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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登台 县文化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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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文化馆的舞台搭在广场正中央,红毯铺了十几米,从舞台的这头铺到那头。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评委和领导,穿着整齐的衬衫,面前摆着桌签。后面是各乡镇的观众,有的坐着马扎,有的站着,有的把孩子扛在肩上。
阳光很好,晒得人脸上发烫。台子上方拉着一条横幅,写着“南山县醒狮技艺大赛”。横幅是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微微抖动。
音响里放着锣鼓的前奏,“咚咚锵咚咚锵”,震得人胸口发闷。
陈见骏和林远舟在后台等着上场。
后台是一排临时搭的帐篷,各个参赛队伍在里面换衣服、热身、检查道具。他们旁边是一个镇上的龙狮队,队员们穿着红色的舞狮服,正在互相检查头套。另一边是一个村的醒狮队,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紧张得不停喝水。
陈见骏和林远舟换好了舞狮服,陈见骏穿着黄色的上衣,林远舟穿着同色的裤子。狮头已经装好了,金红色的,眼睛圆睁,嘴巴微张,额头上贴着一个“王”字。
这是陈见骏亲手扎的那个。
竹篾为骨,绸布为皮,金箔贴了三天三夜。金箔是林远舟从镇上买的,成色最好的那批,铺在绸布上反着光,像真的金子。狮头的眉毛用黑色的丝线绣了,弧度恰到好处。嘴巴张开的角度、牙齿的排列、舌头的弧线——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毫米。
老陈师父站在帐篷外面,隔着帘子看了两人一眼。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林远舟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背影,小声说:“师父紧张了吧?”
“嗯。”
“他比我们紧张。”
陈见骏没有接话。他戴上狮头,世界变成一条窄缝。狮头里的竹篾贴着他的额头,绸布擦着他的脸颊,视野被限制在面前一小块地面。外面的一切都变成了声音——鼓声、人声、风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声。
他听见林远舟在身后说:“准备好了吗。”
“嗯。”
“三、二、一。”
鼓点落下。
两个人同时跃出后台,狮头高高昂起。陈见骏的步子踩着鼓点,探步——观望——跳跃——翻滚。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不早不晚,分毫不差。林远舟在他身后,弯着腰,双手搭在他的腰上,随着狮头的每一个动作调整重心。
十年前,两个人第一次配合的时候,摔了无数次。
六岁的林远舟说:“你跳太快了。”
六岁的陈见骏说:“你跟太慢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每天都在练。从早上练到天黑,从夏天练到冬天。摔了无数次,爬起来无数次。膝盖磕破过,脚踝扭过,手指被竹篾划破过。
十年后的今天,两个人不需要说话。
陈见骏向前探一步,林远舟就知道他要跳跃。林远舟的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推,他就知道该翻滚了。鼓声转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加速,鼓声慢下来的时候狮头就停下来舔毛——陈见骏用狮头做了一个舔毛的动作,舌头伸出来,顺着狮毛的方向刮过去。这个动作他练了上百遍,舌头伸出来的角度、停留的时间、收回来的速度,都精确到毫厘。
台下有人鼓掌。
评委在本子上写字。
狮头昂起,张嘴,好像要咬住什么东西。猛地一甩,狮尾跟着摆动,整只狮子在舞台上翻滚了一圈。台下有人惊呼——翻滚的时候狮头离地面只有一尺,看起来像是要摔了,但林远舟稳稳地托住了他。
陈见骏的额头全是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狮头里面的绸布上。狮头里的视野很窄,他只能看见面前一小块地面。但他知道林远舟在身后,因为他能感觉到林远舟的手始终贴着他的腰,隔着薄薄的舞狮服,掌心的温度从皮肤传过来。
鼓声渐密。
最后的高潮。
两个人同时起跳——陈见骏踩在林远舟的肩上,狮头高高举起。林远舟稳稳地站着,膝盖微弯,双手握着陈见骏的脚踝。四秒钟,定格。
鼓声戛然而止。
台下爆发掌声。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台下一直涌到台上。陈见骏站在林远舟的肩上,从狮头的窄缝里看出去,看见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看见评委在点头,看见老陈师父站在人群的最边上,背着手。
两个人从台上下来,摘掉狮头,汗水顺着陈见骏的脸往下淌。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滴到下巴。林远舟弯着腰喘气,他的后背全湿了,黄色的舞狮服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林远舟笑了一下,陈见骏也笑了一下。
成绩公布的时候,老陈师父坐在台下,耳朵竖得笔直。评委们交头接耳了一会儿,然后主持人走上去,打开一个信封。
“第三名——东山镇龙狮队。”
掌声。
“第二名——北港镇醒狮队。”
掌声。
老陈师父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他坐在前排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柱子。
“第一名——”
主持人顿了一下,翻过卡片。
“南溪镇醒狮班!”
