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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两个孩子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林远舟醒的时候,陈见骏已经不在身边了。
      床上那半边是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很平,像没有人睡过一样。林远舟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屋子里还残留着一点陈见骏身上的味道,是肥皂味,混着竹篾的清苦气。
      他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是鼓声。很轻,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用鼓槌试探着敲。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穿好衣服走出去,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照在青砖地上,湿漉漉的——陈见骏刚洒过水。
      陈见骏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那面旧鼓。三个孩子站在他对面,扎着马步,姿势歪歪扭扭的。
      最大的那个男孩十二岁,叫阿铭,扎马步的时候膝盖一直抖。中间那个女孩十岁,叫小雨,辫子扎得高高的,辫梢一晃一晃的。最小的男孩七岁,叫豆豆,马步扎不下去,干脆蹲着,像一只青蛙。
      三个孩子。只有三个。阿毛去年被他爸接走了,说要去县城念书。走那天抱着陈见骏的腿哭,不肯松手。陈见骏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头,说去吧。阿毛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好几天。
      林远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记得以前醒狮班最热闹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十几二十个孩子,大的带小的,吵吵闹闹的。师父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端着搪瓷杯喝茶,看他们练功,偶尔喊一声“腰沉下去”。那时候的鼓声能把整个村子都震响,连溪对岸的人都听得见。
      现在只有三个。
      陈见骏敲了一下鼓。
      “抬手。”
      三个孩子抬手。阿铭的胳膊抬得齐肩,小雨的差一点,豆豆的手举到一半就垂下来了。
      “换步。”
      阿铭换了步,小雨换了步,豆豆没跟上,差点摔倒。
      陈见骏没有说什么。他放下鼓槌,走过去,蹲在豆豆面前,把他的脚重新摆好。“脚尖朝前。膝盖打开。”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豆豆说:“师父,我腿疼。”
      “疼就对了。”
      “可是真的很疼。”
      陈见骏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回到鼓后面,重新拿起鼓槌。“再扎三十秒。扎完休息。”
      豆豆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咬着牙,重新蹲好,膝盖虽然还是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林远舟走进祠堂,看着供桌上的狮头。金色的那个,是他十五岁那年陈见骏给他扎的。彩纸褪了一些颜色,但骨架还是结实的,竹篾的弧线依然流畅。旁边的架子上还挂着几个旧狮头,红的黄的绿的,有的耳朵掉了,有的嘴巴裂了,像一群疲惫的老人靠在一起歇息。他伸手摸了摸金色狮头的鼻子。竹篾编的,外面糊了一层纱布,再贴的彩纸。陈见骏的手艺很好,针脚密,骨架匀。但这手艺快要没人学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三个孩子已经歇了。豆豆坐在台阶上喝水,水壶是奥特曼的,蓝色的,上面的图案已经磨花了。小雨在给阿铭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视频,两个人凑在一起笑。
      陈见骏在收鼓。
      林远舟走过去,帮他抬鼓。“比以前轻了。”
      “皮松了。”陈见骏说。
      “要换吗?”
      “嗯。要从镇上买。”
      “我下午去镇上。”
      陈见骏没说话,把鼓搬进了祠堂里。
      中午的时候,林远舟帮着做饭。灶台还是那个灶台,但锅好像小了一圈。他炒了两个菜,一个青椒炒肉,一个番茄炒蛋。陈见骏把碗筷摆好,三个孩子围过来,阿铭和小雨自己盛饭,豆豆够不着灶台,陈见骏把他抱起来,让他自己舀。
      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三个孩子吃得快,吃完就跑出去玩了。院子里传来豆豆的笑声和小雨追他的脚步声。林远舟和陈见骏还在吃。
      “下学期还有几个?”林远舟问。
      陈见骏夹了一筷子青椒,嚼了嚼,咽下去。“不知道。”
      “阿铭呢?”
      “可能不来了。”
      林远舟停了筷子。“他家长说的?”
      “没说。但我看得出来。”
      “怎么看出来的?”
      陈见骏没回答。他吃了几口饭,把碗里的菜吃完,放下碗筷。“他妈妈上次来接他的时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一直在看手机。眉头皱着,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像是在回什么很急的消息。”
      林远舟沉默了。他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嚼着,没有滋味。
      下午四点,阿铭的妈妈来接他。是一个打扮很利落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开着一辆白色的SUV。车停在村口,她走过来,站在祠堂门口等,没进去。
      阿铭跑出去的时候,她摸了摸他的头,拉着他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见骏站在祠堂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师傅。”她说。
      “嗯。”
      “下学期我家阿铭可能不来了。他要补课,数学和英语都要补。马上小升初了,压力大。”
      陈见骏说:“好。”
      他没有挽留。没有说“再考虑考虑”,没有说“学舞狮也挺好的”,没有说“孩子有天赋”。他就说了那一个字。
      好。
      阿铭的妈妈似乎有些意外。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那……陈师傅再见。”
      “再见。”
      SUV开走了。扬起的灰尘在夕阳里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来。像一层薄纱,罩在村路上,好久才散尽。
      陈见骏转身进了祠堂。
      林远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脊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偏。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祠堂的门里。门框把他的身影切掉,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追上去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三个孩子现在变成两个了。
      说不定下学期就变成一个。
      说不定再下学期,连一个都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看祠堂的屋顶。瓦片缺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椽。风一吹,屋顶上那棵小草晃了晃。那棵草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根扎在瓦缝里,活得很倔强。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它就那么活着。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的话。那时候他和陈见骏并排坐在门槛上,师父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茶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三条线,交叠在一起。
      “这行养不活人。”师父说。“你要是为了别的原因留下,要想清楚。”
      那时候他没听懂。现在他听懂了。
      可是懂了又怎样呢?
      晚了。
      傍晚的时候,他帮陈见骏把狮头一个个擦了一遍。用湿布擦去灰尘,再用干布擦亮。金色的那个他擦得最仔细,连耳朵后面的缝隙都没放过。铜铃做的眼睛被他擦得锃亮,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陈见骏在旁边整理锣鼓。他把散落的鼓槌捡起来,插回鼓架上的布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每一根鼓槌都码得整整齐齐的。
      “明天还上课吗?”林远舟问。
      “上。”
      “两个孩子?”
      “嗯。”
      林远舟把金色狮头放回供桌上。狮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铜铃在最后一点天光里闪了一下。
      “我明天帮你带一天。”他说。
      陈见骏把头偏过去看他。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窗外的虫子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很密。过了几秒,他说:“行。”
      那一个晚上,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话。吃完饭,洗了碗,各自坐在院子里。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虫子在叫。远处有狗在吠。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林远舟坐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看不见了。他看着烟头的那点红光,一明一灭的,像心跳。
      陈见骏坐在他旁边,靠着廊柱,仰头看天。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但谁也没有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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