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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涌 比赛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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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墨滴进水里,你看不见它在扩散,但水已经变了颜色。
表面上什么都正常。早上还是六点起床,练功,吃饭,扎狮头,给狮尾添新绸。老陈师父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师弟们该跑操跑操,该举铁举铁。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手指会碰到。
不是有意的——或者说,也许是有意的,但两个人都装作不是有意的。从廊下走过,肩膀挨着肩膀,手指从对方的手背上滑过去。就一下,零点几秒,但触感会在皮肤上停留很久。
递水的时候,掌心会在杯子上多停留两秒。
陈见骏把水杯递给林远舟,林远舟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陈见骏的手指凉,林远舟的手指热。一凉一热贴在一起,两秒,三秒,然后才分开。
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旁边的人会不自觉地靠过来一点。肩膀挨着肩膀,近到能感觉到体温,但又不至于贴在一起。
林远舟最先发现自己在做这些事。
那天他在廊下洗衣服,搓着搓着就停下来了。肥皂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盯着自己的手看。那双手昨天帮陈见骏递过毛巾,手指碰到陈见骏的手背,他停留了三秒钟才松开。
三秒钟。
以前不会停留三秒钟的。
他甩了甩手上的泡沫,继续搓衣服。搓衣板硌着他的掌心,木头的纹理嵌进皮肤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远舟躺在蚊帐里翻来覆去。对面床铺的陈见骏一动不动,像已经睡着了。但林远舟知道他没有——因为他能感觉到陈见骏的呼吸还在,没有进入睡眠的那种均匀和绵长。
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宽的距离,两顶蚊帐,四根床柱。
那天在屋顶上之后,两个人没有再提过那个夜晚。第二天的比赛把一切都推开了,比赛之后又忙了几天,再然后日子就恢复了正常。
但正常已经不是原来的正常了。
林远舟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嘴唇的触感,掌心的温度,瓦片硌着后背的感觉。还有结束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
他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上的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砖。砖是红色的,老式的那种,有点发黑。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照常去溪边。
溪水还是那么清,石头还是那么滑。林远舟脱了鞋踩进去,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陈见骏跟在后面,也脱了鞋,脚刚碰到水面就缩了一下。
“凉。”他说。
“习惯就好。”林远舟说,笑嘻嘻地往深处走。
溪水没到他的小腿,冰凉的水流冲着他的脚踝。他低头看着水底的石头,石头上长着绿色的苔藓,滑溜溜的。
两个人在溪边洗了一把脸。陈见骏弯腰捧水的时候,林远舟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颗小痣,藏在头发和衣领之间,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以前怎么会没注意到呢?那颗痣一直在那里,大概从小就有。
林远舟移开目光,盯着溪水里的一条小鱼。小鱼从他脚边游过去,尾巴甩了一下,溅起一点水花。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屋顶上的事。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间。很轻,很凉,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赶走。
两个人之间的话变少了。
不是吵架的那种少,是不需要说话的那种少。以前林远舟总是话多,练功的时候说,吃饭的时候说,睡觉之前还要说。陈见骏通常只回答“嗯”、“好”、“不知道”。
现在林远舟的话也少了。不是不想说,是好像说了也没用。有些事情用语言说不清楚,或者说,一旦说出口就变了味。
他有一种感觉——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什么东西,谁都不敢碰,但都知道它在那里。
村里人最先察觉到变化。
那天两个人从祠堂出来,正好碰见隔壁的李婶。李婶挎着一篮子鸡蛋,看见两人并排走着,笑着说了一句:“你俩走路都贴在一起,跟两口子似的。”
林远舟笑嘻嘻地说:“师父让我们练配合,走路也得练。”
李婶笑了一声,挎着篮子走了。
林远舟脸上的笑容维持了三秒,然后慢慢收回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陈见骏,陈见骏面无表情,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你听见没?”林远舟说。
“听见什么。”
“李婶说的。”
“没注意。”
林远舟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陈见骏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根,但他的表情一点没变。他走路的姿势没变,步子没变,速度没变。只是耳朵红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林远舟看见他的掌心亮晶晶的——出了汗。
他的手心在出汗。
林远舟张了张嘴,没出声。李婶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跟两口子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汗把裤缝洇湿了一小块。
又一天。
两个人在祠堂里扎狮头。陈见骏坐在地上,面前摊着竹篾和绸布。他的手指很灵活,竹篾在指间翻飞,很快就扎出一个框架。林远舟坐在他旁边,帮忙递材料。
竹篾递过去的时候,林远舟的手指碰到了陈见骏的手指。
两个人都没有收手。
碰了五秒钟。手指缠在一起,谁也没有用力握,也没有松开。竹篾在两个人之间悬着,谁也没有把它拿走。
然后陈见骏低下头继续扎竹篾,林远舟收回手。
陈见骏感觉到林远舟的指腹有一层薄茧。硬的,粗糙的,但指尖是热的。热从指尖传过来,沿着指骨,一直传到手腕。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都没发生。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
老陈师父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烟,眼睛眯着,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徒弟。他的烟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吸,吐出来的烟雾在风里散开。
他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
又过了几天,镇上赶集。两个人一起去镇上买竹篾和绸布。中巴车上的座位不多,两个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
林远舟靠着窗户,陈见骏坐在他旁边。车子颠簸着,林远舟的肩膀碰到陈见骏的肩膀,陈见骏没有躲。
窗外的稻田从车窗外面掠过去,金黄色的一片一片。林远舟看着窗外,心思却不在稻田上。
车子转弯的时候,林远舟的头歪了一下,靠在了陈见骏的肩膀上。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
陈见骏也没有动。
就这样靠了五分钟。林远舟能感觉到陈见骏的肩膀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林远舟的脸,但林远舟没有移开。
到站了。林远舟抬起头,装作刚睡醒的样子。
“到了?”他说。
嗯。
两个人下车,走进集市。
集市上人很多,卖竹篾的摊子在最里面。两个人穿过人群,林远舟走在前面,陈见骏走在后面。人群拥挤,林远舟的手伸到后面,拉住了陈见骏的手腕。
拉了一下就松开了。
但陈见骏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温度。
回程的中巴车上,林远舟没有再靠过去。
但他的膝盖碰着陈见骏的膝盖。
一路都没移开。
车子颠簸着经过稻田,经过水牛,经过扛着锄头的老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中巴车的发动机嗡嗡响,混着车上其他人的说笑声。
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坐下去。但他没有说出口。
膝盖贴着膝盖,骨头碰着骨头。不软,但热。
陈见骏忽然抬起手,把车窗拉上了一点——风太大了,吹得林远舟的头发一直在飘。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把膝盖往陈见骏那边又靠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