掌声雷动。
老陈师父的肩膀松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领奖台上,林远舟举着奖杯。
奖杯是铜的,不大,底座上刻着“醒狮技艺大赛一等奖”。林远舟把它举过头顶,台下的闪光灯亮了一片。他的笑容很大,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
陈见骏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他的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记者按下了快门。
照片上,林远舟举着奖杯,笑得露出虎牙。陈见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表情平静,眉眼舒展。
这张照片后来被贴在祠堂的墙上,在那些旧照片中间。褪色之后,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但笑还在。
回村的中巴车上,林远舟靠着陈见骏的肩膀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头歪在陈见骏肩上,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得起皮。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翘起来。
陈见骏一路没动。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绷直,肩膀一动不动。窗外的景色从县城变成镇子,从镇子变成公路,从公路变成稻田。太阳从头顶落下去,把田野染成金红色。
车子颠簸了三次,林远舟的头在陈见骏肩上磕了三下。每次陈见骏都下意识地绷紧肩膀,怕把他磕醒了。
他的肩膀慢慢酸了。
从上臂酸到肩胛骨,从肩胛骨酸到后脖颈。酸胀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他没有动。
一直酸到天黑。
到村口的时候,车上的人陆续下车。陈见骏轻轻推了推林远舟:“到了。”
林远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他抬起头,发现自己靠在陈见骏肩上,赶紧坐直了身子。
“睡了多久?”他揉了揉眼睛。
“两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困。”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去揉陈见骏的肩膀:“酸了吧?”
陈见骏躲了一下:“还好。”
林远舟不管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肩头,陈见骏的肩膀就硬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你肩膀都硬成石头了。”林远舟说。
陈见骏没说话,站起来下了车。
老陈师父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迈得很大。他从头到尾没说什么表扬的话,只是在下车的时候拍了拍两个徒弟的肩膀——先拍陈见骏,再拍林远舟。
“还行。”他说。
这就是老陈师父最高的评价了。
回到祠堂,奖杯被放在供桌旁边。香烛的烟雾袅袅升起,绕着奖杯转了一圈。老陈师父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告诉列祖列宗,醒狮班拿了县里的第一名。
林远舟站在旁边看,觉得那个画面有点滑稽——铜奖杯和香烛、供品摆在一起,像某种不太搭调的祭祀。
但他没笑出来。
因为老陈师父的表情很认真。他弯着腰,对着牌位鞠了三个躬,动作缓慢而庄重。烛火照在他的脸上,皱纹比平时更深。
那天晚上,陈见骏在水龙头前洗了很久的脸。冷水冲在脸上,他闭着眼睛,水从下巴滴下去,打湿了衣领。
他的肩膀还酸着。
酸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林远舟看见他揉肩膀,又伸手去捏。
“你别动。”林远舟说。
陈见骏真的没动了。
林远舟的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拇指按着肩胛骨,力度不轻不重。他学过按摩吗?大概没有。手法很笨拙,有时候按到了筋,陈见骏会缩一下。
“疼?”林远舟问。
“还好。”
“你就是嘴硬。”
陈见骏沉默着,低着头,让林远舟按着。
窗外的鸟在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林远舟的手从肩膀按到脖子,从脖子按到后脑勺。陈见骏的后颈很凉,头发扎手。林远舟的手指在他的发际线处顿了顿,又继续往下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阳光暖暖的,鸟叫声一声接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