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师傅的话 比赛之后一 ...
-
比赛之后一个月,老陈师父把陈见骏叫到堂屋里。
那天下午,林远舟去镇上买狮头用的金箔。临走之前他说:“阿骏,我骑车去了,你在家等着。”
“嗯。”
“金箔买哪家的?老李家的还是老赵家的?”
“老赵家的,成色好。”
“好。”
林远舟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走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响,声音越来越远。
陈见骏一个人在院子里扎狮头,竹篾摊了一地。他面前摆着半个扎好的框架,竹篾弯成弧形,用麻绳固定住。他低头整理竹篾,手指很灵活,但速度比平时慢。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把水泥地晒得发白。几只鸡在墙根下面刨土,刨一下叫一声。远处有人在喊什么,断断续续的。
老陈师父从堂屋里出来,站在他面前。
“见骏。”
陈见骏抬起头。
老陈师父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灰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平时不怎么穿衬衫,今天大概是特意换的。
“进来一下。”
陈见骏放下手里的竹篾,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师父走进堂屋里。
堂屋里很暗。供桌上的香烛燃着,火苗跳动,照亮了牌位上的字。那些字是用毛笔写的,黑色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老陈师父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排一排的牌位立在供桌上。
老陈师父坐在八仙桌旁边的一把藤椅上,那把藤椅已经坐了很多年,扶手上的藤条磨得发亮,有的地方已经断了,用麻绳缠着。师父坐上去的时候藤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陈见骏站在他面前。
“坐。”老陈师父说。
陈见骏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凉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和茶杯都是白瓷的,杯子上有几道裂缝。茶壶的壶嘴缺了一个角,但还在用。
老陈师父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陈见骏面前。
陈见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应该是放了很久的老茶叶。茶汤的颜色很暗,不像新茶那么清亮。
老陈师父没有喝自己的那杯。他看着窗外,窗棂的格子把天光切成一块一块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个长方形的光斑。
“见骏,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陈见骏放下茶杯。
“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接醒狮班。”
老陈师父沉默了。
祠堂外面有人在喊什么,隐约能听见声音但听不清内容。大概是隔壁人家的孩子在叫谁吃饭。风从堂屋的门吹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晃了一下。
老陈师父的手放在藤椅的扶手上,指节凸出来,像老树的根。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十六。”
“十六。”老陈师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想留下来。”
陈见骏没有说话。
“后来留下来了。留了一辈子。”老陈师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扎了四十年狮头,教了四十年徒弟。”
他抬起头,看着陈见骏。
“这行养不活人。”
陈见骏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这句话。从小就知道。醒狮班不挣钱,扎一个狮头半个月,卖出去两三千块。除去材料费,剩下的还不够师父吃药。
“你看看我。”老陈师父说。“扎一个狮头,从竹篾到裱糊到贴金,少说半个月。卖出去能卖多少钱?两三千块?两三千块,扎半个月。”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们年轻人一个月出去打工,也能挣三四千。”
陈见骏低着头,没说话。
“你要是为了这门手艺留下来,我不拦你。这是好事。”老陈师父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陈见骏脸上,像一把秤砣。“但你要是为了别的原因留下——你要想清楚。”
别的原因。
这三个字在堂屋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在香烛的烟雾里。
陈见骏低着头。他能感觉到师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没抬头。但他看见地面上师父的影子动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那个影子的嘴唇抿紧了。
“见骏,抬起头。”
陈见骏抬起头。
老陈师父的表情很平静。嘴唇抿着,眼角的纹路没有动。他看着陈见骏,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桌上端起茶杯,又放下,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你还年轻。”他说。“年轻的时候做什么都来得及。出去闯一闯,见见世面。要是闯完了还想回来,回来也不晚。”
“我不出去。”陈见骏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老陈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他放下茶杯,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他说。“犟。”
陈见骏的爹也是醒狮班的。年轻的时候学舞狮,后来去外面打工,再后来没有回来过。这是陈见骏第一次从师父嘴里听到关于自己爹的事。
“师父。”陈见骏说。
“嗯?”
