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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床 那场台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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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台风是七月中旬来的。
前一天还是大太阳,晒得地皮发烫。傍晚的时候天边堆起了乌云,黑压压地压过来,像是有人在天的那边泼了一盆墨。
夜里风来了。
先是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越刮越大,吹得窗户砰砰地撞墙。雨跟着下来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比过年放的鞭炮还密。
陈见骏半夜被吵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风把院子里的什么东西吹倒了,哐当一声。雨砸在屋顶上,节奏越来越快。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了什么。
天亮的时候风小了一些,但雨还在下。陈见骏穿上雨衣出门,骑车往林远舟家去。
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折断的树枝,有几棵连根拔起的大树横在路上。他绕了好几次,到林远舟家的时候,比平时多花了半个时辰。
林远舟家的屋顶塌了半边。
瓦片掉了一地,碎的碎裂的裂。房梁露在外面,雨水从破洞里灌进去,屋里跟水帘洞一样。
林远舟蹲在门口的屋檐下,浑身湿透了。奶奶坐在他旁边的一张矮凳上,裹着一块塑料布,脸色发白。
陈见骏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过去。
“去我家。”
林远舟抬头眼角扫了一下。
雨水从陈见骏的雨衣上淌下来,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的裤腿全湿了,鞋子里肯定也灌了水。
“奶奶走不动。”林远舟说。
陈见骏看了看老太太。
他蹲下来,把雨衣脱了,披在老太太身上。
“我背她。”
老太太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等雨停了——”
“雨不停。”陈见骏说。
不是商量的语气。
他转过身,蹲在老太太面前。后背弓着,肩膀宽宽的,但很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林远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奶奶。
“让他背吧。”他说。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陈见骏站起来,步子很稳。林远舟在旁边撑着伞,但伞挡不住多少雨,三个人还是淋了个透。
到陈见骏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在等着了。大概是听到风声,提前烧了热水,铺了干净的床。
老太太被安置在母亲的房间。陈见骏的母亲给她换了干衣服,端了热粥。老太太哆哆嗦嗦地接过来,喝了一口,手还是抖的。
“多亏你们。”她说。
母亲摆摆手:“邻里邻舍的,说这些。”
林远舟站在堂屋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他浑身都是水,脚底下积了一小滩。衣服贴在身上,勾出肩膀和腰的线条。
陈见骏从里屋出来,递给他一套干净衣服。
“我哥的。他去年去东莞打工了,衣服留了几件在家。”
林远舟接过来。衣服有点大,但总比湿的好。
他去灶房后面换了衣服出来,陈见骏的母亲已经把堂屋的灯点上了。
“今晚住这儿。”她说,“就见骏那张床,挤一挤。”
林远舟看了陈见骏一眼。
陈见骏低着头擦头发,没表态。
“麻烦了。”林远舟说。
“麻烦什么。”
那天晚上吃的是稀饭和咸菜。台风天买不到菜,能有什么吃什么。稀饭煮得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米油。咸菜是母亲自己腌的,酸酸的,咬起来嘎嘣脆。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老太太坐在上座,母亲坐她旁边,陈见骏和林远舟坐对面。
桌子是老式的八仙桌,四边各坐一个人。蜡烛放在桌角,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也跟着晃,有时候大有时候小。
吃饭的时候没什么话。风还在吹,窗户纸被刮得哗哗响。母亲偶尔给老太太夹一筷子咸菜,老太太连声道谢。
“不用夹,自己来。”
“您多吃点。”
陈见骏埋头喝粥,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他吃饭很快,但不发出声音。粥从碗边舀起来,送到嘴边,不碰到嘴唇就咽下去了。
林远舟没怎么吃。他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粥都搅凉了。表面那层米油被搅碎了,变成一片白糊糊的。
“不饿?”陈见骏的母亲问。
“有点热。”
“台风天还热?”
