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保不住。
而那些宫中的人,那些曾经在偏殿外面偷偷议论过李雯的妇人,今夜大概都在笑吧。什么“寒门就是寒门”,什么“一个乡下丫头配不上丞相”,她们总算找到了自己的预言被印证的机会。可是错的不是李雯——她有什么错?她只是等一个人等了太久。错的也不是他——他从渭源县走到雍州城,走了几万里路,每一步都是拿命拼来的。错的到底是谁?是君侯吗?可君侯的命令他从不敢违抗,那道珠帘后面坐着的人,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愤怒没有出口,像一团被闷在铁锅里的火,烧得他自己五脏俱焚。他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洒出来,洇湿了桌布。他又斟了一杯,灌下去,再斟一杯。他对着窗外远处那盏御书房的灯,用这一生最灰败的语气说了一句他自己都听不下去的话——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的手指把杯沿按得发白,指尖在微微发抖。那不是醉酒的发抖,是一个人的心被一拳一拳砸在棉花上、无处着力的那种发抖。他忽然很想家。不是崇贤坊那个丞相府,是渭源县那个三间土坯房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有一张石桌,雯娘在那张桌上写过字,母亲在那张桌上择过菜。他出门赶考那天母亲站在村口,把手里的两块胡饼塞进他怀里,说“衍儿,考不上就回来”。他没有回头。现在他想回去了,可是回不去。
他伸手去拿酒壶,手在半空中被人按住了。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的不是宫装,不是贵妇的绫罗绸缎。她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衫子,素净得像是哪家乡绅的女儿,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在脑后。簪头雕着一朵他说不出名字的花,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她的脸很白,唇色也淡,身形瘦削,眉骨很高,眼窝很深,薄唇紧抿时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那双眼睛才是让他忘了去夺酒壶的全部理由。那是一双深如潭水的眼睛,里面有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柔弱,不是妩媚,不是这楼里任何一个歌女眼睛里那种明码标价的温存。那里面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疲惫底下压着的一点他看不透的光。
他的大脑被酒精泡得迟钝。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眉骨的弧度在烛光下像一道被月光磨过的山脊,眼窝的深度像骊山脚下那口千年古井,薄唇紧抿的弧线像一张永远拉不满的弓。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女人。
卫瑶。
豫州牧的嫡长女,嫁到九州最富有的扬州,做了扬州牧顾雍的续弦。他没见过她本人——不要说见,连画像都没看过。但九州各地来的商贾使臣提起这个名字时,总是带着同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有人说她出嫁那天豫州城万人空巷,有人说她的美貌令扬州牧甘愿用三年盐税作聘,有人说连青州牧田楷都在酒后叹息“恨不能生在豫州”。雍州地处西北,与扬州隔着千山万水,他不过是在盐铁曹值房里从过往商旅口中听说过这些零碎的传闻。传言说卫瑶之美令月光失色——他当时听到这句话时还觉得可笑,以为那不过是文人墨客的夸张。天下女子各有各的模样,哪有什么令月光失色的容颜。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卫瑶的传说也许未必全是假的。只是——不,她比传闻中那个令月光失色的卫瑶更让人挪不开眼。不是更美,是更真。卫瑶是月光,她是月光底下那潭水——月光照在水面上固然好看,但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水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暗流。她不用绫罗绸缎去衬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她只是往那里一站,便让人觉得满楼的灯火都退了一步——不是她的美盖过了灯火,是灯火自己觉得不配。
他认不出这张脸。多年来,他在御书房对着的那张脸是束冠着冕的、玄色朝服的、薄唇紧抿的嬴稷。眼前这张脸是嬴月。可他从来不知道嬴月的存在,他只认识嬴稷。更何况此刻他的大脑被酒精泡得迟钝,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月白衫子、长发披散的娉婷女子,和御座上那个永远玄服端坐、眉眼冷峻的君侯联系起来。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烛火隔在两人之间,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你是谁。”萧衍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
她没有回答。她伸手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她斟酒的方式和寻常女子完全不同——单手执壶,壶嘴对着杯口,斟得不满不浅刚好八分满。然后她放下酒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喝烧酒没有皱眉。
“你一个人喝闷酒。”她说,声音很轻很薄,像初冬结在檐下的冰凌,“我路过,看见你的灯还亮着。”
“你认识我?”
“我认识一个人。他每天都从这扇窗外走过,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左手垂在袖口里。他每次从值房出来时,宫人早都散尽了,只有他一个人提着马灯沿廊道往回走。他的背影很瘦,和今天晚上坐在这里喝闷酒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萧衍的手指在酒杯上僵住了。她说的那些细节——值房、廊道尽头的马灯、很瘦的背影——这些不是能从酒馆的闲话里听来的。这个人一定在宫城里待了很久。可她到底是谁?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眉骨、眼窝、薄唇,轮廓确实和御座上那个人有几分相似。但眼前这张脸太柔和了——没有冕旒压额,没有玄服束身,只是一个寻常女子的模样。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一个路过的人。今晚过后你继续做你的丞相,我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却知道我每天从盐铁曹值房出来时提着马灯?”
萧衍忽然笑了一声——不是笑她,是笑自己。笑自己在醉春楼上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说这些醉话,笑自己被夺了未婚妻却连反抗都不能,笑自己喝醉了还要问一个歌女叫什么名字。“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九月初一。”
“九月初一。”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颗咬不碎的硬果子,“今天杜博士在殿上占卜,说太微垣客星犯紫微,当纳重阳日生辰女子为侧妃。君侯准了。你知道重阳日生辰的女子是谁吗。”
她没有说话。
“是我表妹。”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下去,压得很低很沉,“李雯。我等了她许多年,从渭源县等到雍州城。婚期定在这个月十六,庙祝说九月十六宜嫁娶。我今早出门的时候我娘还在给我整官服的领口,说这身新官服正好穿去迎亲。现在不用迎了——君侯替我把亲迎了。”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顺着下巴滴在案上。
“我替君侯查了嬴绍贪墨,写了盐铁二十五策,通了盐路,劫了青州盐队。这些年我替他挡了太多刀,得罪了太多人。今天他一道占卜夺走我未婚妻——什么狗屁天象?那是御书房里早就拟好的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