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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十一章 夺妻(中) 杜博士从正 ...

  •   杜博士从正殿出来后没有回钦天监。
      他绕过回廊绕着宫城走了整整一大圈,最后从偏门悄悄进了自己的值房。值房里很暗,窗纸糊得严严实实。他在案前坐下来,没有点灯,只是垂着头坐着。
      占卜的底稿还攥在手里,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他把底稿举到眼前,又放下,又举起来。然后他慢慢地把底稿凑近烛台——火苗舔上纸边的那一瞬,他的手抖了一下,又迅速将底稿抽了回去,只烧焦了一个角。
      他还没有烧。他把底稿折好放进了袖中深处。
      那份底稿上写着重阳日生辰女子需纳为侧妃的天象推演——每一句话都是他亲手写的,但每一句话都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那是君侯授意的。
      他欠君侯一条命。君侯让他做,他便做了。他做了之后便不能后悔,但他可以把底稿留到死,留到任何可能被翻出来的那一天。
      窗外有人在走动。他抬起头——隔着一层窗纸,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廊下慢慢走过。走得比平日慢得多,老寒腿似乎格外疼。杜博士认得那个身影——那是他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他把占卜底稿又往袖子里塞了塞。
      秦越一直盯着钦天监的动静。他在退朝后便听见正殿里的内侍议论杜博士单独出殿的路线——“博士今儿个怎么绕着宫城走了一大圈”“脸白得像纸”“进了值房就没点灯”。他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去向嬴恪禀报。
      “杜正使有心事。”
      秦越说,“退朝后魂不守舍,脚步往长乐殿偏门走。”
      嬴恪正坐在书房里自己和自己下棋。他执黑落了一子,把一片白子围死了。
      “杜老头今天在殿上念的那份占辞,不像是天象推出来的。天象推出来的是‘应在内廷’,‘重阳日生辰’那四个字是人加进去的。”
      他把玩着手里一枚黑子,拇指蹭过棋子的石纹,“加了这四个字的人,不是太皇太后便是君侯本人。但太皇太后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弯——她要纳人直接下旨便是。”
      秦越压低声音。“君侯为什么要纳一个寒门子的未婚妻?”
      嬴恪沉默了很久。他把那颗黑子放在棋盘边上直起身来。
      “你替我去查一件事——杜正使的底稿是不是还在。这件事比嬴蒙在朝堂上骂十句萧衍都有用。找到底稿就找到了君侯借天象夺妻的证据。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萧衍的笔——是君侯的御笔朱批。”
      萧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丞相府的。
      从宫城正门到崇贤坊,这条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次——每天卯时进宫卯时三刻到值房,每天酉时退值沿着原路回来。
      可今日这段路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路变长了,是每走到一个路口便会站在那里愣上很久。
      他经过贡院。
      贡院照壁上的红榜早已换过好几轮,当年的红纸灰浆被雨水冲刷得褪成了灰白色,只剩几个没撕干净的字——举……萧……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面照壁。
      建安二十五年秋他站在同一面照壁下看着红榜上“第一 渭源县萧衍”几个字,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写了自己的名字。他在照壁下站了很久,久到有个卖炒栗子的老汉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他转身继续走。
      经过渭河渡口时正值午时,秋天的渭河水很浅,河滩上搁着几艘拖上岸的盐船,船底的青苔被太阳晒得发白。他站在岸边看着那几艘船——葫芦口之战前他便是站在同一个渡口从樊老爹手里接过那截断缆绳,说“这是雍州的骨头”。那时他以为自己也是雍州的骨头。
      现在他知道了——骨头是雍州的,但骨头断了雍州可以换一根新的。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官服下摆,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想起樊老爹那双被河冰划得满是血口子的手,想起他说“青州水师那个姓田的说雍州盐船来一艘沉一艘”,想起自己把那截断缆绳卷好放进袖子里时,麻绳上还缠着黄河的泥沙。
      他在渡口站了很久。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从渡口走过去,驼着背扛着草把子,上面的糖葫芦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亮晶晶的糖衣。
      萧衍叫住了他,机械地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买了一串。老人找了零,他也没数。他拿着那串糖葫芦继续往前走,走到崇贤坊巷口时忽然停住了——
      李雯喜欢吃糖葫芦。每年秋天她从渭源县来雍州看他,他都会在这条巷口给她买一串。她接过去的时候从来不会像别的姑娘那样笑着说“谢谢表哥”,她只是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用牙齿咬一小口,然后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眼睛里有一星星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正在慢慢融化,淌下来的糖水顺着竹签子往下流,黏在他指缝里。他忽然意识到李雯以后再也不会吃他买的东西了。他把糖葫芦放在巷口的石墩上,把那只黏糊糊的手往袖子上擦了擦。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巷子。
      萧母站在院门口等他。
      她不知道早朝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儿子从没有在这个时辰回来过。看到萧衍走进巷口时她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走路的姿态和往常不一样。往常他走路很快,肩膀端得平平的,目不斜视。今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看不见的泥浆里。
      “衍儿,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迎上去伸手去接他的官帽。
      萧衍没有回答。
      他看着母亲,张了张嘴。母亲今天穿的是去年生辰他送的那件靛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别着那根用了半辈子的旧银簪。母亲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看他的时候要微微眯起来,眉头皱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母亲替他整了整官服的领口,说“衍儿,雯娘的婚期快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提起婚期。