“嗯。”
母亲没再多问。她看了看林远舟,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洗了碗,天已经全黑了。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雨还没停。母亲在堂屋的神龛前点了三炷香,拜了拜,插进香炉里。
“早点睡吧。”她说。
陈见骏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床是老式的木架子床,四根柱子撑着蚊帐。蚊帐是白色的,洗了很多次,有些地方已经薄得透光了。
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是小时候的。有一张画的是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颜色已经发黄了,边角也翘起来了。
柜子上摆着一只小狮头,竹篾扎的,歪歪扭扭的,是刚学艺那年他自己扎的。那时候手艺不到家,扎出来的形状不太对,嘴巴歪的,耳朵一大一小。但老陈师父没让他扔,说留着做个纪念。
林远舟看了看那只狮头,没说什么。
两个人先后洗了脚,上了床。
床不大。陈见骏睡里面,林远舟睡外面。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母亲进来吹了灯,关了门。
屋里一下子全暗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嗒嗒嗒地响,像有人在用手指敲木鱼。
两个人都没说话。
林远舟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着黑漆漆的蚊帐顶。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看着。
陈见骏侧躺着,面朝墙。
过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成了背景音,像溪水一样自然。
林远舟转了过去。
他面朝陈见骏的后背。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听到呼吸声。
又过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轻轻地落下去,搭在了陈见骏的腰上。
陈见骏全身僵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衫,林远舟能感觉到他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像是被人按到了什么开关。
林远舟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等了一会儿。
陈见骏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了。原本是很长很稳的呼吸,现在短了,浅了,节奏全乱了。
“你没睡着?”林远舟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陈见骏没有回答。
呼吸更乱了。
林远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手掌贴着的地方,温度在升高。不知道是他的手在热,还是陈见骏的腰在热。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阵,噼里啪啦地打下来,然后又小了。
林远舟没有把手收回来。
陈见骏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待着。一个仰面躺着,一个侧身贴着。一只手掌搭在另一个人的腰上,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句。
问的是什么,谁都没有挑明。
那一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蚊帐被吹得微微晃动。外面的树被风折断了,发出咔嚓的声响。但屋里两个人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听见的是彼此的呼吸。
一个慢慢地、慢慢地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
另一个始终没有恢复原来的节奏。
手搭在腰上,像一个不会结束的句子。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雨也停了。
林远舟的手还在那里。
陈见骏的呼吸终于稳了。不是睡着了的那种稳,是认命了的那种稳。
窗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光。麻雀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母亲在堂屋里走动,脚步声轻轻的。
两个人都没有动。
谁先动就是谁先醒了。谁先醒了就是谁要面对这一夜。
谁都不想面对。
所以谁都没动。
直到母亲来敲门。
“起来吃饭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林远舟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
像是被烫到一样。动作快得不太自然。
陈见骏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揉了好几下,好像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
“来了。”他说。
声音哑哑的,像一夜没喝水。其实他没有喝过水。嘴唇是干的,起了皮。
林远舟也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的印子。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那道印子,搓了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很快就错开了。
穿衣服、叠被子、洗脸、刷牙。一切如常。陈见骏先出去的,林远舟在房间里多待了一会儿。
他站在床前,看着那张床。床单皱巴巴的,枕头歪在一边。他伸出手,摸了摸陈见骏睡过的地方。
凉了。
他又把手贴在墙上。墙是硬的,冷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像腰上的温度。
昨夜他的手搭在那里,掌心贴着的地方,是热的。热从皮肤渗进来,沿着掌纹,一直传到手腕。那种热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灶膛里的余烬,不烧了,但还烫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缩回手,出了门。母亲煮了白粥,配一碟腌萝卜。老太太已经坐在桌边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台风过了。”母亲说,“今天太阳应该出来。”
果然。吃完饭走出门,天蓝得像水洗过的一样。地上到处是落叶和断枝,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林远舟扶着奶奶回家了。
陈见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
林远舟扶着奶奶走得很慢。奶奶的腿不好,走一步歇半步。林远舟的手扶着奶奶的胳膊,弯着腰,迁就着她的步子。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林远舟目光在巷子口停了一下。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阳光照在巷子口的石板路上,亮得晃眼。林远舟逆着光,脸是暗的,只有一个轮廓。
然后林远舟转过头去,扶着奶奶拐进了巷子。身影被墙壁挡住,看不见了。
陈见骏转身回了屋里。
他走到自己房间,站在床前。床单皱巴巴的,枕头歪在一边。他伸手摸了摸林远舟睡过的地方。
凉了。
他又摸了摸自己腰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但那个温度还在。
像是印在了皮肤上。洗不掉的那种。
他弯腰把床单扯平,叠好枕头。把被子拉直,像叠狮头布套一样仔仔细细。叠完之后拍了拍,确保没有褶皱。
然后他坐到桌前,拿起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狮头,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那是他刚学艺那年扎的。竹篾扎不紧,纱纸糊不平,画的眉毛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的第一只狮头。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蚊帐的边角。
蝉开始叫了。今年的第一批蝉,叫得还不太齐,零零落落的。
夏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