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溪边 夏天的溪水 ...

  •   夏天的溪水是从山里下来的,凉得刺骨。
      练完功一身臭汗,祠堂后面的溪是最好的去处。溪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就齐腰,底下全是鹅卵石,踩上去滑溜溜的。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石头发烫。但溪水不买账,不管太阳怎么晒,水都是凉的。
      两个人走到溪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层。晚霞挂在山头,红黄交杂的,像打翻了的颜料。
      林远舟把衣服往上一撩,脱了。随手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扔,光着膀子就往水里走。
      走到水没过脚踝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见骏还站在岸上,没脱衣服。
      “下来啊。”
      陈见骏没动。
      林远舟又走了两步,水到了小腿。他弯腰用手撩了一把水,泼在胳膊上,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真凉。”
      他再抬头的时候,发现陈见骏在看他。
      不是平时那种看。平时陈见骏看人,目光平平的,像水面一样,看不出深浅。但这次不一样。陈见骏的视线落在他光着的后背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林远舟说不上来,但他感觉到了。
      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远舟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陈见骏。
      “看什么看,没见过?”
      语气是故意的,带点挑衅,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陈见骏别过脸去。
      晚霞的光落在他耳朵上,红的。不知道是霞光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下来。”林远舟又喊了一声。
      陈见骏开始脱衣服。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在扣子上磨蹭了一会儿。脱完之后叠好放在石头上,整整齐齐的——跟十年前在祠堂叠布套一样,什么都要叠整齐。
      他踩进水里,一步一步地走。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走到林远舟旁边的时候停住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溪水里。
      水从上游流下来,绕过他们的腿,打着小小的旋儿往下走。
      林远舟弯腰捧了一把水,从头顶浇下去。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脸、脖子、胸口,滴回溪里。
      陈见骏没有泼水。他站在那里,水齐到大腿,两只手垂在身侧。
      “你怎么不洗?”林远舟问。
      “洗。”
      但他还是没动。
      林远舟忽然起了坏心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水深一点的地方,水到了腰间。他猛地一弯腰,整个人往水里一缩——
      “啊!救命——”
      他扑腾了两下,水花溅得老高。
      陈见骏脸色一变,立刻往前冲。水阻力大,他迈不开步子,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的。
      手刚碰到林远舟的胳膊,林远舟就从水里直起身来。
      脸上挂着笑。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睫毛上也挂着几颗。
      “骗你的。”
      陈见骏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
      四目相对。
      陈见骏的表情变了。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是——说不上来。像是被人掀了底牌,脸上挂不住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心还攥着刚才抓住林远舟胳膊时留下的触感。皮肤是滑的,被溪水泡过以后更滑。他攥了一下,又松开。掌心空了。
      “你——”
      话没说完,林远舟忽然一捧水泼过来,正中面门。
      陈见骏被泼了一脸水,愣了一秒。
      然后林远舟又泼了一捧。
      这回陈见骏不客气了。他抬手也泼了回去。水花四溅,两个人在溪里你来我往地泼着,像是两个六岁的小孩。
      “你先泼我的!”
      “你先骗我的!”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
      “……”
      陈见骏不接话了,埋头泼水。
      打到最后两个人都湿透了。从头到脚,没有一根干的头发。林远舟笑得喘不过气,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半抬着防备。
      陈见骏也在喘,但没笑。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到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故意的。”陈见骏说。
      “你活该。”
      “我来救你。”
      “我又没让你救。”
      “你喊救命了。”
      “那是——”林远舟卡了一下,“那是演戏。”
      “我怎么知道?”
      “你应该知道。”
      “我怎么知道?”
      两个人对视着。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脸上都是水珠。对视了一会儿,林远舟先扭开脸,往水深处走了两步。
      “行了行了,算我的错。”
      陈见骏没追。他站在水里,水齐到大腿,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林远舟的背影。
      林远舟走着走着停下来,弯腰从水底摸了一块鹅卵石。石头圆圆的,被水磨得很光滑。他把石头在手里抛了抛,回头看陈见骏。
      “你说这石头值多少钱?”
      陈见骏想了想:“不值钱。”
      “万一呢?万一是什么玉。”
      “不是玉。”
      “万一是。”
      “不是。”
      林远舟把石头扔了。石头掉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
      天彻底暗了。晚霞没了,换成深蓝深蓝的天幕。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倒映在溪水里,被两个人的脚搅碎了。
      “不打了。”林远舟说。
      他爬上岸,找到自己扔在石头上的衣服。衣服是干的,但他身上全是水,穿上去立刻洇湿了一片。
      他也不在乎,直接躺到了石头上。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是温的。贴在后背上,像一只很大的手掌。
      陈见骏也上来了。他在林远舟旁边躺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仰面躺着,看着天。
      溪水在旁边哗哗地流。虫子开始叫了,一阵一阵的,像是从草丛深处传来的合唱。
      “今天的星星好多。”林远舟说。
      “嗯。”
      “小时候你教我认过北斗七星。”
      “嗯。”
      “你还记得在哪吗?”
      陈见骏抬手指了指。手指在夜空里画了一个弧线,连起了七颗星。
      林远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还是你记得清楚。”
      陈见骏放下手。
      林远舟看着那七颗星,又看了一下,才把视线收回来。
      “你记什么都记得清楚。”他说,“练功也是。师父教一遍你就记住了,我要三遍。”
      “你后来也记住了。”
      “那是死记。”
      石头硌着后背,温温的。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田里有蛙声,一片一片的,像是在合唱。
      “陈见骏。”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很突然。陈见骏没有立刻回答。
      “什么打算?”
