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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晚了 黑暗里,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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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林远舟的声音响起来。
“什么叫晚了?”
陈见骏没有说话。
“阿骏,你说清楚。什么叫晚了?”
还是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声。很轻的呼吸声,从陈见骏那边传过来。平稳,均匀,像在练功时候的节奏。但林远舟知道那是装出来的。陈见骏紧张的时候就是这样——表面越稳,心里越乱。
林远舟翻了个身,对着陈见骏的方向。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陈见骏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外面待了几年,就不一样了?”林远舟说。
陈见骏没说话。
“我是不一样了。换了工作,换了城市,换了生活。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变。从来没有变过。”
他停了一下。
“以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以为是兄弟。后来我试着跟别人在一起——女的也试过,男的也试过——每次到最后,脑子里都是你。不是别人不好。是我心里已经被一个人占满了。那个人不走,别人进不来。”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虫子叫了一阵,停了一阵,又叫了一阵。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月光在地面上移了一点位置。
陈见骏说话了。
嗓门压着,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说完以后嘴唇没有马上合上,微微张着,下嘴唇上有一道牙印。
“你想要的是外面的世界。”
林远舟没出声。
“你是狮尾,却看得远。你不在,我跳多高都是空的,落地是空的,我的心亦是空的。”
林远舟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陈见骏继续说:“深圳。杭州。以后还会有别的地方。你想出去,想看更大的世界,想过不一样的生活。”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责怪,“你从小就是这样。你的眼睛往外看的时候是亮的。你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眼睛里全是光。你留在村里的时候,眼睛是暗的。”
“我——”
“我给不了你那些。”陈见骏说,“我一辈子就守着这个村子,守着这个祠堂。醒狮班要人带。师父身体不好了。没有人愿意留下来。我不留下来,谁留下来?”
他的声音一直没有波动。说完“谁留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被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又慢慢弹回来。
林远舟急了。
“我可以回来。我可以放弃深圳的工作。”
“你不是那种人。”
“我怎么就不是了?我今天不是回来了吗?”
陈见骏在黑暗里侧过头。虽然看不见眼睛,但林远舟感觉到那道目光。
“你回来过年。过完年你还是要走的。”陈见骏说,“你不是回来,你是回来探亲。不一样的。”
“我可以不走——”
"你让我等了三年。"陈见骏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怒。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溢出来了。声音还是不大,但底下的重量变了。像一堵墙从山顶滚下来,刚开始慢,越滚越快。
"三年。"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又像是连他自己都不信,居然等了这么久。
"你走那天我在屋顶上给你舞狮子。"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你坐在中巴车上……"
停了。
林远舟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浅的一口气,像是从牙缝里挤进去的。
"看都没回头看一眼。"
说完了。就这一句。没有然后。没有后面的事。他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说出这一句话上了,剩下的全堵在喉咙里。
屋里安静了很久。虫子叫了几声,又停了。
陈见骏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祠堂。站在门口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人回来。"
他顿了一下。
"每天。"
没有"第一个月""第二个月"。没有时间线。就是"每天"。像一个坏掉的钟,每天早上五点响一次,不知道响了多久。
"后来我妈跟我说,你交了女朋友。"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得有点可怕。
"奶茶店的姑娘。挺好。"
"我——"
"我没说什么。"
他停了很久。
"我去溪边坐了一晚上。那块石头……你以前坐过的那块。溪水还是那么凉。跟小时候一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快要消失。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等了。"
林远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不等你了。”陈见骏说,“是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等一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等不到。等不到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你回来了,但你还是会走。”
他侧过身。这一次面朝林远舟了。
黑暗里两个轮廓面对面。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怕的不是你走。”陈见骏说,声音很轻,“我怕的是你留下来,然后后悔。你后悔了就不会开心。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两个人都不开心,还不如一个人撑着。”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虫子叫了一阵,停了一阵,又叫了一阵。
“那你呢?”林远舟问,声音哑了,“你就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陈见骏谁都没先开口。
久到林远舟觉得自己这句话白问了。久到他以为陈见骏要睡着了。
他说了。
两个字。
“想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泛起一个涟漪,然后没了。
“每天都在想。”