“我爹他——”
“不用提他。”老陈师父打断了他。“过去了。”
陈见骏没吭声了。
老陈师父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给香炉里添了一炷香。烟雾升起来,绕着牌位转了一圈。他的背驼得厉害,弯下去的时候像一把弓。
“见骏,”他背对着陈见骏说。“有些事情,想清楚了就去做。但做的时候要想明白,你选的这条路,最后通向哪里。”
陈见骏站起来,走到师父身边。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师父一起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烛火在两个人的脸上跳动,把影子投在墙壁上。
香烛烧了一半,火苗跳了一下。
老陈师父叹了口气。
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轻到如果陈见骏没有站在他身边,就听不见。
那天晚上,林远舟从镇上回来,买了两匹金箔和一卷绸布。他兴冲冲地推开院门,喊了一声:“阿骏,我回来了!”
陈见骏坐在院子里,竹篾摊在膝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篾,没有在扎。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舟。
林远舟的表情很兴奋,眼睛亮亮的,手里举着金箔:“你看这个,这批金箔成色好,比上次的亮。”
陈见骏“嗯”了一声。
林远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金箔摊开给他看。金箔薄得像蝉翼,铺在掌心里,反着光。他的手掌上沾了一点金粉,闪闪发亮。
“好看吧?”林远舟说。
“好看。”
林远舟低头开始整理金箔,嘴里说着什么集市上碰见了谁,卖绸布的老板又涨价了,谁家的狗追着他跑了半条街。他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
陈见骏看着他。
林远舟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因为他感觉到陈见骏在看他。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怎么了?”林远舟问。
“没事。”
“那你一直看我干嘛。”
陈见骏收回目光,目光垂下来继续摆弄竹篾。
林远舟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整理金箔,但眉头微微皱着。
那天晚上两个人各睡各的床,谁也没说话。
林远舟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陈见骏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师父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别的原因”。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为了别的原因”,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
那天夜里,老陈师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供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半,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一串串的小珠子。他看着那些蜡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像凝固的时间。
他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老了的那种抖——虽然也老了。是去年秋天中风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不受控制,捏东西的时候会弹一下。扎狮头的时候最明显——竹篾捏在手里,弯到一半,手指忽然弹了,竹篾就断了。
他没跟徒弟们说过。
陈见骏大概看出来了。这孩子心细,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他发现师父的竹篾断了之后,就默默地把新竹篾递过去,也不问。
老陈师父看着供桌上的牌位。
一排一排的。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扎狮头的人。都是在这个祠堂里,弯着腰,捏着竹篾,一弯一折地把一只狮子从无到有地扎出来。他们手上的茧跟他一样厚,指节跟他一样粗。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也想过离开。
那时候镇上有人来招工,去广州的工厂,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他心动了。扎一个狮头才卖几个钱?一百多块够全家吃半年了。
他师父——就是牌位上最上面那个——没拦他。师父说:“你想去就去。但你要想清楚,你走了以后,这门手艺谁接?”
他没走。
不是因为手艺。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走了以后,手会痒。不是真的痒——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捏不到竹篾,弯不出弧度,手就空了。像少了什么东西。
他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扎了几百个狮头,教了几十个徒弟。坚持到现在的,就剩陈见骏和林远舟。还有一个阿成,在广州打工。
他看着陈见骏和林远舟。
这两个孩子,他从小看到大。什么脾气,什么秉性,他清清楚楚。陈见骏沉得住气,像一把磨了十年的刀,锋利但不外露。林远舟有冲劲,像一匹没拴住的马,跑得快但也容易跑偏。
两个都是好苗子。
但两个都不是同路人。
陈见骏会留下来。这孩子的眼睛看这个祠堂的时候是暖的,像在看自己的家。他不用问就知道。
林远舟会走。这孩子的眼睛往外看的时候是亮的,像点了一盏灯。那种亮他见过——他自己年轻时候也有过。后来灭了。
他不怪林远舟想走。
他只是怕陈见骏留不住。
也怕陈见骏留住了,但留住的不是对的东西。
老陈师父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轻到只有蜡烛的火苗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给香炉里添了一炷香。烟雾升起来,绕着牌位转了一圈。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说。“醒狮这门手艺,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到我手里,徒弟越来越少了。不是孩子们不想学,是这年头学了没用。扎一个狮头半个月,卖出去两三千块。两三千块,在外面打工一个月就挣到了。”
他顿了顿。
“但有些东西不是用钱算的。”
他又顿了顿。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烟雾散了。香烧了一截,灰落进香炉里。
老陈师父没有再说话。他坐回藤椅上,闭上眼睛。
夜深了。祠堂外面的虫子叫了一阵,停了。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的。
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