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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喜欢你 晚上他住在 ...

  •   晚上他住在陈见骏家。
      他家的老房子确实不住了。爸走得早,妈也没再回来过。奶奶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省吃俭用供他学舞狮。奶奶走后,老房子没人修,屋顶漏了两次。第三次陈见骏上去看,踩碎了两块瓦片,差点从房顶上摔下来。后来就不修了。墙角长了青苔,门锁都锈了,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陈见骏的家就在祠堂后面,两百米远。吃完饭两个人走回去,走在窄窄的巷子里。巷子里没有灯,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被两旁的屋檐切成一条一条的。陈见骏走在前面,林远舟走在后面。箱子已经放下了,放在陈见骏家的堂屋里。他现在两手空空,反而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插在口袋里太冷,垂在两边太傻。
      房子也不新,但收拾得干净。堂屋、厨房、一间卧室。堂屋的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冬天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风铃是竹子做的,不是买的,手工的。不知道是谁做的,大概也是陈见骏。他什么都会做。
      卧室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是一米二的竹床,以前老陈师父用的,师父走后就留给了陈见骏。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写字台,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几本书,还有一个笔筒。笔筒是竹子的,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尺子。
      衣柜是三门的,木头的,漆面有些剥落了。陈见骏从里面拿出一套睡衣,递给他。
      就是这张床。
      他以前来过无数次。夏天来蹭风扇,冬天来蹭被窝。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盖一床薄被子。陈见骏睡觉老实,一动不动,平躺着,呼吸均匀,像在练功。他睡觉不老实,翻身踢被子,每次都把陈见骏挤到墙边。第二天早上醒来,陈见骏已经不在床上了,在院子里扎马步。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被陈见骏盖过了,还留着他的味道。
      现在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
      床还是那张床。竹席换成了棉垫,薄被子换成了厚被子。床单是灰蓝色的,洗得有点褪色了,但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有两个,并排放着,枕套是同款的灰蓝色。
      多了一个枕头。
      以前只有一个。
      陈见骏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睡衣,递给他。睡衣是叠好的,叠得很整齐,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的。
      “新的。没穿过的。”
      他接过来。是那种超市里卖的成套睡衣,深蓝色格子的,面料有点硬,标签还没剪。大概是陈见骏新买的。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
      陈见骏背对着他整理柜子,声音从柜子的方向传来:“不知道。”
      “那你买新睡衣干什么?”
      “打折。买了两套。”
      他不追问了。
      洗了澡。
      浴室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没有热水器,用的是太阳能。冬天太阳能不太管用,水温勉强能洗。他站在水龙头下面,冷得打了个哆嗦,赶紧冲了两下就出来了。水珠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流,流到腰上,凉凉的。
      换上睡衣,走进卧室。
      陈见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本旧版的《南狮技艺》,封面都磨白了,书角卷起来。他以前见过这本书,陈见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有的页面都快掉下来了。
      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
      光线是暖黄色的,不亮,但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林远舟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
      陈见骏老了。
      不是年龄上的老。二十一岁,不老。是那种疲惫的、被生活磨过了的老。眼角有了细纹,很浅,从眼角往外延伸,像水面的涟漪,笑的时候会更深一点。但他不怎么笑,所以平时看不太出来。嘴角有两道纹路,像是经常抿嘴抿出来的。抿嘴的时候嘴唇往里收,时间长了就留了两道印子。
      颧骨太高了,瘦的。下巴的线条很硬,像石头凿出来的。皮肤被风吹日晒成了小麦色,没有光泽。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手翻了一页书,手指很瘦,指节突出来,指甲剪得很短。
      林远舟走过去,坐在床边。
      他没有上床。就坐在床沿上,侧身看着陈见骏。
      床沿有点凉,隔着睡衣的面料传过来。他坐得很轻,没有把体重全压上去,怕床发出声音。
      陈见骏感觉到他坐过来了,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继续看。视线落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移,像是真的在看书。
      林远舟看着台灯的光在他脸上移动。
      光线是暖黄色的,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左半边脸是亮的,右半边脸是暗的。亮的那边能看到皮肤的纹理,能看到毛孔,能看到颧骨下面那道浅浅的阴影。暗的那边只有一个轮廓,黑黑的,像一幅剪影。
      他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想哭。就是酸。
      像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从鼻腔一直酸到眼睛。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他伸出手。
      林远舟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陈见骏的脸。
      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掌心贴着他的脸颊。皮肤是温的,有点粗糙,胡茬冒出来一点点,扎着掌心。
      陈见骏没有躲。
      但也沉默像一堵墙。
