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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五天 林远舟在村 ...

  •   林远舟在村里多待了五天。
      第一天他帮陈见骏带了一整天的课。小雨和豆豆来得早,小雨穿了一身粉色的练功服,豆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蜘蛛侠。蜘蛛侠的手臂只剩了半截,颜色洗成了灰粉色。
      陈见骏教基本功。扎马步、出拳、踢腿。两个孩子比三个的时候安静了不少。院子里空出来一块地方,风走过去没有遮挡。小雨学得认真,每一下都尽量做到位。豆豆还是老样子,练一会儿就走神,盯着地上的蚂蚁看。
      林远舟教他们翻跟头。他在垫子上做了一遍示范,侧手翻、后空翻,动作很利落。落地的时候稳稳的,不晃。小雨眼睛亮了,追着问:“林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
      他说:“以前天天练。”
      “你也是师父的徒弟吗?”
      “不是,我啊,是他师弟。”
      “那你现在怎么不练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走了。”
      “走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多远?”
      他想了想。“坐火车要一天一夜那种远。”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豆豆在旁边翻了一个跟头,摔了个屁股墩儿,爬起来又翻,又摔了。他索性躺在垫子上不动了,四肢摊开,像一只晒太阳的乌龟。
      陈见骏走过来,弯腰把豆豆拉起来。“地上凉。”
      “师父我翻不动了。”
      “那就站着看。”
      豆豆站着看小雨翻跟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又去翻了。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鼓皮。镇上的杂货铺还在,老板换了一个年轻人,是他不认识的面孔。墙上挂着各种皮子,牛皮、羊皮、猪皮,鼓皮用油纸包着,卷成筒,拿回来的时候沉甸甸的。
      他和陈见骏一起换鼓皮。把旧皮割下来,绷上新的,用钉子一圈一圈地钉紧。陈见骏的手很稳,钉子锤进去的时候不偏不倚。林远舟在旁边扶着鼓身,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以前也是这样。以前扎狮头的时候,他劈竹篾,陈见骏扎骨架。他糊纱布,陈见骏贴彩纸。配合了十几年,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鼓皮换好了。陈见骏拿起鼓槌敲了一下。
      “咚——”
      声音比之前厚实。闷闷的,但是很有劲。像心跳一样。鼓皮紧绷着,槌头落下去的时候弹回来,力道刚好。
      林远舟说:“好听。”
      陈见骏没说话,又敲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声音在祠堂里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第三天他给孩子们买了新的练功服。在网上下的单,快递送到镇上,他去取的。两套,一套大号给小雨,一套小号给豆豆。豆豆拿到衣服就穿上了,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衣服大了,袖子垂到手指头,像唱戏的水袖。
      小雨试了试,正合适。她对着水缸的水面照了照,转了一圈,辫子甩起来。
      “好看吗?”她问陈见骏。
      陈见骏看了一眼。“嗯。”
      小雨又转过去问林远舟。
      “好看。”林远舟说。“精神。”
      小雨笑了,露出一颗刚长出来的新门牙,白白的,还有点歪。
      第四天他修了祠堂的屋顶。缺了几块瓦,下雨天漏水。他爬上梯子,一片一片地换。陈见骏在下面扶梯子,仰头看着他。
      “左边那块歪了。”陈见骏说。
      他调整了一下。
      “再往右一点。”
      他又调了调。
      “行了。”
      他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手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冒出来,不大,但红得很显眼。陈见骏看了一眼,沉默着,转身进屋拿了一管红霉素软膏出来,挤了一点在他手背上。
      动作很轻。指腹按着药膏,慢慢地抹开。凉凉的,带着一点药味。
      林远舟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茧子,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扎狮头的时候被竹篾割的。他记得那道疤。当时流了很多血,陈见骏一声没吭,拿块布缠了缠继续干。
      “你手上的疤还在。”他说。
      陈见骏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嗯。”
      “当时缝了几针?”