      他跪下去,额头抵在母亲膝上。
      萧母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儿子跪在自己面前,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极轻极轻地放在儿子的头发上,像他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一下一下地抚着。
      “衍儿。不管你做什么,娘都不怪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只要记得——你姓萧。”
      萧衍没有应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跪在那里让母亲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过了很久很久才站起来。他走进书房关上门。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母亲的膝盖一阵阵发疼,她慢慢地扶着门框蹲下去又站起来,又蹲下去。她知道自己这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儿子需要的不是劝,是那扇关得上的门。她转身走进灶房把早上剩下的粟米粥重新热上,搁在书房门口的石阶上。门缝里没有灯光。
      书房里很暗。萧衍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案上那方缺了角的歙砚。砚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萧”字,是他父亲用刻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到了——“衍儿,你将来要写自己的名字。”他写了。贡院红榜上写的是“萧衍”,盐铁二十五策上写的是“萧衍”,弹劾嬴绍的劾章上写的是“萧衍”。
      可今天他忽然发现金殿上那些他写过的名字没有一个是他真正想写的。他想写的名字只有一个——是他和李雯的婚书上本该签的那个“萧”字。那个名字被一道占卜夺走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门缝下的粟米粥凉透了,久到院外的更夫敲过了二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了那只木匣。
      木匣是他很多年前从渭源县带来的,外面包着一层旧蓝布。他把蓝布一层一层地解开,打开匣子。
      里面最上层是这三年他收集的全部嬴成部属情报——嬴蒙在朝中传递消息的往来书信抄本、嬴成在北疆私扩亲卫的兵力部署、北疆军需损耗表的虚报数目、咸阳粮仓超额调拨的存根。
      每一条都查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够让嬴成被夺职流放。他原以为这些情报是替君侯收集的。他原以为君侯留着嬴成是因为还需要这些情报。现在他知道了——君侯从来不需要这些情报。君侯只需要他当一把刀,当完了便可以随手折断。
      第二层是他与孔伷的密信底稿。
      兖州关税经萧家商号分流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三年累计四万七千两——和嬴绍贪墨的数目一模一样。他把这些密信底稿和嬴成情报全部摊在案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根银簪。
      银簪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簪头雕着一朵他说不出名字的花。他是在查旧档的木箱底里翻到它的,不知是谁放的,不知是哪一天放的。
      他只知道每当他把这根簪子握在手心里冰凉的一点便会慢慢变热。膝上这三样东西排在那里静静地泛着各自的光——一叠是罪证,一叠是后路,一根是见证。
      他把这三样东西全部拿起来。银簪放在最上面,红肚兜放在中间,密信放在最下面。然后他把它们举到心口处,用力按住。
      “今夜起,你再也不欠那个人什么了。”他对着黑暗说。
      同一时刻,长乐殿。
      太皇太后独自坐在暖阁里。
      陈安跪在她面前把今日退朝后发生的每一件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嬴蒙在回廊上对萧衍说了什么,萧衍回了什么,嬴恪在廊柱后面站了多久,萧衍出宫门后经过了哪里,在哪里停了多久。太皇太后捻着念珠从头听到尾,没有打断过一句。
      最后陈安说——“萧丞相回府后便没有再出来。书房没有点灯。”
      太皇太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念珠在她手中一颗一颗地慢慢碾过去,声音细碎而均匀。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狼要出笼了。哀家等他出笼这天,等了很久。”
      “太皇太后——是否要派人看住萧丞相。”
      “不。”
      太皇太后将念珠换到左手,抬起眼睛看着陈安。那双老眼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让他来。”
      陈安叩首退出殿外。太皇太后独自坐在暖阁里,把念珠放在案上。她看着那串磨得光滑如镜的檀木珠子,喃喃自语了一句——“你选的路,哀家陪你走到底。但萧衍会恨你。他恨你一分,才能恨嬴成十分。”
      陈安从长乐殿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君侯那边。他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他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今夜之后很多事都会变。他是雍州家臣,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但他此刻站在廊下,忽然想抽一根烟——他没有烟。他只是把剑柄攥得更紧了些。
      入夜后,陈安奉太皇太后口谕出宫。
      他没有骑马——马车太慢,骑马太招摇。他是走路去的。从宫城侧门出来穿过崇贤坊,走到萧府所在的巷口。他在巷口的石墩上看见了一串糖葫芦。糖衣已经化透了,顺着竹签子淌在石墩上凝成一小摊淡红色的硬块。他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然后绕开它走进了巷子。
      萧府的门紧闭着。陈安没有敲门。他站在门外,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传达了太皇太后的口谕——“李夫人,太皇太后有旨:今夜入宫。”
      开门的是萧母。她站在门里,手里攥着围裙。陈安对她微微欠身,又重复了一遍。萧母没有追问,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
      李雯从西厢房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站在枣树下,月光把她照成一个小小的白团。
      “陈将军。妾身跟您走。”
      她走到姑母面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萧母伸手扶起她,粗糙的手掌在她手背上重重握了一下。李雯站起身跟着陈安走出院门。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十一章 夺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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