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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独舞 林远舟离开 ...

  •   林远舟离开的前一晚。
      晚饭是陈见骏做的。一锅白粥,一碟咸菜,两个咸鸭蛋。他把咸鸭蛋切成两半,蛋黄流油,红红的,像太阳落山时候的颜色。粥熬得很稠,舀起来能挂在勺子上。
      两个人默默吃完了饭。粥很烫,林远舟一口一口地吹着喝。陈见骏吃得快,喝完粥就放下了碗。
      "几点的车?"他问。
      "七点。"
      "我送你去村口。"
      "不用。"
      陈见骏没再说话。
      洗碗的时候,林远舟站在灶台前,陈见骏站在旁边递碗。一个洗好递过去,一个接过来擦干。配合得很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灶台上的灯泡是黄的,光线暗暗的,照在两个人的手上。水声哗哗的,碗碰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碗洗完了。灶台擦干净了。锅盖盖好了。
      再没有事情做了。
      陈见骏说:"我先睡了。明天早起。"
      林远舟说:"好。"
      陈见骏进了屋。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林远舟站在灶台前,听着门关上的声音。那关门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像什么东西断了。一根绳子。一根绷了很多年的绳子。终于承受不住,断了。
      他站了很久。
      水缸里的水映着月亮。一轮弯月,碎碎的,被风吹得晃。他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他走出去了。
      祠堂的门没有锁。陈见骏从来不锁祠堂的门。他说祠堂是村子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谁想进都能进。
      他推开门。
      月色从门缝里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光。祠堂里很安静。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残香,香灰弯弯曲曲地垂下来,像三条灰色的蛇。供桌后面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狮头,红的黄的绿的,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肃穆,像一群沉默的守卫。
      最中间的那个是金色的。
      他没有去拿它。
      他走到祠堂角落,那里堆着几只旧木箱。他蹲下来,掀开最底下那只的盖子。箱子里叠着几件布套,旧的,颜色褪了,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翻了翻,找到那件。黄色的,背上绣着鳞片,尾巴是一束红缨,穗子已经打结了。
      他把它拿出来,抖了抖。灰尘在月光里飞,细细的,像碎银子。
      这是他的。十五岁那年比赛穿的那件。后来他走了,布套就留在了祠堂。陈见骏没有扔,也没有给别人,就那么叠在箱底,压了这么多年。
      他把它展开,套在身上。
      布套比他记忆中小了。腰那里紧了一些,肩那里窄了一些。他吸了一口气,把扣子一颗一颗系上。扣子是铜的,有些发绿,指头摁上去凉凉的。系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扣子不是自己系的。
      以前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会帮他系。手指从下往上,一颗一颗,不快不慢。系到领口那颗的时候,会顺便把他的衣领理一下。那一下很轻,指背蹭过脖子后面的皮肤,痒痒的。
      他把最后一颗扣上了。自己系的,领口那里没人理,歪了一点。
      布套穿好了。尾巴垂在身后,红缨穗子贴着小腿。他站在祠堂中间,月光照着他,像一只没有头的狮子。
      没有狮头。
      以前狮头在前面。他从布套底下看出去,只能看见面前一小块地面,和前面那道背影。背影是宽的,肩膀平平的,走起来稳稳的。他的手搭在那道背影的腰上,掌心贴着薄薄的舞狮服,能感觉到肌肉的起伏。背影往左,他就往左。背影停,他就停。不用看路,因为路在前面那个人脚下。
      现在前面是空的。
      他站了一会儿。身体还记得。手抬起来,搭出去——搭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掌心是空的,没有腰,没有温度,没有肌肉的起伏。他的手指蜷了蜷,抓了一把空气,又松开了。
      他开始走。
      不是探步。狮尾不探步。狮尾是跟着走的。前面那个人迈一步,他跟一步。前面那个人快,他快。前面那个人慢,他慢。他的脚不是自己的脚,是前面那个人的影子。
      但现在前面没有人。
      他迈了一步。脚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以前这一步落在后面,被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声盖住,听不见。现在前面安静了,他自己的脚步声才露出来。薄薄的,脆脆的,像一片干叶子踩碎了。
      他又迈了一步。身体往□□——那是习惯。以前前面那个人总是往左转,他跟了十几年,身体记住了。往□□,手往前搭,搭在腰上。但腰不在了。他的手伸出去,碰到了空气,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稳住了。继续走。
      走了一圈。祠堂不大,从供桌到门口也就十来步。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等前面那个人回头。以前走着走着,前面那个人会突然停下来,他来不及收脚,整个人撞上去,脸贴在那道背上。背是热的,汗味透过布料传过来,咸咸的。前面那个人会说"慢点",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他停下来了。
      不是想停。是身体停了。前面没有人,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往左?往右?往前?他的脚钉在青砖上,像生了根。
      他蹲了下去。
      蹲在祠堂中间,膝盖弯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这是狮尾的蹲姿。以前在梅花桩上,前面那个人要做登高的动作,他就蹲下来,稳住重心,双手向上托。前面那个人踩着他的肩膀站起来,狮头高高举起,威风凛凛。他看不见上面的样子,只能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沉的,但稳的。那双手抓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不疼,是信任。
      现在肩膀是空的。
      风从祠堂门口吹进来,吹得布套的穗子飘了一下。他感觉肩膀上那块空着的地方被风吹到了,凉的。
      他想起了六岁那年。第一天到祠堂,师父问陈见骏学什么,陈见骏说狮头。师父问他,他也说狮头。师父说狮头有人了,你做狮尾吧。他瘪了瘪嘴,差点哭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狮尾不是跟在后面的。狮尾是贴着狮头走的。狮头看不见身后,狮尾替他看。狮头要跳,狮尾托着。狮头要转,狮尾跟着。两个人是一个人。
