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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十一章 夺妻(上) 建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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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九年九月初一,早朝。
雍州正殿的烛火从寅时便开始点燃。
九月的雍州天亮得比夏天晚了半个时辰,殿外的天色还是一片墨蓝,殿内已是灯火通明。十六盏青铜枝灯将御座前那道珠玉垂帘照得熠熠生辉——今日太皇太后临朝。
帘后隐约可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捻着念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嬴稷坐在帘前御座上,玄色朝服,冕旒垂额,面容沉静如常。
群臣按品级站定,文左武右,黑压压一片。萧衍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这还是嬴绍案后他从末排被擢拔上来的位置。
他今日穿的是新官服,母亲熬了好几个夜亲手缝的。袖口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领口的包边用的是素绢,贴在后颈上柔软妥帖。
母亲把这件官服交给他时说过一句话,他早上穿它的时候还在耳边——“衍儿,雯娘的婚期快到了,你这身新官服正好穿去迎亲。”
他说了声“嗯”。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提起婚期。
他站定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御座上的那个人。隔着满殿朝臣的峨冠博带只能看见嬴稷的半张侧脸——眉骨很高,薄唇紧抿,正在翻看今日早朝的第一本奏章。
晨光从殿顶的天窗斜斜地漏进来,正落在他手上,那双手瘦削而骨节分明,握笔的方式和他批阅奏章时一模一样——右手食指微微勾起,写竖的时候手腕不转,用力均匀,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萧衍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双手。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朝会开始前最后确认一眼君侯的神色——从他第一次踏进御书房那天起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那神色一直都是沉的,今天也还是一样。
珠帘后一阵轻响,太皇太后的念珠在金砖上拖过一隙极细的回音。
满殿朝臣齐刷刷地跪下去,又齐刷刷地站起来。早朝的第一个时辰在例行公事的奏对中过去了——北疆军报说呼延屠今秋未有异动,陇西盐井的秋盐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雍州各郡的秋粮正在入仓。
嬴稷一桩一桩地批阅,声音不高,每一句问话都在要害上。嬴安偶尔出列补几句,语速慢但每一句都敲在实处的数据上。
萧衍没有奏事,只是安静地站在队列里。这些日子他正埋头核算秋盐转运的预算——盐路通了之后中原的订单翻了一倍,盐铁曹的人手已经不够用了。
辰时将尽。
就在例行奏事快要结束时,文官队列的最前排忽然有一个人动了。不是站出来奏事——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往萧衍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嬴恪。
他的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连涟漪都未曾泛起便移开了。萧衍感觉到了那一道目光。他没有回头去看嬴恪,只是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拢进了袖口。
巳时初刻。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杖端撞击金砖的清脆回响。
那是钦天监正使上殿时特有的仪仗——一根青铜鸠杖,每走三步便往地上一顿。满殿朝臣自动让开一条路。
杜博士从殿门外走进来,须发皆白,腰背佝偻,穿着钦天监正使的紫色朝服,袍摆拖在身后,走得很慢。
他的鸠杖每一下都顿在金砖上,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像一口老钟的余响。
杜博士走到御道前停下,颤巍巍地跪下去,双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奏呈,捧过头顶。
“启禀君侯、太皇太后——钦天监昨夜观星,太微垣有异星犯紫微。臣等连夜排盘推演,得一占辞。此事关乎君侯天命,臣不敢擅专,特此呈奏。”
满殿朝臣的目光全都射向那封奏呈。太微垣犯紫微——这是关乎君主的大事。嬴稷微微直起身。
“念。”
杜博士展开奏呈。
他的声音很老,有些字咬得含含糊糊,但每一个字都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被放大了数倍:“钦天监正使臣杜,昧死上奏。太微垣客星犯紫微,其应在内廷。当纳重阳日生辰女子为侧妃,以济命数。天象所示,不宜迟延。”
重阳日生辰。
这四个字像一把极细极薄的刀,无声无息地刺入了正殿的空气里。
满殿朝臣的目光在“重阳日生辰”四个字上齐齐停了一瞬,然后像潮水一样涌向同一个人。
萧衍。
李雯的生辰正是九月初九。
文官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把手中的笏板转了半圈,有人偷偷侧目去看萧衍的脸色。嬴蒙站在武官队列前排,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快意。
萧衍站在文官队列第三排。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虫蚁一样爬满了他全身,但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弹劾奏章——他本来打算在盐铁曹岁入议题时呈上——此刻他将它轻轻放回袖中。
他今天是来弹劾嬴绍的。可这道占卜,把他的弹劾变成了一个笑话。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只有几个关键词在耳边反复回荡——
“重阳日生辰。纳为侧妃。不宜迟延。”
重阳日。九月初九。
那是李雯的生辰。
他的呼吸停了。他机械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僚——和他同科入仕的一个寒门子,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了。