      “以后。以后长大了,做什么。”
      陈见骏想了想。
      “舞狮。”
      “一辈子?”
      “不知道。”
      林远舟侧过头看他。天光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不一样。”他说,“我想出去看看。”
      陈见骏没说话。
      “去深圳,或者广州。听说那边工厂多,能挣钱。”
      还是没说话。
      “你不想出去?”
      陈见骏转了过去,面朝另一边。
      “师父老了。”
      就三个字。但林远舟听懂了。
      如果他们都走了,醒狮班就散了。老陈师父一个人撑不下去的。他的手开始抖了,去年秋天中了一次风,半边脸歪了一个月才缓过来。
      林远舟嘴唇抿着了。
      溪水哗哗地流。虫子还在叫。远处有人在吹笛子,断断续续的,不成调。
      过了很久,林远舟也翻了个身。
      两个人背对着背。
      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后背贴在一起的部分,是温的。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林远舟走在前面。月光把路照得灰白灰白的,田里的青蛙叫成一片。田埂窄窄的,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
      他脚步慢了下来。
      “陈见骏。”
      陈见骏在他身后,差了两步的距离。
      “嗯?”
      “你今天跳下来捞我的时候,想什么了?”
      “没想。”
      “没想你就跳了?”
      “嗯。”
      林远舟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是暗的,但眼睛亮。他的头发还没全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你就不怕水深?”
      “不深。”
      “万一是真的呢?”
      陈见骏没回答。
      月光照在他脸上,平平静静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一边。
      林远舟看了他一会儿。田埂太窄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脚尖几乎碰到脚尖。
      他转回身继续走。
      “傻子。”他说。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风把它带到了后面。
      陈见骏听见了。
      他没有回应。他只是低了一下头,看着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影子比人诚实,碰在一起的时候不躲。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连嘴唇都没动。但说了。
      他没有回应。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田埂上,弯弯曲曲的。林远舟的影子也在田埂上,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影子比人更诚实,碰在一起的时候不躲。
      走了很久,影子一直叠在一起。
      到林远舟家的巷子口,陈见骏停下来。
      “到了。”
      他应了一声。
      林远舟拐进巷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见骏还在那里,站在月光下。
      “明天还练功?”
      “练。”
      “那我早上去接你。”
      “我来接你。”
      林远舟笑了一下。月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笑。
      “行,你来接我。”
      他走进了巷子深处。
      他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巷子口,月光照在身上。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月光照在手心上,白白的一块。
      刚才在溪里,他抓住林远舟胳膊的时候,手掌贴着皮肤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上来了。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凉,不是热,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溪底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在动。
      他攥了一下手心。空的。松开。还是空的。
      他重新握住车把,骑走了。风从耳边吹过。他没有再停下来。
      但手心里那个空的位置,一直到回家都没消失。
      ···
      那是夏天最热的一天。
      午后的祠堂安静得像一口井。师父吃过饭去后院歇晌了,鼾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均匀而绵长。院子里的蝉叫成一片,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耳膜发痒。
      陈见骏坐在地上扎狮头。面前摊着竹篾、纱布、麻绳、浆糊碗。手指在竹篾间穿来穿去,弯一根,绑一根,再弯一根。他的动作很慢,不赶。午后不用赶。
      林远舟坐在他旁边,帮忙递材料。其实没什么好递的——竹篾就在手边,纱布也在手边,浆糊碗就在两个人中间。但他还是坐在那里,膝盖碰着陈见骏的膝盖。
      两个人都不说话。
      蝉在叫。风从院门吹进来,把地上的竹篾屑吹得打了个旋儿。阳光从榕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碎的光斑。光斑慢慢移,从东边移到西边,像一只很慢的钟。
      林远舟打了个哈欠。
      他看着陈见骏的手指。手指很灵活,竹篾在指尖弯过来弯过去,转眼就出了一个弧度。他试过自己弯,弯不好,弧度总是差一点,不是太圆就是太扁。师父说他的手不适合扎狮头,适合在后面跟着跑。
      他就一直在后面跟着跑。
      陈见骏弯完一根竹篾,抬头看了他一眼。“困了?”
      “有点。”
      “去睡。”
      “不想睡。”
      陈见骏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手指穿过去,拉过来,打结。动作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林远舟靠着墙,眯起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看着陈见骏的侧脸,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嘴唇有点干。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会记很久。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就是这样一个下午,两个人坐在祠堂里,一个在扎狮头,一个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蝉在叫,阳光在移,竹篾在弯。
      就这么待着。
      后来他真的睡着了。头歪在墙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均匀。陈见骏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他把旁边的衣服拿过来,轻轻盖在林远舟身上。
      然后继续扎他的竹篾。
      阳光继续移。从林远舟的脸上移到肩膀上,又从肩膀移到地上。蝉叫了一个下午,到傍晚才歇。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竹篾弯折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林远舟醒的时候,天边烧着晚霞。他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衣服。陈见骏还在旁边,面前的狮头骨架已经成型了。
      “醒了?”陈见骏说。
      “嗯。”
      “吃饭了。”
      两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并肩往堂屋走。晚霞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很多个普通下午中的一个。没有事件,没有转折,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林远舟后来想起来,觉得那是最好的时光。
      最好的东西,从来都是失去之后才认出来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