      他做了十二年狮尾。从六岁到十八岁。手搭在陈见骏的腰上,搭了十二年。腰从细变宽,从矮变高。他的手也从小变大,掌心从光滑变粗糙。但那个位置没变过——右手搭在腰侧,左手扶着胯骨。那是他的位置。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比赛。梅花桩,三米高。陈见骏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风很大,桩在晃。陈见骏突然跳了一步,跨到下一根桩上。他没跟上,脚踩空了,整个人往下坠。陈见骏的手从前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他悬在半空,脚在空中蹬了几下,踩到了桩。陈见骏把他拽上来,两个人蹲在桩上喘气。
      "慢点。"陈见骏说。
      "你太快了。"他说。
      陈见骏没再说什么。从那以后,每次要跳之前,陈见骏会先顿一下。就那一下,半拍的停顿,是给他的信号。他跟了五年,身体记住了那个节奏。
      他想起十七岁。祠堂屋顶。太阳落了。他说要去深圳。陈见骏问你会回来吗。他说过年吧。那就过年。
      他凑过去亲了陈见骏一下。很轻。陈见骏没有躲,也沉默像一堵墙。说了声"笨蛋"。
      后来他走了。走了很多年。
      现在他蹲在祠堂里,穿着那件旧布套,一个人。
      没有狮头。
      以前跳的时候,前面有人。那道背影宽宽的,走起来稳稳的。他跟着走,不用想方向,因为方向在前面那个人脚下。他跟着跳,不用怕摔,因为前面那个人会伸手。他在后面迈出每一步的时候,看不见路,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前面有一个人,那道背影会一直在。
      现在前面没有人了。他不知道该往哪迈。脚下的青砖被月光照得发白,每一块都一样,每一块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他没有方向。
      没有鼓声。
      没有陈见骏。
      记不清蹲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已经麻了,腰已经僵了,汗水已经把布套浸透了。背后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但他不想起来。
      他最后往前伸了一下手。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那是搭腰的手势。以前每次起势之前,他都要先把手搭上去。搭上去的那一下,掌心贴着腰侧,温度从皮肤传过来,他就知道——准备好了。
      手伸出去,碰到了空气。
      他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他没觉得疼。疼已经被麻木和疲惫稀释了,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东西。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是空的。以前那只手搭在腰上,现在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中间空着一段距离,够一个人站进去。
      他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布套的鳞片上。彩线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块。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知道眼泪停不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地哭,像水龙头拧开了一点点,细细地流。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像抱着一个人。
      祠堂门外,陈见骏站在那里。
      他没有进去。
      他靠在祠堂的外墙上,肩膀贴着冰凉的砖。砖面粗糙,硌着皮肤。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
      他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先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走路。但不是平时那种走路——不是狮头的探步,不是跳跃,不是翻转。是跟步。一步一步的,慢的,像是在跟着什么人。但节奏不对。跟步应该是比前面那个人慢半拍的,现在没有前半拍,只有后半拍。像一首歌只有下句没有上句,怎么都接不上。
      他知道那是狮尾。
      没有鼓声,但有节奏。脚步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就是鼓点。一下,一下,又一下。以前两个人的时候,鼓点是两个人的。狮头迈一步,狮尾跟一步。鼓槌敲一下,狮头做一个动作。鼓槌敲两下,狮尾做一个配合。鼓点是两个人之间的暗号,不用说话,踩着节奏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现在鼓点只剩一个人的了。
      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空荡荡的。每一次落步,声音散开去,没有回来——以前有狮头在前面踩着节奏,两个脚步声叠在一起,厚实、饱满,像鼓皮绷紧时的声音。现在只有一个脚步声,薄薄的,脆脆的,像一片枯叶踩上去碎掉了。
      他听见了摔倒的声音。
      膝盖撞地的闷响。
      然后是爬起来的声音。
      又开始走了。
      然后又摔倒了。
      又爬起来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他听见了哭声。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有人把声音压在喉咙里,不肯放出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鼓槌敲在旧鼓皮上。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那里,听着。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只有一滴。
      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衣领上。衣领湿了一小块,深了一个色号。他没有去擦。他就那样站着,任那滴眼泪流完。
      他站了很久。
      直到里面的哭声停了。直到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地走向祠堂后门。直到一切都安静下来。风停了,虫子也停了,整个村子都安静了。
      他还是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
      他走到祠堂侧面的墙边。
      墙是青砖砌的,表面粗糙,摸上去硌手。
      他把一只手掌贴在墙上。
      墙是冷的。
      但他觉得,墙的另一面,林远舟也贴着。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手掌贴着同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是他的想象。也许是墙太冷了,冷到他的手心产生了错觉。
      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他贴了很久。久到手心的温度把那块墙捂热了。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墙上留下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温热。很快就被夜风吹凉了。
      但那一瞬间,它是热的。
      夜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蹭掉了那滴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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