      “没缝。自己好的。”
      “应该缝的。”
      “没必要。”
      他把软膏盖好,放回屋里。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林远舟的手背。“别沾水。”
      第五天傍晚,林远舟做饭。
      他做了三菜一汤。酸豆角炒肉末,空心菜,煎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灶台的火有点小,他蹲在灶前拨了拨柴。火旺起来,锅里噼里啪啦地响。
      陈见骏从院子里进来,站在他身后。
      林远舟感觉到身后有人。他没有回头。他能闻到陈见骏身上的味道,肥皂味混着竹篾的清苦气。很近。就在他后脑勺后面。
      锅里的油热了,他把切好的酸豆角倒进去,翻炒了几下。香味飘起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放下锅铲。
      转过身。
      从背后抱住了陈见骏。
      动作很自然,像以前做过很多次一样。他的下巴抵在陈见骏的肩窝里,手臂环住他的腰。陈见骏比他瘦,腰上没什么肉,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他能摸到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的,像琴弦。
      陈见骏没有挣开。
      但他的身体是僵的。
      像一座压着的山。像一根立在院子里的木桩。不是拒绝,但也绝不是接纳。他站在那里,任由林远舟抱着,不推不就。呼吸是平稳的,心跳——林远舟贴着他的胸口——心跳也是平稳的。
      林远舟抱了他很久。
      锅里的酸豆角快糊了,发出一股焦味,但他不在乎。他的脸埋在陈见骏的颈窝里,皮肤贴着皮肤,温温的。他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小时候就闻过。在祠堂的地板上,在溪边的草地上,在那张窄窄的竹席上。
      “你还喜欢我吗?”他问。
      声音闷闷的,贴着陈见骏的脖子。他感觉到陈见骏的喉结动了一下。
      安静把两个人淹没了。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油烟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屋里没有开灯,光线一寸一寸地退去。
      “喜欢。”他说。
      两个字。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了。他说喜欢。
      林远舟收紧了手臂。
      “那为什么不行?”
      这次陈见骏没有沉默太久。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林远舟。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远舟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那种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是水底有东西在动。他看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
      “喜欢就能在一起吗?”陈见骏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鼓槌一下一下敲在鼓面上。
      “你告诉我,你怎么留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开网店?搞直播?你不是我,你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守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虫子叫了一声。
      “我也不想让你变成我。”
      林远舟看着他的眼睛。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快,但疼。
      林远舟松开了手。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焦味越来越浓。谁都没有去关。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陈见骏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了很久才挖出来的。
      "你别走了。"
      林远舟看着他。陈见骏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的竹篾已经断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捏断的。两截竹篾躺在他的掌心里,断口很锋利。
      "你说什么?"
      "你别走了。"陈见骏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低,但这一次,每个字都清楚。像是用鼓槌一个一个敲出来的。
      林远舟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他想说我本来就不想走。他想说我这次回来就是不打算走了。
      但他还没说出口。
      陈见骏就转身了。
      他走到灶台前面,把锅端下来,关了火。动作很稳,跟平时一样。像是刚才那三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舟。
      眼睛是红的。只红了一瞬间,然后就恢复了。但林远舟看到了。
      "菜不能吃了。"陈见骏说。"还有别的。"
      锅里的菜已经糊了。酸豆角变成了黑色,冒着一股焦煳的气味。他转身把锅端下来,关了火。
      “菜不能吃了。”他说。
      “没事。”陈见骏说。“还有别的。”
      他们就着空心菜和煎鸡蛋吃完了那顿饭。酸豆角被倒掉了,锅底一层黑糊糊的东西,泡了一晚上才洗干净。
      那天夜里,林远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他想了很久。想陈见骏说的话。想自己能做什么。想留下来的可能性。
      他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镇上有什么工作?镇上没有。最近的县城有超市招人,有快递站招人,有工地招人。工资三千到五千。够活着,但不够活得好。
      他可以开网店。卖什么?卖狮头?狮头能卖给谁?一年卖几个?卖土特产?他不懂货源,不懂运营,不懂流量。
      他可以搞直播。直播什么?直播舞狮?有人看吗?他想起网上那些舞狮视频,点赞最多的都是穿着暴露的美女在镜头前扭来扭去,配一段鼓点音乐。那不是醒狮。那是把醒狮当噱头。
      他把手机关了,靠在廊柱上。天上的星星和昨天一样多,但他不想看了。
      他想停下来。他想留在这里。但说不准留下来之后,他还是不是他。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晚上,没有想出答案。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陈见骏已经把院子扫完了。地面上洒了水,干干净净的。两个孩子还没来。太阳刚升起来,光从榕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碎碎的,像碎金子。
      陈见骏站在水缸旁边洗脸。他弯着腰,用手捧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在水缸里溅起小小的涟漪。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林远舟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
      陈见骏低下头,继续洗脸。
      林远舟转身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先是近了,然后远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陈见骏听见了。他一直数着。一步,两步,三步。水从下巴滴下来,落进水缸里,荡开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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