林远舟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盯着那片黑暗,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眨。热了一会儿,又凉了。
他不会哭。
他跟陈见骏一样。都不会哭。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屋里更暗了。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林远舟翻了一个身。
又翻了一个。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他换了一个姿势,又换了一个。仰躺、侧躺、趴着,怎么躺都不舒服。以前在这张床上他能睡得很沉。跟陈见骏挤在一起,胳膊腿缠着,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陈见骏身上,口水流在陈见骏的肩膀上。陈见骏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他,面无表情地去洗脸。
现在不行了。
中间那一个人的距离,像一条河。
他听着陈见骏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但他知道陈见骏没有睡着。
因为真正的睡着不是这样的。真正睡着的人呼吸会变沉,会有偶尔的深吸气,会有翻身、咂嘴、磨牙。陈见骏的呼吸一直那样轻,那样稳。像是在数数。数着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他在装睡。
林远舟合上眼。
他想,如果他没有走呢。
如果三年前他没有去深圳。如果他留下来了。如果他跟陈见骏一起守着这个祠堂,一起教孩子练功,一起扎狮头,一起在祠堂的门槛上坐着看日落。
如果那些都没有发生,现在他们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是会走的。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骨子里就是往外看的。陈见骏说得对。他没有办法否认。
可是他现在回来了。
回来以后发现,这里什么都没变。祠堂还在,大榕树还在,鼓声还在。陈见骏也还在。醒狮班还在,招生简章还在墙上贴着,虽然纸已经黄了。
但什么都晚了。
不是陈见骏不等他。是时间不等他。
三年了。三年里陈见骏一个人扛着醒狮班。师父中风了,没人教,没人带,几个孩子都是他一个人看着。扎狮头,教鼓点,纠正动作,拉赞助,申请非遗,跟县里的文化局打交道,填表格,写材料。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个人。
他把自己熬老了。二十一岁熬出了白头发。
而他呢。
他在深圳换了四份工作,交过一个女朋友,抽过烟,喝过酒,醉过。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哭过,在工厂的流水线上站到腿肿过,在马路上被雨淋得像落汤鸡过。
他不敢回来。不敢面对陈见骏。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他怕回来了以后,发现自己什么都给不了陈见骏。他怕陈见骏看到他落魄的样子会失望。他怕自己配不上。
等他终于攒够了勇气,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站在祠堂门口听到了鼓声。
已经晚了。
月亮彻底不见了。
虫子也不叫了。
村子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远处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是哪家小孩偷偷放的。声音很短,噼啪一声就没了。
林远舟翻了最后一个身,面朝着陈见骏的方向。
黑暗里那个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他说不出话了。
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想听的已经听到了。
“想。但想有什么用?”
就这一句话,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所有的假设、所有的后悔、所有的不甘心,都被这一句话堵住了。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
不是睡着。是闭上了。
因为他知道,今天晚上不会有更多的答案了。不会有拥抱,不会有亲吻,不会有陈见骏转身过来抱住他说别走了。不会有他们像小时候一样挤在一起,胳膊腿缠着,像两根藤缠在一棵树上。
什么都不会有。
他们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一个人在装睡。
一个人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来祠堂。奶奶拽着他的手,他不情不愿地走。走到祠堂门口,看到一个男孩站在供桌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架上的狮头看。小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
那是陈见骏。
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两个人在溪边冲凉。溪水冰凉冰凉的,冲在身上打哆嗦。陈见骏站在水里,水到他的腰。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照出一块一块的光影。他蹲在岸边看着,觉得陈见骏的后背真好看。
不知道那就是喜欢。
想起十八岁那年,他要走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祠堂的屋顶上看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在黑布上。陈见骏不说话,他也一个字都没说。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后来陈见骏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问他说什么。陈见骏摇头,说没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问陈见骏,那天晚上你说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会问了。因为有些话问出来也没有用。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有公鸡叫了。
第一声,很远。在村子的另一头,声音飘过来,模模糊糊的。第二声,近了一点,在隔壁的院子里。第三声,就在窗外,嘹亮得很,把天都要叫破了。
林远舟睁着眼睛。
他一夜没睡。眼睛酸涩得像进了沙子,但他不想闭上。他怕闭上眼以后天就亮了。天亮了以后他就要起来,面对新的一天,面对陈见骏的脸,面对“晚了”这两个字。
陈见骏的呼吸声还是那样轻。
一夜都没有变。
天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冷冰冰的。鸡又叫了几声。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在扫院子,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村里醒了。
他们还没有。
一个在装睡。
一个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