      他就像一尊石像,坐在那里,任由林远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睛还看着书,但书已经不翻了。手停在那一页上,手指捏着书角,捏得有点紧。
      林远舟的手停在那里。
      他感觉到陈见骏的颧骨硌着他的掌心。太瘦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陈见骏的脸是有肉的,虽然瘦但不硌手,摸上去有温度,软软的。现在摸上去全是骨头,颧骨、眉骨、下颌骨,一个一个地硌手。
      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的拇指在陈见骏的颧骨上摩挲了一下。皮肤在指腹下面轻轻移动,很薄,像是包着一层纸。
      “阿骏。”
      陈见骏的眼睛终于从书上移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舟。
      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水。但林远舟知道,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他太了解陈见骏了。了解这个人的一切。了解他抿嘴是因为紧张,了解他沉默是因为不会说话,了解他眼神越平静心里越不平静。了解他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那双眼睛后面。
      “我有话跟你说。”
      陈见骏看着他。
      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中间,照出空气中细小的灰尘。灰尘在光线里飘来飘去,浮浮沉沉的,像水里的鱼。
      窗外有虫子在叫。冬天了还有虫子,不知道是什么虫。说得很轻,细细的,像耳语。
      林远舟的嗓子有点干。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喜欢你。”
      他看着陈见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晰。
      “不是兄弟那种。是那种。”
      他的手还贴在陈见骏的脸上。他感觉到那片皮肤变热了。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热。
      “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他压不住,“我以前不懂,不知道那叫什么。以为是兄弟。以为是因为在一起太久了,舍不得。后来我出去了,交了女朋友,认识了别人。才发现不是。”
      他顿住了。
      “心里有一个人,别人进不来。”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下来。
      虫子还在叫。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台灯的灯罩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抖了抖。外面有一只猫叫了一声,叫声在夜里拖得很长。
      陈见骏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林远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了。咚咚咚的,像鼓。不是醒狮的鼓,是他自己的鼓。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
      陈见骏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收紧。指节发白,像在用力捏着什么东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在咽口水,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压回去。压了十年。
      陈见骏说:“我知道。”
      声音很平。像一块冰落进深井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有沉沉的回声。
      林远舟愣了一下。
      “你知道?”
      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在心里放了很久,等到被问的时候直接拿出来。
      “那你——”
      他想问那你呢。你喜不喜欢我。你心里有没有我。你是不是也在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了。三年?五年?十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冒出来,像泡泡一样浮上来,又破掉。
      但他还没问出口。
      陈见骏就说话了。
      “晚了。”
      两个字。
      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字,涟漪还没散就没了。
      林远舟的手从陈见骏的脸上滑下来。
      不是陈见骏推开的。是他自己滑下来的。手指没有力气了,整个手掌软了,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滑到被子上。手落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什么晚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去,砸在被子上,砸在床板上,砸在陈见骏的后背上。
      陈见骏的肩膀缩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像被风吹了一下。
      他没接话。
      他把台灯关了。
      开关“咔哒”一声。
      屋里黑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冷白色。窗帘是深色的,厚布的,但缝没合严,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像一把刀切在地上。
      虫子的声音在黑暗里更清楚了。
      陈见骏躺下来,拉上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林远舟。
      “睡吧。”
      林远舟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他看着陈见骏的后背。被子盖到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的线条在被子底下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见骏说"我知道"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但陈见骏说"晚了"的时候,声音在抖。
      很轻的抖。像鼓皮绷得太紧的时候,槌头落下去,鼓面会发出的那种细微的颤动。不是破了,是承受不住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只知道,"晚了"这两个字,比"不喜欢"重一百倍。
      因为"不喜欢"是拒绝。"晚了"是认输。
      陈见骏从来不认输。今天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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