萧衍又看向御座。隔着满殿朝臣的峨冠博带,他看见嬴稷端坐在御案后面。冕旒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萧衍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在看他。君侯的目光正落在杜博士手中的占辞上,沉稳如常,像是早就知道这份占辞会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字。
“准。”
那声音不高,和平时批阅奏章时一模一样。
萧衍对这个声音太熟了——他第一次被召入御书房时君侯说“你的策论写得很好”,就是这个声音。
他在殿上和嬴蒙嬴恪辩论时君侯说“准”,也是这个声音。他从陇西回来呈上三大姓的协议时君侯说“很好”,还是这个声音。现在君侯用同样的声音说了同一个字。
准。
准的意思是他知道了。准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准的意思是——
李雯的婚期被占辞抹掉了,而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说他同意。
萧衍跪在原地。
他没有站起来质问,没有冲上前去求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了书房暗格里那叠账册——他收集了那么多关于嬴成的证据,查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都指向北疆。
他原以为君侯是在保他,原以为君侯留着嬴成是在等时机,原以为他和君侯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他是君侯的刀,而君侯是不会让刀折断的人。
他错了。
君侯不是用他在查嬴成。君侯是用完了他的刀,然后翻手便夺走了他等了这么多年的未婚妻。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嬴恪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排,退朝后没有立刻动。他慢条斯理地将笏板收入袖中,捋了捋胡须,目光在萧衍和御座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然后嘴角浮起那抹标志性的浅笑——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但又看不出他想了多少。
他没有上前,只是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在人群最后面。
群臣们依次退出殿外,脚步声在金砖上沙沙地响。
萧衍还跪在原处没有动。他跪了很久,久到殿中只剩他一个人,久到清扫金砖的宫人悄悄从侧门溜进来又悄悄溜出去。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很沉,带着老茧。
萧衍没有抬头。
“君侯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嬴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萧衍慢慢站起来。他对着嬴安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挑不出任何错。然后他直起身,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嬴公说的是,臣告退。”
他没有等嬴安回答,转身便走出了正殿。
退朝后的回廊上,萧衍走得很快。不是愤怒的快——是那种再不走快一点就会在所有人面前垮掉的快。脚下的金砖在靴底下一块一块地往后退,他盯着前面的路一步不停地走。
嬴蒙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的脚步声很重,靴底硌在金砖上每一下都像是故意的。他在廊柱的拐弯处截住了萧衍,脸上的笑容堆得太高,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萧丞相!”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回廊里所有还没走远的人都听见了,“恭喜萧丞相!丞相与君侯便是亲戚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回廊里三三两两的朝臣停下了脚步。有人假装在看廊外的槐树,有人把耳朵竖得像兔子。
萧衍停下脚步看着嬴蒙。他没有笑,也没有怒。
他只是看着嬴蒙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从那张脸上看见了一行没有写出来的字——你的未婚妻被君侯夺了,你的才名你的功劳你的盐铁二十五策,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嬴将军,”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廊柱上,“再多说一个字,本相便请君侯革你的职。”
嬴蒙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萧衍的眼睛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愤怒的眼神,那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冷到让一个在北疆打过仗的武夫都觉得后脊发凉。他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萧衍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一走远,廊柱后便闪出他的长随,一路小跑着往北疆方向去了——萧衍与君侯裂痕已生,这个消息今晚便会放在嬴成的案头。
嬴恪站在更远处的廊柱后面。他双手抄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等到嬴蒙走了、萧衍也走了,他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对着身边的秦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淡,像是在评价一道不合口味的菜。
“嬴蒙那蠢货,羞辱人也不会选时候。裂痕是水——让它自己淌,比往里头扔石头管用得多。”
秦越低声问——“大人以为,萧衍接下来会怎么办。”
嬴恪没有回答。他望着萧衍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这个寒门子从刚被召进御书房那天他便在观察,后来在宗族议事上当面被驳,那份盐铁改制斩断的是陇西多少盘根错节的利益链。但他此刻并没有幸灾乐祸。
他只觉得时机到了——君侯亲手把一盆冷水泼在这把最锋利的刀上,而这把刀会往哪个方向倒,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